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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五章
名声初起
消息传的比宁北想象中快
搬进公寓的第三天
宋缺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是刘德厚打来的
说有个做建材的朋友家里不太平
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
第二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自称是某地产公司的副总
说听说宁师傅本事大
想请吃个饭
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
宋缺正在厨房煮面条
手机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
他关了火跑出来
接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道主
他端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围裙上沾着一片葱花
翡翠湾六号楼那个姓周的你记得吗
就是上次在花园里跟咱们说话的那个老头
坐轮椅的那个
他想请你帮他看看家里的风水
宁北坐在沙发上
面前摊着爷爷的笔记
他正在翻都市地契
那一张纸页发黄
边角卷曲
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渍淹模糊了
只能凭上下文猜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翡翠湾住了五年
从来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地板下面有动静
不是老鼠也不是水管
是人的动静
他说他请过三个风水师来看过
都说没问题
但他不信
宁北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上画着一张图
是城市地气的走向图
用箭头标注着气流的方向和速度
爷爷的字迹在旁边写着
城中之气
非山非水
乃人气也
人聚则气聚
人散则气散
高楼之间
气如激流
不可测
不可控
让他来
宁北术
宋阙愣了一下
来 来这儿
嗯
让他下午来
宋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看到宁北已经低头继续看笔记了
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去回电话
下午两点
门铃响了
宋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坐轮椅的老头
姓周
七十多岁
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
皱巴巴的
但眼睛很亮
推轮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朴素的棉袄
扎着马尾辫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跟来了很多次
已经麻木了
宋雀把人让进来
周老头坐在轮椅上
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从从茶几上的笔扫到墙角那口盖着黑布的棺材
停了一下
又扫回回来
落在宁北脸上
就是宁师傅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宁北点头
他搬了把椅子在轮椅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
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宁北打量了一下周老头的脸
印堂发暗
两颊凹陷
嘴唇发紫
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人
周大爷
您这腿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宁北会先问这个
五年了
搬进翡翠湾之后没多久
腿就开始发软
走路没劲儿
后来越来越严重
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毛病
但就是走不了路
现在只能坐轮椅
五年前
宁北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没往下说
周老头看着他
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一下
宁师傅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宁北梅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
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
推手是塑料的
凉的
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闭上眼睛
用眉心去看
周老头的身上有一根线
不是实体的线
是一根器线
从他后腰的位置延伸出来
穿过轮椅
穿过地板
穿过水泥往下走
走到很深的地方
线的颜色是灰白色的
像蜘蛛丝
细细的
但很有韧性
绷得很紧
像在拽着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
松开推手
周大爷
您住几楼
一楼 六号楼
一楼靠花园那间
一楼离地面最近
离地底下那些东西最近
宁北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看着周老头的眼睛
您家里的问题不在家里
在家里下面
周老头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个女人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您下有什么
周老头问
宁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要不要说说
说了老头可会害怕
可能会睡不着觉
可能会想搬走
但不说
他这五年已经没睡好了
再瞒着对他更不公平
有东西在吸您的气
宁北说
不是故意的
是阵法的副作用
那东西在您家底下埋着
他在吸地气
顺便也吸了您的气
您的腿不是病
是气被吸走了
腿没了气的滋养就废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
周老头坐在轮椅上
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那个女人捂住嘴
眼睛红了
能治吗
周老头问
声音还是很清楚
但底下的东西变了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终于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
发出嗡嗡的余音
能
宁北站起来
走到墙角
从行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包草药
从村里带来的
用旧报纸包着
外面缠着红绳
他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
灰绿色的
卷曲着
像晒干了的虫子
这是山里的一种草
叫接谷草
不是接骨头的
是接气的
您拿回去用开水泡了
每天晚上泡脚
泡的时候把脚放在水里不要动
闭着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泡二十分钟
连着泡七天
他把纸包递给周老头
老头接过去
手指碰到纸包的时候抖了一下
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几片干枯的叶子
看了很久
宁师傅
他抬起头
眼睛里的那点亮光更亮了
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
周老头愣了一下
泡完七天之后
您的腿会有点感觉
不是马上能走路
是能感觉到腿的存在了
到时候您再来找我
我再给您下一步的东西
周老头把纸包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
他身后的那个女人终于没忍住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他用袖子擦了擦
但擦不干净
眼泪越擦越多
宁师傅
周老头的声音有些哑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年
五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
就能听到地板下面有声音
不是老鼠
是人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在哭 在叹气
我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老伴什么都听不到
他说我老了
耳朵出毛病了
我知道不是我的耳朵没毛病
是那个东西在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指节发白
宁师傅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宁北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里有恐惧
有疲惫
有一种被折磨了五年之后的麻木
但在麻木的底下
有一层更硬的东西
是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七十多岁了
腿废了
觉睡不着了
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知道那不是幻觉
有一个人
宁北说
和您一样
也是被人埋在这儿的
他被困在下面出不去
他的气往上走
被您接住了
您的腿不是被他害的
是阵法的副作用
他不想害您
周老头的手停了
他盯着宁北看了很久
酒到身后的女人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弯腰看了看她的脸
一个人
周老头喃喃的说
下面有一个人
嗯
他还活着
宁北沉默了一下
不在了
但他的魂还在
被定在那儿出不去
周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腿盖在毯子下面
看不出形状
只有两个微微的凸起
像两根被埋在土里的木桩
他伸手掀开毯子
露出下面的双腿
腿很细
细的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皮肤上有一块块褐色的斑
是长期不活动留下的淤血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
从膝盖摸到脚踝
摸得很慢
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宁师傅
他抬起头
那个人叫什么
方德贵
周老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之后
他点了点头
把毯子重新盖好
宁师傅
谢谢你
他转头看了身后的女人一眼
女人擦了擦眼泪
推着轮椅往门口走
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
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到了门口
周老头抬手示意他停下来
宁师傅
他没回头
我那套房子你要是需要
随时可以拿去用
我不住了
我搬去跟我女儿住
门 门关上了
宋阙站在窗边
看着楼下的轮椅被推上无障碍坡道
慢慢的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少主
他转过身
你这个方子
接骨草真的能治他的腿
不能治
宁北把茶几上的笔记收起来揣进怀里
但能让他感觉到腿
五年了
他的腿已经废了
走不了路了
但他至少要知道
他的腿还在
宋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通话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未接来电和已接来电
号码后面标注着一个个名字
刘总介绍的王总
王总介绍的李总
李总介绍的陈总
少主
这几天找我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看风水的
有驱邪的
有看八字算命的
还有几个什么也不说
就说想请你吃个饭
多少钱呢
宋阙愣了一下
什么多少钱
他们开价多少
宋阙翻了翻手机
找到一个备忘录
上面记着一串数字
刘总介绍的刘老板出三十万看办公室风水
王总介绍的李总出五十万看家里的问题
还有个做珠宝生意的孙女士出一百万
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宁北
出一百万请你帮他看一块玉
他说那块玉是从一个古墓里出来的
戴了之后运气确实好了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
宁北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茶几上
铜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
符文清晰
边缘光滑
他盯着铜钱看了很久
像是在想什么事
不送去
在不挑着接
那种纯粹求财的
烧香拜佛就能解决的
不 姐
那种家里确实有事的
有人受害的
姐
宋阙点点头
在备忘录上画了几个圈
又划掉几个名字
少主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不一样
不是汇报工作的那种语气了
是一种更私密的
更郑重的语气
什么事
李老爷子
省城首富那个李老爷子
他的秘书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说老爷子想见你
宁北的手指在铜钱上停了一下
什么事
他家祖坟出了问题
说是这两年家里流年不利
大儿子出车祸
二儿子生意失败
女儿离婚
孙子重病
请了好几个大师去看过
都说祖坟有问题
但找不出问题在哪儿
老爷子急得不行
到处找人
不知道谁跟他提了你的名字
他就让秘书来约了
宁北把铜钱收起来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翡翠湾的六栋楼
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站着
花园里的万寿菊又黑了一圈
花瓣几乎全全了了
只有花心的置还还剩下一点黄色
像一只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李老爷子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少主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我回绝
没说不合适
宁北转过身
什么时候
明天
他说
如果你方便
他派车来接
宁北想了想
明天
明天去见李老爷子
听听他家祖坟的事
祖坟那是爷爷最拿手的
爷爷教他的第一样本事就是看坟
山里的坟和城里的坟不一样
但道理是一样的
气往哪儿
水往哪儿流
山怎么报
风怎么挡
这些是死的
不会因为从山村搬到城市就变了
让他来接
宁北说
宋鹊应了一声
转身去回电话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少主
还有一件事
这几天找你的人多了
圈子里有人在传你的事
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你是隐士高人的传人
有的说你一只手就把鼎盛的局破了
还有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你是个骗子
说你是从山里来的土包子
什么都不懂
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刘总家的事
说那些事本来就不严重
换谁都能解决
宁北笑了一下
很短的笑
嘴角往上翘了翘就收了回去
让他们说
他走到墙角
掀开棺材上的黑布
棺材盖上的刻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他伸手摸了摸
最近的一道刻痕
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
粗糙的 凉的
爷爷的笔记里有一句话
写在都市地契那一章的最后
字迹比前面的都大
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城里的妖魔鬼怪比村里多
但我宁家的后人专治这个
宁北把黑布重新盖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的阳光斜了
从西边照过来
把六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花园里
投在万寿菊上
投在地下车库的入口上
影子像六根黑色的手指
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
在花园的正中央交汇
拧成一股
拧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地下车库那扇铁门
宁北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漩涡
漩涡在阳光下不动
但宁北知道它在转
一直在转
从五年前就开始转了
转的很慢很稳
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开关
等一个人把它停下来
他转身离开窗户
走到茶几边
拿起那本笔记
翻开到六合索刹镇那一页
明天去见李老爷子
回来之后去车库去开那扇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