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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确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我不记得有多少人这么说过
可我真真切切这么感觉着
爱情到底是什么
就是简单的荷尔蒙的碰撞吗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从不知道过去
现在
甚至将来
可是那个时候
我每天都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上几千遍
我爱雷天明
为了这份爱
我可以付出一切
想这些的时候
我根本不知道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也忘了安老师
爱情是自私的
为了这份自私
我努力让自己卑微甚至猥琐起来
在安老师面前
我竟然可以亲热的微笑
然后在心里默默的说
是你配不上雷天明
我一直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
我不去想将来
将来到底会怎样
我没有能力去想
每日
我只在期待雷天明会出现在我身边
或许是在周六的晚上
趁着夜色
他来包围我的整个世界
或者某一个黄昏
他开车将我载到一个我从未到过的世界
他说
小爱
你是我的挚爱
我想你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愿意用生命去换
小爱
和你在一起
我才是活的
我才有激情
我才感觉幸福
小爱
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他一点一点剥去我的衣服
最后
我想我像一段蜡烛
裸露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指慢慢划过我的肌肤
一点一点
有小小的火星把我头顶的竹星点燃
我能听见燃烧的声音
我想
爱情只有现在
可将来势必会来
安老师是在办公室里朝我跪下的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一双金鱼一样的眼睛盯住我
蠕动着起皮的嘴唇
像一只干渴在沙滩上的鱼
他说
小爱
求你放过雷天明
放过我 们
我知道他喜欢你
我不在乎
你们就在一块儿
爱咋地咋地
只求你别让他跟我离婚
我们结婚十年了
我们还有孩子
他要是不要我们娘俩
我们就没法活了
小爱
求你放过我们
他大声说
不是央求
不是命令
是早已演练好的台词
没有任何知觉的喷涌出来
身后的马尾辫老师想要扶他起来
却被他固执的甩开
他一遍又一遍的说
所有的过去画上句号
世界顷刻倒塌
我将自己诅咒了千万遍
没有扶他
没有哭
没有笑
什么也没有做
而是自己起身离开
是彻底的离开
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校园里的喧嚣离我而去
我再也听不到窃窃私语
我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世界依旧安宁
李可在房间的角落
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我
我朝他笑笑
她没有笑
而是转身去做饭
我依旧在想一个问题
爱情是什么
藤青和老二之间的是爱情吗
他们肯定认为是他们为了自己的爱死了
还是因为那份爱不能为这个世界所容
他们放弃了这个世界
雷天明爱我吗
他从未说过
它没再来过
院子里的花儿
花瓣一片一片的掉落了
菠菜已经被高峰拔下来包了饺子
葱还绿着
但我知道
不久它们就会枯萎了
天凉了
秋天就快来了
我开始教李可画画
他却不愿意听我的
于是变成了他画他的
我画我的
我画记忆里的一个黄昏
我穿着淡蓝色的裙子
站在一片艾草当中
草很葱郁
蓬蓬勃勃
我却不知道我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孔
他的画歪歪扭扭的
长长的头发
一双眼睛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一
我知道
那是我的脸
可是没有几天
李可走了
李海山死了
孟校长和王校长来领李可
孟校长坐在椅子上
王校长站在他身边
对着李可说
你爸爸死了
你奶奶也病了
他找到学校
让你回去照顾他
孟校长也说
这个老人也挺可怜的
再怎么
是他把你拉扯大的
现在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我靠着门框
李可靠在另一边
我看着李可
李可看着我
李可说
丁小爱
我走了
我去找奶奶
你也去上班吧
要不你会饿死的
会吗
我会问自己
我去哪里上班
我不能回学校了
孟校长带来了一张教育局的处分决定
上面写着
丁小爱
女 二十岁
因为个人原因
累计旷工已达一个月
现给予开除公职的处分
决定红红的戳黑笔签着一个名字
孟校长说
那是局长的签字
我从来不知道局长叫什么名字
王校长说
老孟
现在是教育局人事科的主任
我用孟主任带来的笔在他手指指着的地方签上了丁小爱三个字
他就小心的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
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的脸上满是怜惜
小爱 要不
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你这么年轻
前途就这么毁了
可惜呀
我的鼻子酸了
就算孟校长帮我
我也没脸回学校了
我怕安老师
我也怕那些被角落里的暗影窃窃私语的主角是我
孟主任带着王校长
王校长拉着李可
李可回头望着我
走了
我把散落在四处的画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一张一张叠在一起
我很奇怪
李可的画里有一张跟藤青很像
使她坐在夕阳的窗前
弹琴的样子
看得久了
那画上的藤青竟然复活
扭头对我笑了一下
就又转过身子继续弹琴
我忍不住随着他的音乐小声唱起歌来
今夜有风
吹散了我的梦
亲爱的宝贝
没多久
藤经就和我一起唱起来
我却忍不住蹲在那里哭了起来
一天早上
高峰又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
太阳越发的白亮
他的周身笼罩着刺眼的白光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也不记得他当初的样子了
他说
小爱
跟我走吧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我不能让自己饿死
收拾了自己的衣服
装进蓝灰色的帆布旅行包
然后背上画家
就像原来去上学一样
可是已经没有妈妈在屋里看我一眼
他从没送我出过门
只是透过玻璃窗看着我走
我锁好了门
高峰的摩托车斜停在院门口
蓝色的摩托车
我想起妈妈曾经跨上这辆摩托车的样子
结果高峰递过来的头盔
扣在头上
重重的
很温暖
我学着妈妈的样子
跨上高峰的摩托车
他把我带到了县城
他已经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子
他已经托人和文化馆的一个领导谈好
我可以去那里上班
他把我安顿好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听着外面传来的时远时近的机器的轰鸣
默默的响
接下来
你可要趁着机器开始不可以
县医院的水泥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踩的光滑发亮
我进去的时候没有下雪
出来的时候却有雪花飘落下来
女大夫穿着白大褂
没戴帽子
他从眼睛后面翻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很快就低下头在一张纸上飞快的写着
一边说着
三个多月了
看样子也是没有指标的
做掉吧
人流越早越好
越早对你的伤害越小
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怀孕了
我的吃惊和恐惧都只是一瞬间
闭上眼睛也只考虑了几秒钟
便没有了任何的犹豫
我对自己的关注始终胜过一切
无论何时
我都是一个自私至极
冷酷至极的女人
十年以后
我偶然在一个下雪的午后看电视时
看到了一档计时的节目
镜头详细记录了胎儿在母体中孕育直至离开母体的全过程
看到那个孩子出世以后
带着褶皱的小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挥舞手臂时
我忽然泪流满面
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在我的子宫内停留过的生命
他存在了三个月
已然是一个生生
可 可是
我却杀了了她
让他然泪归
而我的罪孽造成的恶果
却不单只是我来品尝
我再也没有怀孕
老天始终是清醒的
我不怨睡
亲爱
再陪我一起看看那天的情景吧
那天是两千年的一月十一号
刚满二十一岁的丁小爱独自躺在县医院妇产科的手术台上
瑟缩成一只被剥去皮毛的羔羊
然后带着终生洗不掉的淋淋的血腥
独自走出来
亲爱
现在我还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个脸色和脚下的雪一样惨白的丁小爱
独自站在雪地里
雪花还在飘飞
落在地上
很快就融化了
仰起头
看着雪花越来越大
飞进他的眼睛里
凉凉的在他的眼睛里融化
丁小爱没有流泪
真的
我没有流泪
我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出来
痛也没有方向痛
适应了以后就是麻木
一切都停止了的僵硬
慢慢挪到医院门口一个败落的花坛边
慢慢坐下去
我觉得很累
想歇一会儿
冰凉的空气和心中的冰迅速凝结在一起
我慌忙起身
我怕自己被冻结到这里
脚是麻木的
腿是麻木的
可是我必须向前
否则我会冻结在这里
我闭紧嘴
屏住呼吸
我怕更多的热量从我身体里跑出来
慢慢的走
白色的雪地鞋一前一后交错着和地面摩擦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而且越来越大
租来的房子是我唯一想念的地方
我太累
想休息
想躺在那里
哪怕是一张冰冷的木板床
推开门时
屋内昏黄的灯光散发的暖意一下子包裹了我
我忽然觉得封在我周身的冰壳迅速开裂
粘着我的皮肤一片一片的脱落
掉在水泥地上摔碎
高峰系着围裙从小小的厨房里钻出来
脸上朦胧的笑容打穿了我的心
他的表情却在瞬间变化
张大眼睛问我
小爱
你怎么了
我笑笑
一股热浪在我的体内汹涌
带着我的体温喷薄而出
我想向他靠近
却不由自主地扑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