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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他们跨进黑油大门时
便被邀进门房去
大门后已经坐满着两桌船夫和长年
艾姑不敢看他们
只是溜了一眼
倒也并不见有老畜生和小畜生的踪迹
当工人搬出年糕汤来时
艾姑不由得越加局促不安起来
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和知县老爷换帖就不说人话吗
他想
知书识礼的人是讲公道话的
我要细细的对戚大人说一说
从十五岁嫁过去做媳妇的时候起
他喝完年糕汤
知道时机将到
果然
不一会儿
他已经跟着一个常年和他父亲经过大厅
又一弯跨进客厅的门槛儿去了
客厅里有许多东西
他不仅细看
还有许多客
只见红青缎子马褂发闪
在这些中间
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人
这一定是七大人了
虽然也是团头团脑
却比魏老爷们魁梧的多
大的圆脸上长着两条细眼和漆黑的细胡须
头顶是秃的
可是那脑壳和脸都很红润
油光光的发亮
艾孤很觉得稀奇
但也立刻自己解释明白了
那一定是擦着猪油的
这就是屁三儿
就是古人大练的时候塞在屁股眼儿里的
戚大人正拿着一条烂石式的东西说着
又在自己的鼻子旁擦了两擦
接着道
可惜是心坑
哎
倒也可以买得智齿是汗
你看
这一点是水阴经
水银镜周围即刻聚集了几个
头一个自然是魏老爷
还有几位少爷们
因为被微光压得像瘪臭虫了
爱国先前竟没有见
他不懂后一段话
无意而且也不敢去研究什么水银镜
便偷空向四处一看望
只见他后面紧挨着门旁的墙壁
正站着老畜生和小畜生
虽然只一撇
但较之半年前偶然看见的时候
分明都见得苍老了
接着
大家就都从水银镜周围散开
魏老爷接过屁三坐下
用指头摩挲着
转脸向庄木三说话
就是你们两个吗
是的
你的儿子一个也没有来
他们没有功夫
本来新年正月
又何必来劳动你们
但是
还是只为那件事
我想呢
你们也闹得够了
不是已经有两年多了吗
我想啊
冤仇是宜解不宜解的
爱姑既然丈夫不对
公婆不喜欢
也还是照先前说过那样走散的好
我没有这么大面子
说不通
戚大人是最爱讲公道话的
你们也知道
现在戚大人的意思也这样
和我一样
可是戚大人说
两面都认点晦气吧
叫师家再添十块钱
九十元
九十元
你就是打官司打到皇帝伯伯跟前
也没有这么便宜
这话
只有我们的戚大人肯说
戚大人睁起戏眼
看着庄木三
点点头
是的
艾姑觉得事情有些危急了
他很怪
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
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在这里竟说不出话
他以为
这是大可不必的
他自从听到戚大人的一段议论之后
虽不很懂
但不知怎的
总觉得他其实是和蔼近人
他不如先前自己所揣想那样的可怕
戚大人是知书识理
顶明白的
他勇敢起来了
不像我们乡下人
我们是冤无处诉
倒正要找戚大人讲讲
自从我嫁过去
真是低头进低头出
一里不缺
他们就是专和我作对
一个个都像个弃杀钟馗
那年的黄鼠狼咬死了那匹大公鸡
哪里是我没有关好呢
那是那只沙头赖皮狗
偷吃糠拌饭
拱开了即出门
那小畜生不分青红皂白就加脸一嘴吧
戚大人对他看了一眼
我知道
那是有缘故的
这也逃不出戚大人的名鉴
知书识礼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就是招了那烂婊子的迷
要赶我出去
我是三查六里定来的
花轿胎来的呀
那么容易吗
我一定要给他们一个颜色看
就是打官司也不要紧
县里不行
还有府里呢
哼
那些事都是戚大人知道的
魏老爷扬起脸来说
艾姑啊
你要是不转头
没有什么便宜的
你就总是这模样
你看你的爹
多少明白
你和你的弟兄啊
都不像他
打官司打到府里
难道官府就不会问问戚大人吗
那时候是公事公办
那是 哎 你简直
那我就拼出一条命
大家家败人亡
那倒并不是拼命的事
戚大人这才慢慢的说
年纪轻轻一个人
总要和气些
和气生财对不对
我一天就是十块
那简直已经是天外道理了
要不然公婆说走就得走
莫说府里
就是上海北京
就是外洋都这样
你要不信
他就是刚从北京洋学堂里回来的
自己问他去
于是转脸向着一个尖下巴的少爷道
对不对呢
啊 啊 的的确确
尖下巴少爷赶忙挺直了身子
毕恭毕敬的低声说
爱姑觉得自己是完全孤立了
爹不说话
弟兄不敢来
魏老爷是原本帮他们的
戚大人又不可靠
连尖下巴少爷也低声下气的像一个瘪臭虫
还打顺风锣
但他在糊里糊涂的脑中
还仿佛决定要做一回最后的奋斗
怎么连戚大人
他满眼发了惊疑和失望的光
是的 我知道
我们粗人什么也不知道
就怨我爹
连人情世故都不知道
老发昏了
就专凭他们老畜生小畜生摆布
他们会报丧事的
急急忙忙的钻狗洞巴结人
齐大人看看默默的站在他后面的小畜生
忽然说话了
他在大人面前还是这样
那在家里是简直闹得是六处不安
叫我爹是老畜生
叫我是口口声声小畜生
逃生子
哪个娘那时时万万人生的叫你逃生子了
艾姑回转脸去大声说
便又向着戚大人道
我还有话要当大众面前说说嘞
他哪里有好声好气呀
开口见胎
闭口娘杀
自从结识
跟那婊子
连我的祖宗都入起来了
戚大人呐
你给我批评批评
这
他打了一个寒劲
连忙住口
因为他看见其他人忽然两眼向上一翻
圆脸一仰
细长胡子围着他
嘴里同时发出了一种高大摇曳的声音
来了
来
谢戚大人说
他觉得心脏一停
接着便突突的乱跳
似乎大势已去
局面都变了
仿佛失足掉在水里一般
但又知道这实在是自己错
立刻进来一个蓝袍子黑背心的男人
对戚大人站定
垂首挺腰
像一根木棍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
戚大人将嘴一动
但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然而那男人却已经听到了
而且这命令的力量仿佛又已钻进了他的骨髓里
将身子牵了两千
毛骨悚然似的
一面答应道
是
他倒退了几步
才翻身走出去
艾姑知道意外的事情就要到来
那事情是万料不到也防不了的
他这时才知道戚大人实在威严
先前都是自己的误解
所以太放肆太粗鲁了
他非常后悔
不由得自己说
我本来是专听戚大人吩咐
全客厅里是鸦雀无声
他的话虽然微细的如丝
魏老爷却像听到霹雳似的了
他跳了起来
对呀
其大人也真公平
爱姑也真明白
他夸赞着
便向庄木三
老穆啊
那你自然是没有什么说的了
他自己已经答应
我想你红绿铁是一定已经带来的呢
我通知过你
那么
大家都拿出来
艾姑见他爹伸手到肚兜里去掏东西
木棍式的那男人也进来了
将小乌龟模样的一个漆黑的扁的小东西递给戚大人
艾姑怕事情有变故
连忙去看庄木三
见他已经在茶几上打开了一个蓝布包裹
取出洋钱来
戚大人也将小乌龟的头拔下
从那身子里倒一点儿东西在掌心上
木棍式的男人便接了那扁东西去
戚大人随即用那一只手的一个指头蘸着掌心向自己的鼻孔里塞了
两腮
鼻孔和人中立刻黄焦焦了
他皱着鼻子
似乎要打喷嚏
庄木三正在数羊前
魏老爷从那没有数过的一碟里取出一点来
交还了老畜生
又将两份红绿帖子互换了地方
推给两面
嘴里说道
你们都守好啊
老穆
你要点清数目呀
这不是好当玩意儿的银钱事情
哎呦一声响
艾姑明知道是戚大人打喷嚏了
但不由得转过眼去看
只见戚他人张着嘴
仍旧在那里皱鼻子
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却搓着一件东西
就是那古人大练的时候塞在屁股眼儿里的
在鼻子旁边摩擦着
好容易装木三点清了洋钱
两方面各将红绿帖子收起
大家的腰鼓都似乎值得多
原先收紧着的脸相也宽泄下来
全客厅顿然见得一团和气了
好事情是缘工了
魏老爷看见他们两面都显出告别的神气
便吐一口气说
那么
嗯
再没有什么别的了
啊 恭喜大吉
总算解了一个结
你们要走了吗
不要走
在我们家里喝了新年喜酒去
这是难得的
我们不喝了
存着明年再来喝吧
爱姑说
啊
谢谢魏老爷
我们不喝了
嗨
我们还有事情
招募三老畜生和小畜生都说着
恭恭敬敬的退出去
哦 怎么
不喝一点儿去吗
魏老爷还注视着走在最后的爱姑说
是的 不喝了
谢谢魏老爷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