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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三
院中的水稍微下去了些
风一点也没有了
到处蒸热缠像锥子似的刺人耳膜
屋中的潮味特别难闻
似乎不是屋子了
而像雨天的磨坊
坊哪哪儿有些炒马粪似的
老李想出去走走
又怕街上泥泥正正在个个
鹰和铃又全下了水
因为在街上看见丁二爷进来
两孩子在水中把他截住
一边一个拉住他的手
丁二爷的脚上沾着不晓得有几斤米
就下不大山
用泥点堆起满身的花
破草帽也冒着蒸气
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拉着两个孩子一直的闯进来
仿佛是在海岸避暑的贵人们在水边上游戏呢
李先生
李先生
丁二爷顾不得摘帽子
也不管鞋上带下来多少水
天真回来了
天真回来了
张大哥找你呢
他十分的兴奋
每个字仿佛是由脚跟底下拔起来的
把鞋上的水挤出
在地上成了个小小的湖
老李本想替张大哥喜欢喜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非常的冷淡
好像天真出来与否
没有半点意义
李先生
去吧
街上不很难走
丁二爷诚恳的劝架
老李只好答应着就去
鹰看出了破绽儿
大街上不难走
你看看举着地上的小湖
哦
马路当中很好走的
我是喜欢的
梅顾挑着路走呢
哼
我一直的汤哗啦哗啦的
丁二爷非常的得意
似乎是做下一件极浪漫的事儿
二大
鹰的冒险心被丁二大爷激起来
带我上街烫水去
咱们都脱了光脚丫
今天可不行
丁二还有事儿呢
还得找小赵去呢
他十二分抱歉
所以对鹰自称丁二
鹰瘪了嘴
老李接过来问
找他干嘛
请他到张家吃饭
明天
明天张大哥大请客
啊
老李看出来张大哥复活了
可是丁二爷有些神秘
他不是要揍小赵吗
他的神气一点不像是揍人的
难道
管他们呢
一群糟蛋
没再往下问
丁二爷往外走
孩子们都要哭
明知丁二大爷是汤水玩去
不带他们去
英
我带你们去
爸说了话
脱了袜子
英问
脱
把自己先解开了皮鞋
脱丫丫来
脱丫丫
鹰唱着
玲儿
你不脱肥呀
妈 玲儿
脱肥丫丫
老李一手拉着一个
六只大小不等的光脚趟了出去
大家都觉得痛快
特别是老李
第十八章四
第二天早晨
天晴的好像要过渡了似的
各个树叶绿的翠绿的程度
朝阳似洗过澡
在蓝海边上晒着自己
蓝海上什么也没有
只浮着几缕极薄极白的白气
有些小风吹着空地的积水
蜻蜓们闪着丝织的薄翅
在水上看自己的影儿
燕子飞得极高
在蓝空中变成些小黑点
墙头上的牵牛花打着各色的喇叭
承受着与小风同来的阳光
街上的道路虽有泥
可是墙壁与屋顶都刷的极干净
庙宇的红墙都加深了些颜色
街上人人显得利落轻松
连洋车的胶皮带都特别的鼓胀
发着深灰色
刚由园子里割下的韭菜
小白菜
带着些泥上了市
可是不显着脏
叶上都挂着水珠
老李上衙门去
在街上
他又觉出点渺茫的诗意
和乡下那些美景差不多
虽然不同类
时间还早
他进了西安门
看看西施库的教堂
图书馆
中北海
他说不上是乡间美呢
还是北平美
北平的雨后
使人只想北平
不想那些人马
住家与一切的无聊
北平变成个抽象的人类美的建设与美的欣赏能力的表现
只想到过去人们的审美力与现在心中的舒适
不想别的
自己是对着一张极大的一张工笔画
楼阁与莲花全画的一笔不苟
楼外是一抹青山
莲花瓣上有个小蜻蜓
乡间的美是写意的
更多着一些力量
可是看不出多少人工
看不出多少历史
御河桥是北平的象征
两旁都是荷花
中间来往着人马
人工与自然合成一气
人工的不显着拘促
自然的不显着荒野
一张古画
颜色像刚染上的就是北平
特别是在雨后
老李又望了乡下
他愿完全臣服给北平
可是到了衙门
他的心意又变了
为什么北平必须有这样怪物衙门呢
想想看
假如北京饭店里竟是臭虫于干水桶
中山公园的大殿里是厕所
老李讨厌这个衙门
他不能怨北平把他的生命染成灰色
是这个衙门与衙门中的无聊把他弄得半死不活
连打小赵一个嘴巴或少请一回客都不敢
可怜同事们逐渐的来到
张大哥在他们的唇上复活了
张家已不是共产的斡旋
已不是使人血凝结上的恐怖
大家接到了张大哥的请帖
天真
原来不是共产党
大家开始讨论怎样给张大哥买礼物压惊
好像几个月里他没经过一回似的
买礼物总得讨论讨论好大半天
一个人独自行动是可怕的
一定要大家合作买些最没有用的东西
有实用的东西便显得不官样
不客气
礼物装上的
装着现实的半根挂面的锦匣和只有点杏仁粉味而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一丁星杏仁粉的花盒子都是理想的礼品
讨论完礼物
大家开始猜测张大哥能否官复原职
意见极不一致
张大哥有的说到处有人
不必一定去财政所
可是另一位提出博弈
不回到财政所来
为什么请财政所的人们吃饭
那是因为小赵是守卫
不能不请旧同事作陪
第三位自觉的道出惊人的消息
假如
假如他回来
是回圆圈呢
还是怎样
讨论的热闹至此稍微低减
人人心中有句
可别硬把我顶了呀
不能不能还回财政所
也许到公安局去
张大哥的交往是宽的
这样决定
大家都心中平静了些
老李听着他们估计好像听着一个臭水坑冒泡
心中觉得恶心
孙先生过来问
老李啊
给张大哥送点什么礼物呢
想不起
压根儿的
我不送
老李回答
哦
孙先生似乎把官话完全忘了
一句话没再说
走了出去
老李心中痛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