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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三集
秋风从殿外进入浮动
他只见那只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铃声清脆
但绝对没有一丝寒烈的意味
显得无比柔和而悲悯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宁缺便记了起来
前些天在瓦山山道上未见佛辇至
铃声已然先至
其时翠鸟蹈而迎之
神妙异常
他眉头渐渐皱起
觉得似乎有些麻烦将要发生
宝树大师指拈铜铃慈悲开口
盂兰花生长于极西净土
最能知邪
震碎此铃所用之铜
在漫漫盂兰花田里静养无数万年
最为纯净
后铸身为铃
随佛祖在世间苦修无数年
渐有佛性自生
宁缺看着大师指间的铜铃
忽然说
看大师的介绍和诸位的反应
我大概能猜到
你接下来肯定要说这只铜铃能够寻找冥王之子的下落
不错
宁缺摇了摇头
如果这铜铃真的这般好用
西陵神殿何至于为了寻找冥王之子害死了那么多人
光明大神官又怎会被囚禁十余年呢
那是因为当年冥王之子刚刚降临
还没有苏醒的缘故
那你怎么知道冥王之子已经醒来
冥王之子苏醒自有天兆
不然光明神座又怎会越狱出了桃山要去长安城找你
都是你在说
谁知道你手里这个铃铛是不是传说中的盂兰铃呢
也许是你在寺里哪间禅房里捡的
赶紧还回去吧
不然那禅房里的老和尚半夜醒来
忽然发现自己系在裤带上的铜铃不见了
岂不是要吓死
这是一段笑话
这是一段对佛宗极不恭敬
对烂柯寺极为亵渎的笑话
然而
佛殿里没有人发笑
人们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宝树大师看着他说
如果只是普通铜铃
你为什么不听一下
我为什么要听啊
嗯
你不觉得这样看上去很蠢吗
若净铃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那你自然便不是冥王之子
到时候悬空寺自然会还你一个清白
宁缺笑着摇了摇头
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
认真的看着他
此乃我书院镇院之宝天罗帕
能伏世间一切邪魔外道
而我现在很怀疑佛祖是冥王之子
要不要把他老人家的骨灰挖出来
让我用这帕子扇两下试试
任由他百般恶毒嘲弄讽刺
宝树大师自平静不闻
我可以让你试试
我可没有怀疑大师你是冥王之子啊
我怀疑的是佛祖
十三先生
你怕了
不是怕
而是警惕
是在山道上听到铃声后
便对佛辇生出的警惕不安
宁缺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然后下一刻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恐惧
因为自己是冥王之子的传言
本来就是他最大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桑桑
没想走
宁缺正准备反言相讥之时
忽然听到一道很疲惫很轻的声音
他听出来是岐山大师的声音
身体不由变得有些僵硬
岐山大师佝偻着身子坐在蒲团上
枯干的嘴唇微微翕动
声音只有宁缺能听到
哪怕杀死宝树
也不要让那个铜铃响
宁缺感到一阵寒意
能让岐山大师如此紧张
那净铃并非凡物
最关键的是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与大师在松溪畔的那场对话
所以拯救世界的前提就是杀死冥王之子
除了杀死
其实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比如让他修佛清心
然后被光明净化
大师
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是在说我呀
难道我真的是冥王之子
宁缺仍然面带笑容在与宝树斗嘴
但他心里早已经没有了丝毫笑意
寒冷无比
甚至有些恍惚
他望向宝树大师问道
既然摇铃便能确定谁是冥王之子
那这些天你为什么一直不摇
非要等到这个时候来摇呢
净铃乃佛祖法器
使用自然有严苛的条件
需要闻声者与铃体在一段距离之内
而且需要诵经以清心
那我只要离这破铜铃远些
你岂不是拿我也没办法
如果你不敢听
也是一种证明
而且你今天走得出烂柯寺吗
宁缺忽然笑了起来
是吗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说完这句话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
感觉很是潇洒随意
事实上他是在准备接东西
被他用身体挡住的桑桑从身上解下剑匣准备组弓
宁缺看着宝树微笑开口
当然
为了替书院洗去嫌疑
我愿意委屈自己听听
请大师诵经清心
我还真想知道这铃声有什么古怪
他已经做好准备
下一刻桑桑把铁弓递到他手中
便是箭射宝树
或许一箭两箭射不死对方
他会把十三支铁箭全部射完
然后带着桑桑逃离烂柯寺
再也不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
宝树大师似乎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微笑开口
我虽然没有与七念一道修闭口禅
但我也懂得一些默经的法门
听到这话
宁缺神情骤紧
所谓默经法门
自然指的是不需要诵经以声便能起到作用
先前他在一心二用之时
宝树大师或许已经在心中默默读完了那篇启铃的经文
宁缺知道自己必须动了
铁弓还没有递到他手上便只能握住刀柄
他手腕一翻
沉重的朴刀挟着昊天神辉隔空砍向宝树大师
同时他伸出左手食指在身前空中锋利一划
宝树大师神情不变
左手单手合十
一道浓郁的佛家气息在他身前幻作若隐若现的大手印
一把握住了恐怖的刀势
刀势再破
大手印涣散无踪
然而宝树大师右手上的小铜铃已经轻轻摇了起来
佛殿里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和曾经在山道上响起的铃声并不一样
同样的慈悲
却不柔和
反而充满了威严
似乎将要镇荡世间一切阴秽
铃声传出佛殿
传遍整座烂柯寺
烂柯寺里有十七口古钟
或在亭间
或在殿后
或在廊下
或在梅旁
这十七口古钟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浑厚宏亮的钟声回荡在黄寺飞檐之间
却依然挡不住那道清脆漠然的铃声
钟声回复
助铃声渐飞
一直飞到瓦山峰顶
佛祖石像在云中安静
渐渐生出庄严的佛光
参加盂兰节的游客随着彩车去了小镇
只剩下几家卖糖棍的摊贩还在叫卖
各国使团和红袖招的姑娘们被寺中僧人带上瓦山赏景
前寺已经渐渐恢复了佛门清净的模样
那些普通修行宗派还在中寺诸殿里等着后殿的消息
只是本来都不关心
自然不会真的坐在殿里不动
而是四处行走
遇殿则入
遇佛则拜
在一座稍显偏僻的佛殿外
南晋太子艰难的从地上爬起
看着破损的殿门
眼眸里流露出极为恐惧的神情
就连身旁的谢承运的搀扶都被他下意识地避开
谢承运并不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次伸手把殿下扶起
看着殿内大怒开口
殿下
何人如此大胆
待我派人去把人擒来问罪
南晋乃是世间强国
这位太子殿下更是骄横之人
在瓦山上即便面对宁缺这位书院弟子也不肯落了下风
然而此时听着谢承运的话
他竟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连连说不要不要
赶紧离开这殿
佛寺殿堂里的光线相对都比较暗淡
这座偏殿也不例外
如果不是破损的殿门漏进一些天光
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动静
这座殿里也有两尊石尊者像
有两个人正在看这两尊石尊者像
一个穿着素衫
结了个简单的道髻
身后背着把木剑
正是道门行走叶苏
另一个人身材精壮
穿着一身中原少见的兽皮衣裳
正是魔宗行走唐
想来先前那位南晋太子殿下
便是被他们其中一人扔出了佛殿
面对如此强大的两名天下行走
难怪那名太子殿下会恐惧成那副模样
你没有杀死南晋太子
那么今天在寺里我便不向你出手
唐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嗡鸣
没有兴室不都是西陵神殿养的狗
你居然会关心一条狗的死活
道门与世俗那是相生相成的关系
你不知道知守观要养很多人的
而且那些人都很挑剔
所以我们很需要这些皇室帮我们挣钱
能够承认道门的腐朽
你现在说话直接了很多
看着也顺眼了很多
只是你身后的木剑什么时候有了剑鞘
少年时总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无人不能敌
恰好到了极点
怎愿意把剑束在鞘中不得快意呀
如今年龄渐长
也明白了一些
更多的道理
剑在鞘中还是剑
敛了锋芒也不见得这失去了凌厉
看来你长安一行果然有不少收获
你也应该去长安城住一段时间
有机会我会去的
叶苏转身望向他
连长安城你都不敢去
你为什么敢来烂柯寺啊
以往见着我你便要杀我
为何今天却不动手
嗯
因为我来到烂柯寺之后才想明白的
数十年前莲生神宗血洗古寺之后
魔宗便已经灭了
就算让你活着也不能改变什么
你觉得今天和数十年前那天一样吗
叶苏摇头
当年莲生神座和轲先生已然纵横无敌
而今天寺里这两个人或许潜力无限
尤其是其中的某人
但毕竟只是小荷才露头角
你真的确定书院不会出手
此间是佛寺
需要忧虑这些的是哑巴而不是我们
所以你不去后寺
而是在这里对着尊者像发呆
你也一样
因为我尊敬书院
所以我的手不想沾血
叶苏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道
我是因为还看不明白
道门也有看不明白的事情
当年光明的神座都没错了
更何况是我
我很想知道宁缺会做到哪一步
那是一个极端现实自私的人
不会有与整个世界作战的勇气的唐摇头
你如今看起来多了几丝人味
但那只不过是被长安城的民宅油烟熏出来的
实际上勘破死关之后
你根本就不懂正常人的思想
叶苏想了想后点头
嗯
此言有理
便在此时
烂柯寺里响起了钟声
嗡嗡作响
绵绵不绝
到处都是
叶苏缓缓闭上眼睛
寻找着钟声里的那道铃声
开始了
叶苏走出偏殿
向后寺行去
唐看着身前的石
尊者像沉默片刻后
也离殿而去
中寺诸殿里的修行者被钟声惊动
纷纷走出来
扶栏向山间望去
叶苏和唐在人群里穿行
并没有修行者注意到他们
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两人便是传说中的天下行走
一路行来
钟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