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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老舍长篇小说四世同堂
第二十二章
各县的战事消息都不大好
北平的街上增加了短腿的男女
也开始见到日本的军用票
用不着看报
每逢看见街上成群的日本男女
瑞宣就知道我们又打了个败仗
上海的战事不错
还足以叫他兴奋
可是谁也能看出来
上海的战事并没有多少希望
假若其余的各县都持败仗
在最初
他把希望同等的放在北方的天险与南方的新军上
他知道北方的军队组织与武器是无法和日本兵较量的
所以他希望以天险补救兵力与武器的缺陷
可是天险一个个的好像纸糊的
山萸关很快的相继陷落
每逢这些地方陷落
他的心中就好像被利刃刺激一次
他所知道的一点地理是历史的附属
由历史中他记得山海关
娘子关
喜峰口
雁门关
他没到过这些地方
不晓得他们到底险到什么程度
他只觉得这些好听的地名给他一些安全之感
有他们便有中国历史的安全
可是这些地方都并不足以阻挡住敌人
在惶惑不安之中
他觉得历史仿佛是个最会说谎的骗子
使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国家中的一切
假若还有不骗人的事情
那便是在上海作战的曾经调整过的新军
上海无险可守
可是倒能打得那么出色
有人才
有历史与地理
可是上海的国军能支持多久
到底有多少人
多少架飞机
他无从知道
他知道上海在海上
而海是日本人的
他怀疑日本与海陆空的联合攻击
我们只以陆军迎战
是否能制胜
同时他觉得应当马上离开家去参加斗争
有人才才有历史与地理
难道他自己应该袖手旁观吗
可是他走不动
家把他的生命埋在了北平
而北平已经失去他的历史
只是个地理上的名词
他的胖脸瘦了一圈
眼睛显得特别的大
终日他老像想着点什么不该随便忘记了的事
可是一经想起
他又愿意把他忘掉
亡了国的人
既没有地方安置身体
也没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心
他几乎讨厌了他的家
他往往想象
假若他是单身一人
那该多么好呢
没有四世同堂的所料
他未必一定会把他那一点点血洒在最伟大的时代中
该多么体面呢
可是人是不是想象的产物
骨肉之情是最无信的锁链
把大家紧紧的穿在同一的命运上
他不愿再到学校去
那已经不是学校
而是青年的集中营
日本人会不久就来到
把吗啡鱼毒药放进学生们的纯洁的脑中
将他们变成第二等的满洲人
他只愿看着钱先生
老人的痛苦像是一种警告
你别忘了敌人的狠毒
老人的哀鸣与各处的炮火仿佛是相配合的两种呼声
旧的历史带着他的诗画与君子
人必须死
新的历史必须是由学理产生出来
这种警告与呼声并不能使他像老三似的马上逃出北平
可是消极的他能因此而更咬紧一点牙
在无可如何之中不至于丧失了节操
这就有一点意义
至少也比蹲在家里听着孩子哭与老人们乱叨叨强上一点
同时他深想明白钱老人为什么能逃出虎口
由监狱跑回家中
老人已经落在虎口中
居然会又逃出来
这简直不可置信
莫非日本人觉得战事没有把握
所以不愿多杀人
还是日本的军人与政客之间有什么斗争与冲突
而使钱先生找到可以钻出来的缝隙
或者是日本人虽然正打着胜仗
可是事实上却有很大的牺牲
以致军人和政客都各处乱动
今天来了明天走
没有一定改办法
没有一定的主意
二郎拿来的人
三郎可以放了走
他想不清楚
他希望钱老人会详详细细的告诉他
现在老人可还不会讲话
他愿意殷勤的看护
使老人早日恢复健康
早些对他说了一切
这是亡国的过程中的一个小谜
猜破了这个谜
他才能够明白一点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中间的一点关系
一个实在的具体的事件
假若记载下来
也颇可以给历史留下点儿扬州十日里的疮痕与仇恨
服了止痛安神的药
钱先生睡得很好
伤口和神经还时常叫他猛的扭动一下或哀叫一声
可是他始终没有睁开眼
看着这像是沉睡又像是昏迷的老人
瑞宣不由得时时不出声的祷告
他不知向谁祷告好
而只集虔诚的向一个什么具体的人形的正义与慈悲祈求保佑
这样的祷告有时候使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
有时候又使他暗笑自己
当他觉得心里舒服一点的时候
他几乎要后悔为什么平日那么看不起宗教
以致缺乏着热忱与从热忱中激出来的壮烈的行动
可是再一想
那些来到中国杀人放火的日本兵们
几乎都带着佛经
神佛和什么千人针
他们有宗教
而宗教会先教他们变成野兽
而后再入天堂
想到这里
他又没法不暗笑自己了
看着昏睡的钱老人
瑞宣就这么东想想
西想想
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有最高文化的人
爱和平
喜自由
有理想和审美的心
不野腔无调
不迷信
不自私
一会儿他又以为自己是最没有用处的废物
成王了
他一筹莫展
国亡了
他还是低着头去做了顺民
他的文化连丝毫的用处也没有
想到他的头都有点痛了
他轻手蹑脚的走出去
看看院里的秋花
因为钱先生不喜用盆
而把花草多数都种在地上
所以虽然已经有许多天没有浇灌
可是墙阴下的鸡冠与葵花什么的还照常开着花儿
看着一朵金黄的带着几朵红道道的鸡冠
他点点头
对自己说
对了
你温柔美丽
像一朵花
你的美丽是由你自己吸取水分
日光而提供给世界的
可是你缺乏着保卫自己的能力
你越美好
便越会招来那无情的手指
把你折断
使你灭亡
一朵花
一座城
一个文化
恐怕都是如此
玫瑰的智慧不仅在乎它有色有香
而也在乎它有刺
刺与美联合
才会使玫瑰安全
久远
繁荣
中国人都好啊
只是缺少自卫的刺
想到这里
他的心中光亮起来
他认清了自己的长处
不再以自己为废物
同时他也认清自己的短处
知道如何去坚强自己
他的心中有了力量
正在这个时候
祁医老人拉着小顺慢慢的走进来
时间是治疗痛苦的药
老人的病与其说是身体上的
不如说是精神上的
他心里不痛快
慢慢的
他觉得终日躺在床上士足以增加病痛
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有些病是起于忧郁而只予自己解脱的时间
会巧妙的使自杀的决心改为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从床上起来
一起来便不再只愁自己
而渐渐的想起别人
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钱先生
孟石出殡的时候
他在大门内看了一眼
而后又躺着哼哼了整一天
每一口棺材在老人眼中都仿佛应当属于自己
他并没有为孟石多想什么
因为他只顾了想象自己的一把骨头若装在棺材里该是什么滋味
他很怕死
快入墓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
他连着问小顺的妈好几次
小顺儿妈
你看我怎样啊
小顺妈的大眼睛里为钱家含着泪
而声音里为祖父拿出轻松与快活来
爷爷
你一点病也没有
老人呐
一换节气都得有点腰酸腿疼的
躺两天就会好了
凭您的精神
老爷子顶少顶少也还得活个二十年呢
孙媳妇儿的话像万应锭似的
什么病都不治
而什么病都治
把老人的心打开
他顺水推舟的建议
爷爷大概是饿了吧
我去下点挂面好不好
老人不好意思马上由死亡而跳到挂面上来
想了一会儿
把议案修正了一下
水儿妈
冲一小碗藕粉吧
嘴里老白唧唧的
没味儿极致
老人听到钱先生回来
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想去看看
而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
钱先生是他的好友
他应当尽可能的去安慰与照应
他不能再只顾自己
他叫瑞丰搀着他去
瑞丰不敢去
第一
他怕到钱家去
第二
更怕被冠家的人看见他到钱家去
第三
特别怕在钱家遇见瑞宣
他似乎已深恶痛绝了大哥因为大哥竟然公然与官家为敌
帮着钱默吟和金三爷到官家叫闹打架
听祖父叫他
他急忙躺在床上
用被子蒙上头
而由胖太太从胖喉咙中挤出点声音来
他不大舒服
刚吃了阿司匹林
啊
还吃了一碗儿羚翘解毒呀
秋瘟
这样老人才改派了小顺儿做侍从
小顺儿很得意
看见了爸爸
他的小尖嗓子像开了一朵有声的花似的
爸爸
太爷爷来了
他惊动了钱老人与少奶奶
瑞宣忙上小顺儿摆手
小顺儿可是不肯吱声
钱爷爷在哪儿呢
他叫日本鬼子给打了血
打流血吗
臭日本鬼子
祁老人连连的点头
觉得重孙子聪明绝顶
值得骄傲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
瑞宣一手搀着祖父
一手拉着儿子
慢慢的往屋中走
进了屋门
连小顺儿似乎都感到点不安
他不敢再出声了
进到里屋
祁老人一眼看到了好久钱先生正脸朝外躺着呢
那个脸儿没有一点血色
可是并不很白
因为在狱中积下的泥垢
好像永远也不能再洗掉
没有肉
没有活软气儿
没有睡觉时的安恬的样子
腮深深的陷入
唇张着一点儿
嘴是个小黑洞
眼闭着
可是没有闭严
眼皮下时时露出一点轻轻的白膜
黑紫黑紫的痣痕在太阳穴与脑门上印着
那个脸已经不像个脸
而像一个被一层干皮包着的头颅骨
他的呼吸很不均匀
堵住了气
他的嘴就张得更大一些
眼皮似要睁开
那么连连的眨巴
小顺儿用小手捂上了眼
祁老人呆呆的看着好友的脸
眼中觉得发干
发辣
而后又发湿
他极愿意发表一点意见
但是说不上话来
他的口与舌都有些麻木
他的意见假若说出来
大概是
瑞宣
你父亲和钱先生的年纪仿上仿下
不知道为什么
我好像看到你父亲也变成这样
由这几句要说而说不出的话
他慢慢的想起日本人
一个饱经患难的老人
向他很会冷静的眼不见心不烦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
好使自己的衰老的心多得到一些安静
从九一八起
他听到多少关于日本人怎样野蛮残暴的话
他都不愿意信以为真
在他的心灵的深处
他早就知道那些话并不会虚假
可是他不愿相信
因为相信了以后
他就会看出危险
而把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的一点分内的希望赶快扔掉了
现在看到了好友的脸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也就想到他自己
日本人的刺刀是并不躲开有年纪的人的
他可以故意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
但是没法不相信钱先生的脸
那张脸便是残暴的活广告
愣了不知有多久
他才迷迷糊糊的往前凑了一步
他想看看钱先生的身上
爷爷
瑞宣低声的叫
别惊动他吧
他晓得叫老人看了钱先生的脊背
就会使老人几天吃不下饭去的
太爷爷
小顺扯了扯老人的袍襟
太爷爷
咱们走吧
老人努力的想把日本人放在脑后
而就眼前的事儿说几句话
他想告诉瑞宣
应当给钱先生买什么药
请哪位医生喝
到什么地方去找专治跌打损伤的秘方
他更希望钱先生此时会睁开眼和他说一两句话
他相信只要他能告诉钱先生一两句话
钱先生的心就会宽起来
心一宽病就能好得快
可是他还是说不上话来
他的年纪
经验 智慧
好像已经都没有了用处
日本人打伤了他的好友
也打碎了他自己的心
他的胡子嘴动了好几动
只说
走吧
小顺儿
瑞宣又搀住了祖父
他觉得老人的胳膊像铁一样重
好容易走到院中
老人立住
对那些花木点了点头
自言自语的说
这些花草啊
也得死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