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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他抬腿的动作像是在迈过一条小溪
或是在跳加关
他习惯每两三天剃一次头
脑袋瓜子老是那么亮晃晃
光溜溜的
他的光头就是他的招牌
听过他的大鼓的人都记得他那个光头
他的脸远不如他的光头那么惹人注意
引人叫好
如今他的头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剃了
他一面在甲板上走动
一面不时挠挠那讨人厌的短发茬
上了民生不到几个钟头
他就认得了几乎所有同船的人
没过多久
他行起事来
就好像他是当初造这个船的监工一样
船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
什么东西在哪里他都知道
他知道上哪儿去弄瓶酒给他的老婆
让他喝了好睡觉
不再老拿手指点他
他也知道上哪儿去找碗面汤来
让他窝囊费大哥喝了不再叫唤
就像变戏法的能打空气里抓出只兔子和鸟儿来
宝庆还能给害头疼或是晕船的乘客找来阿司匹林
给打摆子的人找来特效药
他用不着费劲就能打听出船上人的底细来
好像船长对他们的了解还不如他呢
眼下船长也成他的老朋友了
用了三十年的一把三弦
一面大鼓帮他结交朋友
他和秀莲就靠这些乐器挣钱吃饭
养活全家
这些乐器只有在北平才买得到
要是碰伤了压坏了
可就再也买不着了
所以他一上船就把这些乐器托付给了船长
船长根本不认识他
没有义务替一个茶馆里卖唱的照料三贤和大鼓
本来嘛
他自个儿该管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不过宝庆仿佛有点魔力
像一阵温暖的春风
他悄悄溜进船长室
使船长觉着替他保管三弦和大鼓简直是件顶荣誉不过的事
宝庆跳加关跳不上几步就得停一下
有时是自己想住住脚
但多半是同船的伙伴们叫他
这个人跟他要几片阿司匹林
那个人又要头痛粉
还有些人抓住他的袖子要他给说段笑话
他要是想借一副牌
或者打听一下食刻
就马上住下脚来
要是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可干
就顺着狭窄的铁梯爬上甲板
看看烟囱下面那些没人管的满身是没烟的小孩儿
宝庆没儿子
他喜爱男孩胜过女孩
看到这些一身没烟的可怜孩子多一半是男孩
他觉着心疼
看着他们
他的大圆眼忽然潮润起来
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
他体会得出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在大乱中失去爹娘时的那份伤心劲儿
他也想象得出他们怎样没衣没食
挨饿受冻
从上海
南京一路挨过来
现在又往四川奔
他希望能拿出三
四百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来给这些面带病容的黑乎乎的小宝贝儿吃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他什么也拿不出
他仅有的一点宝贵财产
就是他的三弦和大股都交给船长保管了
他想要给孩子们唱上一段
要不就讲几个故事
可是他心里直翻腾
说不出口
他跑江湖卖唱多年学来的要来就来的笑容和容易交朋友的习惯
在这些遭难的孩子面前一点也使不上
不行
不能拿出戏台上那一套来对待他们
他一言不发
傻里傻气的站着发愣
突突冒烟的烟囱里落下来的黑煤灰在他那没戴帽子的秃头上慢慢的积了厚厚的一层
看见这些孩子
他想起了他的养女秀莲
他买他的时候
他刚七岁
卖他的是一个瘦男人
自称是他的叔叔
拿去二十块现大洋
他那时看起来就和这些孩子们一样
病病歪歪的
那么脏又那么瘦
他真怕他活不长
那就像是昨天
现在他可是已经十四岁了
他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他的亲爹娘
他当真拿他当亲爸爸吗
他会让个有钱人拐去当小老婆
还是会自个拿主意嫁一个自己可心的人呢
他常常在心里嘀咕这些事儿
他的买卖
他的名声
他全家的幸福
都和秀莲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当然
他还只有十四岁
什么都不懂
可是他不能老是十四岁
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儿
他全家都得毁了
他全家嘛
他一想起他们
脸上就浮起一丝苦笑
他那不中用的大哥
老是喝的醉醺醺的老婆
还有那蠢闺女大凤
怎么能不让秀莲从这样一个家里跑掉
听见下面甲板上传来欢呼声
他像从梦中醒来
往下看
乘客们都在高兴
因为船已经驶过了最后一道险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