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集。
可惜小道上山之后,
就不曾下过山,
学不来两位师叔以后若是有机会,
定会下山去瞧一瞧。
徐凤年笑了笑,
喝了一大口茶,
扫去许多心中积郁,
然后跟韩桂请教了许多修道养生的学问,
后者对答如流,
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并无半点藏私。
日头西斜,
天色渐晚。
今日多有叨扰,
耽误道长修行了。
不妨事徐公子闲暇时可以多来青山观坐坐,
尤其是出冬笋的时候。
短时间内多半是没有机会来此做客了。
徐凤年的回答比较煞风景,
韩桂愣了一下,
也不知该怎样接话。
啊,
我家藏书颇丰,
回头让人给青山观送些书籍,
就当给道长借阅,
嗯,
好。
余地龙看到师父,
总算要打道回府,
蹦跳起来。
走了,
青青,
回头找你玩儿啊,
小道童赶忙起身小跑到台阶下,
跟着师父一起把那位徐公子送出观外。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小道士满脸的恋恋不舍。
师父跟那位公子聊啥呢?
徐公子跟师父请教了一篇零散的典籍,
文章博大精深,
与其说是师父在解惑,
不如说是徐公子在授业,
像是一门引导术。
唉,
若是真想要将其钻研透彻,
短则十年,
长则穷其一生,
看来不用急着下山了。
这么难学?
师父,
那就别学了呗,
天底下那么多书籍,
哪儿能本本都读明白的?
这一篇不太一样。
师父,
那你千万别教我这篇你都要读10年,
那我还不得100年都下不了武当山,
我不干的。
说来说去,
你不就是不想做饭吗?
算了,
今天师父亲自动手,
省得你撒盐没个轻重。
对了,
切记修道之人不可终日悠荡,
做空躯壳去趁着师父做饭的功夫,
把遵生九精抄写两遍。
徐凤年和余地龙沿着新辟的石径小路走下小柱峰,
余地龙忍不住开口问徐凤年,
师父,
你说世上真的有鬼神吗?
信则有,
不信则无哦。
原先想着心事的徐凤年被出声打断后,
瞥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孩子,
这个大徒弟的习武天赋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虽说余地龙不管是出于本心还是贫寒的生长环境使然,
对谁都藏藏掖掖的,
有一种近乎天衣无缝的藏拙本事。
徐凤年曾经无意间确定一件事儿,
这个孩子只要在任意一个结构繁复的地方走一遍,
他就能丝毫不差的给你勾勒出来一幅立体的画面。
这种天赋比起单纯的过目不忘还要来得更加稀罕可贵。
所谓的练武奇才不过如此啊。
徐凤年冷眼旁观多时,
发现这个徒弟有点儿面热心冷。
别看他跟小道士清心十分熟络,
可在余地龙的心中已经划出了一条明确的界线,
不悦雷池,
不逆龙鳞可以嬉笑打闹,
可若是过了界,
徐凤年不敢保证余地龙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举。
不过徐凤年是第一次做别人的师父,
虽然心底并不是很认同余地龙与王生、
吕云长以及道童清心的相处方式,
但也不觉得非要把这孩子的性子硬拗回来。
徐凤年想了想,
冷不丁的问于地拢。
你是不是觉得吕云长看着很精明,
其实很笨?
余地龙张大嘴巴,
似乎想要否认,
但看着师父那双在夜幕中仍旧清晰的眼眸,
孩子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低下头。
徐凤年笑了笑,
继续前行,
师父也有师父,
我就跟你说一个我师父讲的故事,
是讲他读书的历程。
有个空城计的典故,
是说两国交兵,
一方实力占优的统帅被另一方的空城吓退。
兵马经由后世层层渲染,
前者沦为笑话,
后者被尊为神仙。
我师父年幼时读书至此,
也对后者的谋略心生向往。
等我师父少年时再读这个典故,
就心生疑惑,
一座空城而已,
他若是后者,
大可以派遣少量兵力充当死士,
前去城内一探虚实。
既然他都能想到这一点,
那位日后篡位登基的大凤皇帝怎就想不明白?
于是,
我师父呀,
对这个典故产生了巨大的质疑,
他开始去翻阅很多正史、
野史,
他终于发现一个真相,
那就是后者当时所处时局是,
一旦赢了前者,
灭了敌国,
他自己就已经功无可封,
功高震主,
到了极处,
只能卸甲归田,
在家养老终生。
我师父啊,
跟我说完这个故事后,
就告诉我,
读书有三种境界。
识人也是如此,
师父,
我觉得故事是真的话,
那么那个前者也很聪明啊。
空城计其实本身并不高明,
高明的是他既用此计吓退了那个敌人,
两个人都有台阶下,
顺便还为自己赢得了后世一代一代人的尊重。
哼,
我当年也是这么跟师父说的。
余地龙挠挠头,
徐丰年笑眯起眼,
不过师父马上就给了一掸子,
拍在脑门上,
训斥我聪明多余,
并不必,
我以前一直觉得委屈。
觉得聪明还有错了?
脸色柔和的徐凤年继续说道,
唉,
聪明人要把聪明用对地方,
人生天地间,
应该有益于世道,
就算没这心肠,
没这本事,
也不要仗势欺人。
师傅你放心,
我就算学会了高深的武功,
只要人不欺我,
我绝不欺人。
哼,
交友要广,
朋友要多,
兄弟却不必,
如果你以后遇上了可以做兄弟的人,
一定要坦诚相待,
师傅就没有做好,
希望你以后可以做得更好些。
余地龙似懂非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
武当有数条敬香神道出入山区,
徐凤年跟于地龙离开小筑峰后,
走往主峰的路途中,
在深沟大壑的雷公涧恰好遇上了熟人老真人陈繇,
正领着一对主仆往北神道上走。
徐凤年上前一经询问,
才知道那两个外乡人仰慕武当香火盛况,
入山之后流连忘返,
是越走越偏僻,
以至于彻底走岔了。
好在被陈瑶遇上。
出山路上,
老真人跟那个中年儒生相谈甚欢,
所幸今夜正值十五月圆夜,
接着满地清辉,
夜路还算好走,
徐凤年本就不急着回到洗象池,
就跟陈繇一起把这对主仆送往了一根筋直来直往的神道之上。
儒生显然还不知道陈繇便是武当山上的掌律真人呢,
只当是寻常贫寒道观里的年迈道人。
不过,
见此老道人谈吐不俗,
自称来自江南道耕读世家的儒生也是由衷的以礼相待。
徐凤年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啊,
一下子就瞧出端倪了。
这位读书人衣着朴素,
富极少年,
也不彰显富贵气焰,
只是少年腰间所悬玉佩可不普通啊,
卧路回首状,
阴线勾勒,
栩栩如生,
真正是有着上千年岁月的珍稀物件儿了。
至于那只竹制书箱,
也摩挲得光亮,
可见,
显然也是一代传一代的东西,
当得起耕读世家四子。
那中年儒生一路上跟陈繇讨教了道枢契真篇和左洞真经按摩导引诀之类的经书,
疑惑陈繇把主仆送到大路上后,
双方是尽欢而散。
老真人跟徐凤年并肩而立,
王爷可看出什么了?
应该是江南道上的鹿鸣宋氏口音符合,
只字片语透露出来的家学渊源也相似。
虽说宋家在春秋十大豪华里垫底,
可瘦死骆驼比马大,
而且因为家族根基位于广陵江以北,
又早早依附朝廷,
相对其它几个家族牵连不深。
如今在离阳算是一等一的高门华族,
当初出了一门两夫子的京城宋家,
未成名前,
也不得不打着鹿鸣宋氏远房偏支的旗号,
才得以在太安城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