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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狄宫登门治病
上回说到狄公假扮油坊郎中在黄骅镇典当行门前摆摊卖药
巧缘吸引了一位面带愁容的中年妇人
这妇人被狄公看似高深的医礼说中心事
对他已是信了七八分
急切的询问治疗自己心病的方药
狄公见着妇人如此容易上钩
心中暗喜
觉得这正是探听本地民情风俗
甚至挖掘隐秘的好机会
他并不急于开方
反而故作关切的探问起他的家庭情况
这位大嫂
听你方才所言
你这心痛病症已缠绵数年之久
难道家中没有丈夫儿子替你研医请药
就任由你带着病体一年年苦熬岁月吗
这一问仿佛戳中了富人心中最痛处
他眼前一红
未雨先叹气
声音里带着哽咽
开始了他的伤心叙述
哎
先生您有所不知
提起这事真是让人伤心断肠啊
我命苦
丈夫走得早
撒手人寰多年了
就给我留下了一个儿子
名叫毕顺
今年若还在
该是二十八岁了
他原本在这黄华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绒线铺子
勉强维持生计
八年前给他娶了一房媳妇
本指望他们能和睦度日
为我毕家延续香火
谁知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啊
他抹了把眼泪
继续说道
就在去年端午节那天
晌午过后一家子还高高兴兴的
儿子带着他媳妇还有我那当时才七岁的孙女一起到河边去看赛龙舟
热闹了一番
傍晚时分回来
儿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谁知道了吃晚饭以后
他突然就嚷着肚子疼得厉害
我当时只以为是天热中了暑气
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也没太在意
就让媳妇扶他进屋躺下休息
哪里想得到到了二更天左右
忽然听他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叫
我和媳妇慌忙跑进去一看
我那儿啊
他
他就已经没气儿了
浑身冰凉一动不动
说到此处
妇人已是泣不成声
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的说
可怜我们婆媳二人当时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儿子是我们毕家唯一的顶梁柱啊
他就这么突然走了
岂不是让我们毕家绝了后吗
虽说还有个小小的店铺
可本钱微博
哪里一下子拿得出那么多现钱来办丧事
没办法
我只好拉下老脸东家求西家借
好不容易凑了些钱
才勉强将我儿收敛下葬
让他入土为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惊恐而悲伤
可是
可是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都让我心里头发毛
夜夜做噩梦
我儿
我儿临入殓的时候
那双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瞪得如同牛眼一般
眼珠子像两颗黑漆漆的玻璃珠子死死的凸在外面
直勾勾的望着上方
那样子哪里像是安心去了
分明是
分明是有着天大的冤屈
死不甘心
死不合眼
可怜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本就伤心欲绝
再看到儿子这副模样
更是如同万箭穿心
日夜痛哭流泪
这心口疼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候一天天加重落下的根呐
狄恭敬敬的听着
面上流露出同情之色
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一窦丛生
虽说五月天气渐热
时意流行
但突发腹痛致死
临死前有那声大叫
这症状听起来颇为蹊跷
更可疑的是竟双眼突出无法闭合
这绝非正常死亡应有的安详之态
莫非这避顺之死
其中另有隐情
并非简单的急症身亡
而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我今日原本是为了查访那客商失踪和无名尸案而来
没想到机缘巧合尽可能撞破另一桩人命冤情
若真如此
或许是上天借我之手要为这屈死的亡魂伸冤昭雪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
狄公更加坚定了要深入查探的决心
他顺着妇人的话故作凝重的说道
哎呀
照你这么一说
你这病可就比普通的御杰之症要厉害的多了
若仅仅是心情不畅导致的御杰虽是根本
但上述那颗调理起来相对容易
可你这是至亲骨肉骤然离世却死状异常
由心内深处发出的怨苦和悲伤
伤心伤到了极处
损及心脉根本
岂是一时半会能治好的
我虽然确有对症的方药可以医治
但这药引和煎法都极为讲究
必须由我亲自配水看火候煎煮
让你当场服下方能见效
如今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如何能这般费事操作
他话锋一转
试探着问道
不知你是否下定决心定要将这病根除去
若是真心想治
恐怕只能劳烦你让我到你家中亲自为你煎药
程序步骤方能稳妥无误
要力也才能完全发挥
那妇人听狄公说的如此郑重其事
又要求登门煎药
脸上不禁露出了为难和踌躇的神色
犹豫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先生若肯屈尊降贵亲自到寒舍为我治病
那真是我天大的福分
想必是老天爷开了眼
要让我这病脱离苦海了
只是
只是有一样事情必须先向先生说明
免得待会儿闹出误会
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难为情
自从我儿子去世之后
我那媳妇倒也算是有志气
发誓要为他守节不肯再嫁
因此她平日里是轻易不肯见外人的
尤其是男客
每到下午时分
她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里
从里面把门拴得死死的
凡是看到有外人特别是男人进到家里来
她必定会大吵大闹
说什么青年妇道人家为什么婆婆总让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上门来之类的话
所以啊
我们家的那些亲戚朋友都知道他这个脾气
渐渐的别说男客了
就连女眷们也都很少上门走动了
如今家里头整天就只剩下我们婆媳两个
冷冷清清的
上午还好些
有时还能在一处说几句话
一到下午就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里互不打扰
他恳求的看着狄宫
先生
您若是去了
只能在堂屋里煎药
煎完药之后请您务必立刻离开
千万不要久留
更不要到后院去张望
要不然被他看见了
肯定又要跟我大闹一场
搅的家宅不宁
您看这样能行吗
狄公听完这番解释
心中的疑云不但没有消散
反而更加浓厚了
他暗存道
世上首劫的真劣女子固然值得敬重
但像他媳妇这般行进
也未免太过极端不合常理了
男子上门他避而不见
这还可以说是遵循礼法
必贤守真
可为何连女眷上门她也拒之门外
而且每日下午必定紧闭房门
这分明是画地为牢
刻意与外界隔绝
这其中恐怕不是首诀二字能简单解释的
必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既然到了这里
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个究竟
探探他那媳妇的虚实
打定主意
狄公脸上便堆起理解和钦佩的笑容
说道
原来如此
难得你家媳妇有这般志气为夫守节
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大嫂请放心
我此去只为治病救人
绝无他意
军要完毕定然立刻告辞
绝不给你增添麻烦
那妇人见狄公答应的如此爽快
而且言语间对自己媳妇颇为敬重
顿时放下心来
脸上也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说道
那太好了
先生请稍等片刻
我这就先回去跟媳妇说一声
让他有个准备
然后再来请您过去
狄公一听他要先回去通报
心中立刻警觉起来
万一他那媳妇真是心里有鬼
听到有陌生人要来
提前做了防备或者干脆阻拦
那自己岂不是白跑一趟打草惊蛇
他连忙摆手阻止道
哎
大嫂不必如此麻烦
我们行医之人讲究的是随缘
治病既是救人
不在乎这些虚拟
再说早点把药煎好让你服下
我也好赶在天黑前进城再做点别的生意
我看你家境况也是个清苦人家
想必也没有多少银钱酬谢于我
我不过是借此机会行善积德
也洋洋名声罢了
事不宜迟
我们这就一同前去吧
说着
狄公不由分说
迅速收拾好地上的药包
背起药箱向周围还在看热闹的众人拱了拱手
便跟着那妇人离开了典当行门口
那妇人见敌宫如此坚持
而且说的再情再理
也不好再推辞
便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三四条狭窄曲折
略显昏暗的小巷
这些巷子两旁都是低矮的民居
墙壁斑驳
显得有些破败寂寥
最终
他们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看到了一所小小的宅院
宅院门朝北开
是一扇略显低矮的木门
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
透着一股萧索的气息
门前正站着一个约满六七岁光景的小女孩
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
正踮着脚眼巴巴的望着巷口
那小女孩远远看见老妇人回来
脸上立刻绽放出天真欢喜的笑容
迈开小腿就飞奔过来
一把抓住老妇人的衣袖依偎在她身边
然而奇怪的是
这孩子只是张着嘴啊
嗷
狄公见状心中一动
问道
大嫂
这个小女孩是你什么人
看她模样伶俐
为何不能言语
难道是天生就是哑巴吗
他们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门口
那妇人一边爱怜的抚摸着孙女的头
一边先推开了一扇矮门快步走进院子
看样子是想先去跟媳妇打个招呼通传一声
狄公生怕他那行为古怪的媳妇闻讯躲藏起来或者紧闭房门不见
那自己就无从观察了
他当机立断
不等妇人招呼
也紧跟着迈步跨进了大门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院子
对面便是三间连在一起的正房
看起来颇为陈旧
狄公目光迅速扫过
只见下手东边那间房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
探出半截身子
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目光飞快的向外张望
恰在此时
敌宫也正抬眼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碰了个正着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但敌宫何等眼力
但见那女子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八岁上下
虽然身上穿着素色的衣裙
头上也没有簪环首饰
一副守孝寡居的打扮
可偏偏生了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
眼波流转之间
不经意便流露出一股媚态和精明
与她这身素净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甚至让人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他的眉梢眼角不知为何点缀着几颗极为细小如同雪花般的白点
可能是皮肤特征或某种装饰
而两颊之上却天然的晕染着淡淡的红晕
更增添了几分妖娆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