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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集
三个儿女一起跪了一个多小时
等母亲解除惩罚的时候
他们的腿都跪麻了
当天晚上
等三个孩子睡着了
夫妻俩聊起了枕边话来
炳坤的妈妈说
你好好想想
你们周家的先人里
出过这种打定主意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没有
周志刚认真的想了想
很负责任的回答说
没有
肯定没有
炳坤妈大为奇怪
那咱们女儿的性子
可是随的哪一条根儿呢
周志刚不爱听了
反问
你怎么不往你家仙人中想想呢
啊 我 我想过了
更没有啊
隔了一会儿
他又说道
将来让咱们不省心的
倒未见得是老哥的
很可能是女儿
你既然领教了咱闺女那性子
以后就别对她太苛刻啊
啥叫出息啊
啥叫没出息啊
咱们老百姓人家的女儿
将来是个好人
走正道
我认为这就叫出息了
咱们闺女善良是仁义
对人对事有正义感
只要这三点啊在他身上不变
其他方面任性一点
那就随他吧
别管的太严了
把个原本挺好的孩子再管出问题来
好孩子被管教的精神不好了
这样的教训
丙坤妈是听到过的
从此
他对女儿也就不再牛不喝水抢案头了
周荣自从上了那所离家近又不起眼的中学
挺开心
快乐指数也挺高
他不再争当尖子生
也不写入团申请书
很快就与一些调皮捣蛋的男生打成了一片
对学习成绩较差的女生也亲近有加
老师们都摇头
哪儿像小学里连续多年的三好学生啊
然而
老师们还是对周荣刮目相看了
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渐渐变得守纪律懂规矩
那些学习成绩一向较差的女生也有了进步
老师们暗访究竟
那些男生女生都说是因为周荣带给了自己友谊和快乐
心里多了快乐
学习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临毕业的时候
周荣对母亲说
妈
上初中时
我让你失望了
那时女儿年龄小
不懂事
太任性
对不起了
我可要考一所重点高中
一定给妈一份惊喜
母亲没好气的说
你的事儿
妈已经懒得操心了
随便你
女儿果然考上了一所重点中学
在本市重点中学的排名榜上
炳义被保送的那所中学屈居第二
妹妹考上的则是全市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
成了高中生的周容
陡然间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像被暗中传授了什么易容术似的
几个月一个样
一年多后
变成令人惊艳的美女了
小时候的周容并不是多么的漂亮
初中的时候呢
也最多说是秀气
而上了高中的她
美的有些洋气
有时候甚至让妈妈都尴尬了
经常有人问
妈妈
是你女儿吗
怎么看不出有哪处像你呢
哎呦
好漂亮的女儿
你当妈的真有福气
这话里话外的
总会让当妈的听出这么一层意思
那就是
怎么长得像混血呢
你闺女不是亲生的吧
每当这个时候
当妈的总是说
是我亲女儿
小时候也不是那个样
越往大了长
越不像我了
也没哪处像她爸的地方
那么高的鼻梁
双眼皮儿
要不是左邻右舍都知根知底
可能都往不好的方面想呢
当妈的这么说的时候
内心里还是愉快的
成为高中生的周荣不知道接受了什么神谕
竟变得很文静
很淑女了
她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追求者
男生们都觉得她太高傲了
尽管高傲只不过是周容的外表
而不是她的内心
但是男生们的误解正中周容的下怀
他由此少了许多难免会发生的滋扰
可以全心全意的学习
并有更多的时间来读他喜欢的文学书籍
周荣想方设法办了几个图书馆的借书卡
如饥似渴的借阅
假期更是集中博览群书
他感兴趣的不是中国小说
而是西方启蒙时期的名著
当年译成中文的
他几乎全读了
周荣特别反感中国小说中对女人的态度
他曾对郝冬梅说
在中国男人笔下
女人不外乎是尤物
玩物 邪物
讨厌
但是他对红楼梦
对聊斋志异中的某些名篇
唐宋传奇小说
以及白蛇传一类民间故事却极为欣赏
认为写那些书的人才算尊重女人
他喜欢唐诗宋词
推崇孔子
孟子的文化贡献
却不喜欢庄子
认为只不过是标新立异
哗众取宠
他认为老子与庄子之文如出一辙
未免过分求玄
对于思想类书籍
周荣爱读深入浅出
循循善诱的一类
鞭辟入里
犀利辛辣的也不排斥
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
蔡元培的论中国人的修养
他细读了数遍
梁启超和鲁迅的书也经常置于枕边
他常在哥哥与郝冬梅之间口无遮拦发表奇谈怪论
比如说
梁氏除了不曾有小说作品
若论杂文成就
论对中国文化思想以及社会变革的推动作用
当在鲁迅之上
鲁迅被后人镀金了
每个国家的后人
其实都喜欢为本国的各界名人镀金
文化名人也不例外
但镀金好比美化老院落
应以修旧如旧为宜
要很讲技巧
过了就俗了
哥哥与郝冬梅闻之表情大变
都再三警告他
如此狂妄言论
绝不可对外人道
还有一次
周荣听说是图书馆有几部胡适文集
还属于近阅的书籍
他居然苦求了管理员
终于能在图书馆偷偷的看了几天之后
周荣对哥哥和郝冬梅说
现在我对胡适和他的道德文章也有点发言权了
他的哥哥和冬梅没有读过胡适的书
当年胡适的书不是想读就可以读到的
高中学生读胡适的书
那基本上会被定性为思想斗争的新动向的
所以哥哥比密和冬梅都不相信周容的话
以为他自我吹嘘
周荣讲了自己是怎么读到的
并且背了几段给他们两个听
背完之后
周荣对哥哥和冬梅说
如果一个人是一颗星
就会存在于星河
别人只能评价他是一颗怎样的星
分析它为什么是那样一颗星
它明明是一颗星
非当它不存在
甚至非说它只不过是玻璃茬
这种文化态度是可笑的
总有一天会让自己陷于文化窘境
哥哥和冬梅的表情再一次大变
秉义指责的说道
图容
你对亲人
对他人还有没有一点起码的责任感了
说完
秉义愤然起身到外边去了
冬梅也跟到了外面
见秉义正在小院里生闷气
看来啊
我们家将因为这个妹妹忧患无穷
她也会让朋友们受牵连
父母拿她也没办法
我拿她也没办法
这可怎么办
东明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
就回到了屋里
把炳毅的话对周容复述了一遍
郑重的说你哥真生气了
我要求你去向他保证
你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永远不再说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如果你不
我就走了
以后再也不来了
你哥的担心是对的
被牵连的人是可悲的
一个人如果明知做哪类事
说哪类话将会牵连他的亲人朋友
却任性而为
那么那个人是不道德的
冬梅把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
周荣不能不认真对待
他赶紧走到了小院里
向哥哥保证
秉义说
你不要以为咱们是工人阶级家庭
就等于披上了政治保险的红斗篷
哪一天
政治的狼牙棒挥舞在你的头顶
你就后悔晚了
亲人还有一切爱你的人都救不了你
受你的牵连也将是必然之事
那个时候的秉毅已经是学校团总支书记
预备党员了
周荣了解了哥哥的不安
连连答应了
不久后的一天
冬梅还劝周荣要争取入团
他说
全市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的高中生
光荣的大三线建筑工人的女儿
如果毕业的时候连团员都不是
会让别人产生种种不利的猜测的
周荣听出了
那是哥哥的话
当然也是冬梅自己的想法
此时的周荣实际上已经多少受到了猜疑
他理解哥哥和冬梅的策略
如果入团
有团组织教育和监管着自己的思想
他们两个会少操些心
不安也会消除
周荣对他说道
我听你们的
未来的嫂子冬梅的态度
周荣是很重视的
周荣也明白
自己的重视程度很可能也将影响到哥哥与冬梅的关系
周荣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
接着又写了两份思想汇报
写入团申请书的时候
心理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
写思想汇报的时候
心里则有一些别扭
如果照实来写
肯定会被视为异类
但是如果隐而不宣
那又是在撒谎
对组织撒谎是他所不愿意的
但是为了能入团
他选择了撒谎
在写第二份思想汇报的时候
他心里已经不怎么别扭了
然而
周荣还是没有顺利入团
负责同学鼓励他写第三份思想汇报后
没过几天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各单位的党团组织全都瘫痪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一九七九年
人们还在反思文革浩劫
周秉义比一般的同学更能感受到校园气氛的吊诡
这位友善的老大哥使得系学生会主席看起来有板有眼
应付自如
实际上
他言行谨慎
不越雷池一步
周荣突然出现了
而且这位一向不安分守己的妹妹如今还成了北大中文系的学生
周秉义不免有些担心
与妹妹的第一次见面挺有悬念
本系的一名男生告诉他
未民湖畔有一名新入学的中文系女生在等他
想认识他这位历史系的学生会主席
自从担任系学生会主席
周秉义逐渐有了一些知名度
成了本系和外系不少女生的追求对象
他相貌堂堂
彬彬有礼
成熟友善
怎么会不那样呢
其实
他对做名人已经没有感觉了
高中的时候
他就是学校的名人
成为全市二十一名高中生党员之后
他也曾经一度感觉有些飘飘然
做了兵团师部的知青干部之后
更是让许多同龄人羡慕
考入北大
他真的不再希望有什么知名度了
当好学生当烦了
妹妹周荣小学六年级时的感受
也是她当时的感受
当系学生会主席
对于周秉毅几乎是必然之事
他从不刻意追求名利
也从不躲避名利
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他便自然而然有了比一般男同学更多的追求者
但是他从来没有动过心
他对妻子郝冬梅的爱可谓是白臂无瑕
他抢座欢颜
与每位想要认识他的女同学见面
尽管许多时候
他觉得这简直是滋扰
也因此烦恼
但是出于起码的礼貌和尊重
他还是克制自己
客客气气
学生干部嘛
没什么了不起
多认识一些同学也是自己的荣幸
他经常这样告诫自己
可没想到
一见面竟是妹妹周容
这太令周炳义愕然了
他从妹妹的言谈举止中
一点儿也没有看到吃过苦头的人常有的那种心有余悸和小心谨慎
相反
他感到妹妹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自以为是
这让周炳怡感到有些不安
周荣发表在中文系细刊上的那篇与友军商榷的文章
让周秉义极为不快
却也不想多加理会
周荣确实没把自己经历的苦头太当回事
更谈不上心有余悸
他知道的越多
就越觉得自己经历的平淡寻常
他是满怀着喜悦和兴奋来到北大的
如同一个带着空背包的人进入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
他很快就感受到了学校那种思想活跃的氛围
非常享受
对于他而言
新思想是知识
也是财宝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偏激
这得益于他读过的书
他明白凡事必有原因
国家的发展各有不同
甚至与国家基因有关
他在戏刊上发表文章
只不过是小试牛刀
看看自己的思想及表达能力
有人说那篇文章写的挺好
很有文采
这让他对自己的写作更有信心
他心满意足
从此没事似的不再关注那篇文章引起的余波
然而
那篇文章引起的风波并不因为作者的漠视而终结
中文系的学生推波助澜
筹划了一场大辩论
布告贴出
许多外系的同学觉得话题新颖
别开生面
响应者众多
这藏龙卧虎之地
一旦有学生张罗操持
必然影响很大
好人之好与好学生之好
究竟是何种关系
他们自己也没料到
看似平常的辩论主题
居然引来了许多外系学生
哲学系的学生认为论题属于哲学范畴
竟被中文系同学搞成了一场辩论会
个个摩拳擦掌
准备一展风采
历史系的同学也来了不少
他们原本希望系学生会组队参加
中国好人文化源远流长
历史系的学生有太多话可说
周秉义态度冷淡
不支持也不反对
他的消极态度甚至引起本系同学的不满
周荣本来不在场
他又到图书馆看书去了
作为始作俑者
他其实很难逃避结果
他差不多是被中文系的学兄学姐挟持到了会场
周荣被主持人请上台发言
会场气氛顿时一变
原来这个邹小荣不是热血男生
竟是个大美女
女生们一阵窃窃私语
男生们个个眼亮
起初还有些与主题有关的话抛向他
你那位友人是何许人也啊
你们两个怎么谈好人与好学生这一话题的
你的文章刊出之后
你那个友人有什么看法吗
呃 另外 呃
现在会影响你们的关系吗
这些问题都牵扯到自己的哥哥周秉义
想到哥哥是多么的不愿意受自己连累
周荣除了顾左右而言他
再无别的招数
主持辩论的学兄见他陷于被动
其人袖手旁观
出于怜香惜玉
也是为了中文系的荣誉
急忙替他搭台阶
铺锦毯
介绍起他那一段与四人帮斗争的光荣经历来
学兄消息灵通
不知从哪个渠道刺探到了
却又孜之不却
多溢美之词
还夸大的甚是离谱
那种情况之下
周荣不得不出面澄清
他出面澄清时
台下又是一阵肃静
当年有反四人帮经历的人士
都令学生们由衷的敬重
北大是四人帮流读迫害师生的重灾区
悲情气氛仍然比较浓重
现在台上就站着一名曾与四人帮余党斗争过的美女学生
大家都觉得很传奇
不知哪一位带头喊起了口号
于是口号声此起彼伏
相继而泣
主持人担心局面失控
直接宣布辩论结束
周容在同学们的簇拥之下
匆匆离去了
辩论会开的并不成功
究竟好人之好更好
还是好学生之好更好
也没变出个什么结果
可是周荣却大大的出名了
尽管这并不是他的意愿
一天晚上
周秉义亲自守在周荣的宿舍门外
堵住了要去教学楼看书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