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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看护对秀姑说
那是你的贾宝玉吧
一句话把关受峰给惊醒了
追问
是谁的宝玉
秀姑正在着急呢
那女看护就从从容容的笑着说
是我捡到一块假的宝石
送给他玩
他丢了
刚才我看见桌子下边有个碎瓷片儿
以为是假宝石呢
关守峰一笑
原来如此啊
你们很惊慌的说着
倒吓了我一跳
秀姑见父亲不注意
这才把心定下来
站起身
假装收拾桌上东西
将书放下以后
当着父亲的面
就不敢看小说了
自这天起
关守峰的病慢慢的见好了
家属来探望的就不那么勤快了
关守峰一想
这一场病花了人家的钱很多
哪好意思再在医院里边住着
就告诉医生
自己决定住满了这个星期就走
医生的意思还是让他再调理一些时日
他就说
所有的医药都是朋友带出的
不方便再扰及朋友
医生也觉得是对的
就答应了他
恰好期间有几天的功夫
家属不曾到医院来
最后一天
秀姑到会计部算清了账目
还找回了一点零钱
于是就雇了一辆马车
父女二人就回家去了
待到家属到医院来探病的时候
关氏妇女已经出院两天了
且说家述那天到医院
正好碰着那个近视眼的女看护
她先笑着说
樊先生
你怎么有两天不来呀
家树因为他的话问得很突兀
心想
莫非关氏妇女因为我不来
有点见怪了
其实我并不是礼貌不到
因为关树峰的病实在是好了
用不着做虚伪人情来看他的
他这样沉吟着
女看护就笑着说
那位关女士
她一定很谅解的
不过樊先生也应该到他家里去探望探望才好
家述虽然觉着女看护是误会了
然而也无关紧要
就并不辩证
当下家属出了医院
觉得时间还早
果然就往后门到关家来
秀姑正在大门外买菜
猛然一抬头
往后退了一步
笑着说
樊先生
真对不住
我们没有通知就搬出医院来了
家树说道
大叔太客气了
我既然将他请到医院里去
又怎么在乎最后几天
这几天我也实在是太忙
没有到医院来看望关大叔
我觉得太对不住
我是特意来道歉的
秀姑听了这话
脸先红了
不是不是
你真是误会了
我们是过意不去
只要在家里能调养
也就不必再住医院
请家里坐吧
说着
她就在前面引导着
关寿峰在屋子里听到了家树的声音
就先嚷着
哎呦
樊先生
不敢当啊
家树走进房
见他靠着一叠高背坐在床头
人已经爽健的多了
笑着说
大叔果然好了
但不知道现在饮食怎么样
慢慢的快复原了
难得老弟救了我一条老命
等我好了
我一定要
大叔
我们早已说了
不要说什么报恩谢恩
怎么又提起来了
这时秀姑说道
范先生
你要知道
我父亲他是有什么就要说什么的
他心里这样想着
你不要她说出来
她闷在心里就更加难过了
家树笑着说
既然如此
大叔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病体刚好的人
心里闷着也不好
倒不如让大叔说出来
关守芬凝了一会儿神
将手理着日久没有刮羞的胡子
微微笑
有倒是有两句话
现在且不要说出来
等我下了地再说吧
秀姑一听父亲的话藏头露尾
好生奇怪
而且害病以来
父亲今天是第一次有笑容
这里面应当另有文章
这么一看
羞潮上廉
不好意思在屋子里站着
就出去了
家树也觉得关树峰说的话有点尴尬
街上秀姑听了这话又躲避开去
越发显着着痕迹
和关树峰谈了一会儿
又安慰了他几句
就告辞出来
秀姑原就站在院子里
这时就借着关大门为理由
送着家属出来
家树不敢多谦逊
只一点头
就一直走出来了
家树回到家里
想关寿峰今天怎么说出那种话来
怪不得我表兄说我爱他的女儿
连他自己都有这种意思了
至于秀姑却又不同
自从她一见我
好像就未免有情
而今我这样援助他父亲
自然更是要误会的了
好在关守峰的病现在总算是全好了
我不去看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自今以后
我还是疏远她父女一点为事
不然我一番好意倒成了别有所图了
话又说回来
秀姑眉宇之间对我自有一种深情
她哪里知道我现在的境况呢
想到这儿
情不自禁的就把凤喜送的那张照片从书里拿了出来
捧在手里看着
看着凤喜那微笑的样子
觉得他那娇憨可掬的模样
绝不是秀姑那样老老实实的样子能比的
等他上学之后
再加上一点文明气象
就越发的好了
我手里若是这样把它栽培出来
真也是识英雄于未遇
以后他有了知识
自然更会感激我
这么想着
自觉的踌躇满志
在屋里头就坐不住了
对着镜子理了一理头发
就坐了车到水车胡同来
现在凤喜家里边已经收拾得很干净
凤喜换了一件白底蓝鸳鸯阁的瘦窄长衫
靠着门框闲望着天上的白云在出神
一低头
忽然看见了家树
就笑着说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
等我搬到新房子里去再来吗
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
想邀邀出去玩玩玩
我妈和我叔叔都到新房子那边石头屋子去了
我要在家里看家
你到我这儿来受委屈也不止一次
好在明天就搬了
受委屈也不过今儿个一天
你就在我这谈吧
别又老远的跑到公园里去
家树笑着说
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也敢留我
凤喜笑着啐了一口
又抽出掖在泪下的长手绢
向着家树抖了几抖
家树说
我是说的实话
你的意思怎么样啊
你又不是强盗
来抢我什么
再说
我就是一个人
也没什么可抢的
晴天白日留你在这坐一会儿要什么紧
你说只有一个人
可只有一种强盗
专要抢人的呢
你唱大鼓没唱过要抢压寨夫人的故事吗
哎呀
我不和你说了
凤喜一边说着一边就跳到里面屋子里去了
家树爷说
你真怕我吗
为什么跑了
说着这话
也就跟着跑了进来
屋子里破桌子早是换了新的了
今天又另加了一方白桌布
炕上的旧被也是早就抛弃
而所有的新被褥也都用一方大白布被单盖上
贾叔说
这是为什么呀
明天就要搬了
今天还忙着这样焕然一新
凤喜笑着说
你到我们这儿来
老实说
不卫生
我们洗的洗了
刷的刷了
换的换了
你还是不大乐意
昨天你对我妈说医院里真卫生
什么都是白的
我妈就信了你的话
今天就赶着买了白布来盖上
那边新屋子里买的床和木器
我原是要红色的
信了你的话
今天又去换白漆的了
这未免隔雪瘙痒了
然而也是用心良苦
凤喜走上前
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哼 那不行
你抖着文骂人
说着鼓起了嘴
把身子扭了几扭
家叔笑着说
我并不是骂人
我是说
你家人很能听我的话
那自然了
现在我一家人都指望着你过日子
怎么能不听你的话
可是我得了你许多好处
我仔细一想
又为难起来了
据你说
你老太爷是做过大官的
天津还开着银行
你的门第是多么高啊
像我们这样唱大鼓的人
哪配呀
说着
他靠着椅子坐下
低着头来回捞过了便梢玩着
加树笑着说道
你这话我不大明白
你所说的什么配与不配
凤喜瞟了一眼
又低着头说
别装傻了
你是聪明人里面挑出来的
都会不明白
明是明白了
但是我父亲早过世去了
大官有什么想干
我叔叔不过在天津银行里当一个总理
也是替人办事
并不怎样
扩就是扩
我们是叔侄
谁管得了谁呀
我所以让你读书
固然是让你增长知识
可也就是抬高你的身份
不过你把书念好了
身份太高了
不要忘了我才好
老实说吧
我们家里真把你当成神灵了
你瞧他们那一份巴结你
真怕你有一点不高兴
我是更不要说了
一辈子全指望着你
哪里会肯把你忘了
别说身份抬不高
就是抬得高
也权仗着你呀
人心都是肉做的
我现在免得抛头露面
就和平地登的天一样
像这样的恩人
亮着灯笼哪儿找去呀
难道我真是个傻子
这一点事都不懂啊
凤喜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恳切
家属见他低着头望着两只交叉摇曳的脚尖儿
就站到他身边
用手慢慢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说
你这话倒是几句知心话
我也很相信的
只要你始终是这样
花几个钱我是不在乎的
我给的那两百块钱现在还有多少啊
凤喜看着家属说
你叔叔是开银行的
多少钱做多少事
难道说你不明白啊
添衣服
卖东西
搬房子
你想还该剩多少钱了
我想也是不够的
明天到银行里去
我还给你找一点款子来
见凤喜仰着脸
脸上的粉香喷喷的
用右手抚摸着他的脸
凤喜笑着将嘴向房门口一努
家属回头一看
原来是新制的门帘子
高高的卷起着呢
于是也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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