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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站在医生的角度上讲
救人当然没错
但是站在人家老爷子角度来说
他现在是没有任何生活质量可言的
你知道吗
他就算是很轻微的运动
都会喘不上气来
这么严重
老爷子一直都来咱们急诊看病
基本上大伙都认识他了
而且啊
他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从最开始的半年一次
到现在半个月一次
你自己想象一下
他是不是每天活着除了受罪就没别的了
照你这么一说
还
还真是这样啊
年轻人
你知道心衰的病人始末期是什么感觉吗
嗯
是不是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喂了一口氧气
拼命的挣扎
哎 可以呀
皮的还真叫个形象
话说回来啊
反正要是我得了这个病
好不容易试探一次
两眼一闭没啥痛苦
也算是解脱了
结果让你
你小给 给弄
弄回来我非骂你祖宗十八代不可
把你祖坟抛了都不解气
我心下凛然
事实确实如此
这老爷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坐着
因为躺下会感觉到特别憋闷
经常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
听保洁阿姨说
她吃顿饭都要歇上十几次的
基本上就是陆易所说的
处于每天活受罪的状态
唉
老爷子的家人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痛苦
他来急诊
基本上看不到儿女在他身前身后照顾了
几乎都是他自己独来独往
只有在急事的时候才打电话给的家里人
看来真是应了那句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指责别人是件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你知道吗
深层次的原因却是我们普通人无法改变的现实
知道 年轻人
路易的话也没错
在国内看病
事事要依赖家属
没有家属签字寸步难行
无论是蕴含风险的手术还是稍有创伤的操作
都要经家属同意
不然将来对簿公堂
医院肯定要输官司的
所以医生形事都如履薄冰
谨小慎微
估计你也知道
咱们全中国的医院
急诊管理都比较落后
医生开的每一条医嘱
都要家属去药房拿药
那些检查呢
也得去跑腿儿
直一一分钟都离不开人
所以只要看病
家属就得一直陪着
可是高龄患者的家属都是人到中年
哪个没有自己工作和家庭啊
是啊
被上班
接孩子这些家庭琐事缠身
再加上这一代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
一对夫妻要照顾四个老人和一个孩子
哎呀
想想我都脑袋疼
经济条件稍微好点的家庭
父母生病时还可以自费请个护工帮忙跑腿
但是医疗文书还是要家属亲自来签字
患者一旦出现异常状况
直系亲属必须到场
所以啊
我并不觉得这个患者的儿子一定是不孝顺
谁都没有权利去道德绑架其他人
知道吧
嗯
您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些问题
我觉得短时间内是解决不了的
患者无条件相信医生也几乎不可能
任何处置由医生根据病情决定
也是很难实现的
你小子还算聪明
我们医生啊
还是会小心翼翼的让家属在各种文书上签字
这么跟你说吧
即使这些处置完全正确
也必须走这个流程
医院不可能实现全部工作一条龙服务
以目前的人力物力
勉强维持运转还凑合
但要达到完全脱离家属
由医院安排护士陪同检查领药
这可是需要巨大的投入的
可别高瞻远瞩了
眼下这位老爷子自己心态还没调整过来
经常会出现什么情绪激动的状况
还常常念叨什么啊
不想活了
不想拖累别人
你听听啊
这多负面情绪啊
他心态都成啥样了
只要是在医院
患者出现任何状况
医生都会按照流程处理病情
而不会关注患者的情绪波动
我们太缺乏人文关怀了
在许多国家
临终关怀这个环节是每个医院必备的
通常是由牧师或者专职心理治疗师来完成的
而国内绝大多数的医疗机构根本就没有这个环节
因为关怀也没用
没有人会听一个外人叨叨几句就安详的离开
哎
脑子又开启省电模式了是吧
还有二床没交代给你呢
我都扯跑题了
您说二床呢
是目前抢救室病情最重的病人
才三十岁
有精神分裂病史
这次是因为呼吸衰竭来的急诊
呼吸衰竭的原因是肺纤维化
可能跟之前喝过百草枯有关
百草枯
哦
就是那个没解药的那个农药
嗯
算你小子有那么一丁点见识
有句话叫要想吓唬人就喝有机磷
要想赶紧走
还得百草枯
这个百草枯啊
喝了以后
吸收非常的快
主要是蓄积在肺和肌肉里
代谢呢
则是相当的缓慢
毒性作用啊
可以长期的持续
病变主要发生在肺
也被称作百草枯肺
也会引起肝肾功能衰竭
中毒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
幸存者也常留下严重的肺纤维化
哦
那二床就是幸存者呀
二床非纤维化
挺了好几年
最近不小心得了肺炎
这可是雪上加霜啊
导致的呼吸衰竭
现在都用上呼吸机了
脱机的可能性几乎都没有
家属呢
是患者的老父亲
快六十岁的人了
每天守在这儿
光哭的不说话
他们是那个
农村合作医疗
基本上报不了多少
每天费用那么高
估计也快挺不住了
你啊 那个啥
下午你和家属谈一谈
看看他们要不要放弃治疗
不放弃的话
还得再交两三万的押金
好 我知道了
交代完这些之后
陆易便扬长而去
估计是去补觉去了
上午的时光在一顿忙乱的开医嘱和处理病人的过程中迅速的过去了
我用尽了洪荒之力
在治疗原则上并无太大疏漏
至于那些细节
比如氨碘酮必须用葡萄糖配液啊啊
多巴胺的剂量
面罩吸氧的氧流量等等
这些细节必须在实际工作中经过锻炼才能够熟练的应用
有赖于我的聪明才智
一切按部就班
究其原因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我把刘飞的那句话牢记在了心里
多年的老护士都成精了
细节问题搞得门清
有不会的尽管问他们
你可别觉得丢人啊
现在你还丢得起人
要是再过半年你还是不会
那可就真丢人了
于是我抓住一个看似最温和的护士
按照陆毅的方式对他一顿肉麻的恭维
当然
可没有说一句荤段子
伊姐姐
我从近急诊就发现你真有气质啊
别套词儿啊
这才几天呀
跟你师傅路易就学坏了
油腔滑调了
哪儿啊
玉姐姐
我说的是大实话
有事儿说事儿
没事边儿去
没看我忙着呢吗
你看你看
你要是强烈要求弟弟我有事的话
那我可就说了啊
于是乎
我把今天碰到的所有细节问题向于护士请教了一遍
他人也真的很热情
估计是我抹了蜜的嘴让他很受用的缘故吧
下午不忙的时候
我忽然记起了路易交代的任务
便来到了二床旁边
打算跟他的家属谈谈
可是我走到病床边
立马就感觉到路易交代的任务我是完不成了
只见一个老人坐在二床边上
他满眼血丝
头发和胡须花白凌乱
他挽着裤脚
脚上踩着一双老式的人字拖
见我进来
就马上的站起来
一脸希冀的看着我
啊 大夫
又查房啊
哎呀
你
你们真辛苦啊
等我儿子醒了
我让他好好感谢你们
我 我 我
一瞬间
我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真想跟他说
你儿子醒过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也想跟他说
你儿子用上呼吸机短时间内不会死
可你们农村合作医疗能报销的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且还是个无底洞
即便用上了你们所有的家底
到最后很可能还是人财两空
可我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实话实说
大夫
时不是牙劲不够了
呃
我小儿子晚上过来
家里亲戚凑了两万块钱
你别着急啊
大夫我一定给叫上
我心里第一次犯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
为什么我**作为一个医生要跟患者谈钱呢
我只想用我的专业技能去治病救人
我学了十几年的医
到头来却要跟黄世仁一样
去患者的床前催交押金
这真是让我恶心到了极点
这时我突然明白陆易为什么让我做这件事了
我心里不禁恨得牙根儿痒痒
为了转移注意力
我赶忙检查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老爷子
您儿子当年精神分裂严重吗
哎呀
这孩子翻起兵来门刺儿跑啊
逮到谁打谁呀
拿刀子划了自个儿
后来就喝药了
好不容易在省医院抢救回来
就留下这么个病根儿了
老爷子
这治好的可能性很小的
你花这么多钱
家里落下饥荒咋办呢
爸呀
你是没看见呐
我二郎小时候啊
才俊嘞
哎呀
十里八村啊
就说我二浪学习好啊
每年都捧个大奖状回来呀
他娘逢这儿就夸俺二郎有出息
还有啊
这个娃可孝顺嘞
他娘腿脚不好
俺二郎啊
一放学见到他娘就背上了俺打小子可有劲儿了
哎呀
长大了也不知怎的
就得了这个病啊
我陶冶似的快步的跑开了
眼泪含在眼眶里
这个任务我没法完成
谁也没办法让一个父亲放弃自己的孩子
更不能抹掉儿子在他心中的位置
在这个老父亲心中
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孩子
仍旧是那个放学回来会拿奖状给爸爸看的俊俏少年
这个父亲不怕输
不怕人财两空
因为他是父亲
陆毅真不是个东西
王八蛋一个生
当我在心中问候路易祖宗十八代的时候
发现他正坐在办公区里
见我进来
冲我笑了起来
不错
年轻人干的挺不错
我查过医嘱了
开的都挺好
怎么样
二床谈妥了吧
我看好你啊
家属说他小儿子晚上交押金
估计暂时不会放弃治疗
兄台
早上失善的家属来了
就是那个特横的儿子
也没把护工怎么着
就教育了几句
哎 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发飙啊
你不会是黄鼠狼成精了吧你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