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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卷
坐床
又做梦了
梦里我去了布达拉宫
在梦的幻影里
我看到的是一座海市蜃楼
那么多人在佛陀的脚下虔诚膜拜
飘摇的经幡舞动今生的信仰
转动的经纶摇醒前世的记忆
整个宫殿在高原炽热的阳光下那么壮丽辉煌
那么无与伦比
这座宫殿虽然凝聚了斑驳沧桑的历史
收藏了古往今来的往事
落满了岁月飞扬的尘埃
但是它清白清白的伫立在苍茫的红山上
又是那么宽容
仿佛有着博大的襟怀
可以收纳人间万象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住在布达拉宫的人是仓央嘉措
一个从梅雨小地方走出来的少年
何曾见过这等富丽堂皇的宫殿
在他的生命中
从来只有淳朴的民风民情
只有草滩奸细
老屋牛羊
睁开眼
他看不到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
看不到青梅竹马的临乡女孩
看不到他隐切关爱的慈母
眼前的物象犹如黄粱一梦
楼阁殿宇
惊堂玉街
有着让人无法言说的清明与华贵之事
布达拉宫就是一座巨大的藏族文化宝库
珍藏了太多的历史文物和珍宝
而仓央嘉措就是这样跌进前世一场繁华的梦中
无休无止的梦下去
不知哪一天才能彻底醒来
我们已经习惯把人生当成一场戏梦
可明明知道是戏
却依旧演得那么投入
活的那么当真
欢乐时会开怀大笑
悲伤时会痛苦流涕
惶恐时会惊慌失措
寂寞时会哑然失语
虽是戏
却又是那么漫长
一场落幕一场又开始
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个了断
也曾想过此生挨过几十年的光阴
尝尽人生百味也就罢了
只是那时候是否还是当初的自己
都知道再难熬的日子都会悠然过去
可依旧挣脱不了心里纠缠的结
一六九七年十月
在拉萨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坐床典礼
十五岁的仓央嘉措正式入主布达拉宫
成为第六世达赖喇嘛
他就这样被捧至神佛的高度
接受万人的顶礼膜拜
有些莫名
有些无奈
有些惊喜
他叩首感叹
违背上师之命
实在感愧
那一刻
他感觉自己真的是佛
脚下的苍生是他的子民
他的使命就是将他们度化
倾尽一切为他们消除苦难
可是
他真的具有佛那样无边的法力吗
难道只要一坐上那高高的佛床
他就真的成了佛
可以让世间一切残缺变得圆满
不
不是这样的
直到后来仓央嘉措才知道
在这条通往佛界的路上
他是孤独的
没有同行者和唱和者
这条路满是荆棘
让他伤痕累累
那是因为他始终背负着人间最至真的爱
越不过红尘情爱的藩篱
所以纵算他有佛的灵性
终究只是图添遗憾
这世间就从来没有完美之事
就如同月圆月缺
花开花落
聚散离合
当你倾心投入想为一个人为一件事不顾一切时
必然要接受命运的惩罚
桑鞅嘉措这位年轻英俊的达赖喇嘛坐在那高高的佛床上
就连第八桑杰嘉措和在世班禅都要对他恭敬有加
他暗暗告诉自己
从此他就是布达拉宫的王
主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他实在是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
莫说不能主宰众生
就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按照活佛转世章程规定
转世灵童年满十八岁才能亲自主持政事
此时的仓央嘉措十五岁
所以他必须要等到三年之后才可以亲政
在此之前
所有的政事都由蒂巴和班禅共同处理
仓央嘉措身居西藏政教首领地位
住在布达拉宫至高的宫殿
被许多僧众包裹的活着
可是他孤独
甚至过得艰辛而疲惫
因为他的身份特殊
以往的转世灵童从四五岁就在坐床接受正式的培育
而仓央嘉措这十五年都身居在边远的小村落
陪伴他的是溪流
山花
野草
牛羊
还有动人的情歌
以及邻村女孩露着皓齿的微笑
尽管他曾经也在巴桑寺学过经文
可是当时的京师对他管束不严
加之那是定期学习
不属于全日制
那时候仓央嘉措尚不知自己的身份
只以为是父母的安排
让他袭经参些禅意
读懂慈悲
如今仓央嘉措每日面对的是精师严格的督促
他所有的时间都是苦作读经
那么多的经文没完没了的摆设在他面前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负累
这时
桑杰嘉措开始有些着急
他深知这个少年已经被高原的野风侵染
想要彻底脱去他身上的野性
不是短时间所能做到的
三年
他要用三年的时间
将这个放任了十五年的孩子驯服
让他成为一个完美的六世达赖
伟大的政治领袖
只是
三年过后
桑杰嘉措真的舍得将一生苦心经营的政权拱手交付给仓央嘉措吗
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包括桑杰嘉措自己
自古以来
在权力和欲望之上
多少人为一根权杖
一项王冠
一枚玉玺
不顾一切宁此争夺
一个原本纯良的人
原本淡薄的人
在欲念的驱使下
也常常会做出一些难以自控的事
隋炀帝杨广被称为千古暴君
性情酷冷
心胸狭窄
他残害兄长
篡军侍卫
在历史上留下骂名
可是哪个朝代的帝王的江山不是踏着万民的尸骨堆积而成的
一代明君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时弑兄杀弟
逼父让位
难道他的做法就是显露其英雄本色
是非功过也只是后人评说
而他们死后所能留下的仅仅是一座冰冷的墓碑
纵然建造了富丽堂皇的地宫
也不过是一种虚无的摆设
其实我们都是名利的奴隶
明知道人生不过百年
还要厮杀争夺
拼得血肉模糊
此时你踏着尸骨坐享天下
明日谁又来为你收拾江山那盘散落的棋局
那些帝王在拥有天下的时候
就四处求取仙方
修炼丹药
期待可以长生不老
生怕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会随着生命的终止转化为乌有
他们深知这世上并无此不死之方
依旧想方设法的寻求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不甘
不甘自己一世心血付诸东流
可是人力真的可以奈何得了天术
帝王被尊称为天子
然天子和凡人已没有分别
还有被尊称为活佛的达赖喇嘛
他们同样也是反古俗态
纵然有不死的灵魂
却没有不老的肉身
可是活着的人却顾不了那么多
该争的还是要争
该贪的还是要贪
该爱的还是要爱
该恨的还是要恨
哪怕用一生颠簸的时光换取一日的安稳
也无怨无悔
今日你是帝王
明日或许就成了流寇
今日你拥有的天下
明日或许成了土丘
这些浅显的道理十几岁的少年都知晓
可是要放下一切
却需要经历几十年内心的争斗
多少人致死的那一天都认为自己的忙碌没有过错
这就是人性
倘若每个人从生下来就想到死
那么生殖喜悦以及那个酸甜苦辣的过程将变得毫无意义
或许仓央嘉措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坐拥天下叱咤风云
自从住进了布达拉宫
他才知道这里的生活远不是心中想象眼底看到的那般美好
它就如同一只金丝雀
被关进华丽的笼子
每天等待主人喂食
偶尔随着他闲庭信步于楼前
看着远方辽阔无边的风景
想要飞翔
却发觉早已被命运折断了双翅
他渴望自由
每一天孤独的远眺窗外
希望有人会经过
心生怜悯帮他逃生
这时候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佛
忘了他住进了布达拉宫的使命是为了拯救苍生
让他们不要在如泥的尘世沦陷
是的
沦陷
如今真正沦陷的是他
每一日读着枯燥的经文
参悟繁琐的佛法
担任苍央嘉措的京师对他格外严厉
因为稍微的松懈都会迎来第八的严惩
桑杰嘉措在忙完正事后
有时还会亲自给苍央嘉措授课
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我们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三百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被关在布达拉宫繁华的宫殿里的情景
手捧经书
坐卧不宁
他时刻想着如何才能脱离束缚
还他往日的逍遥
事实上
历代活佛都是在年幼时就被指定为转世灵童
他们的今生也只有平凡的孩子
却要为前世承担责任
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都必定要有别于其他的孩子
不能顺其自然的成长
不能自由自在的生活
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关进修行的牢笼
接受命运的裁判
这一生他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注定要用平凡的幸福换来万民的敬仰
孤独的坐在佛床上
经倦是知音
念珠是家人
梵音是情歌
酥油灯是唯一的光明
相比之下
在凡尘放飞纵横了十五年的仓央嘉措
岂不是比别的转世灵童更为幸运
至少他拥有过自在闲逸的时光
沐浴过山峰明月的温柔
和美丽多情的少女相恋过
只不过这一切美好如同远去的黄鹤不复回返了
落去的桃红还会有再开之际
西沉的明月还会有再起之时
离别的恋人还会有重逢之日
而仓央嘉措与缤纷的红尘则是永远的诀别
来不及了
一切已经太迟
罂粟真的很美
可是当你服食下去
才知道那是一种带了剧毒的药
明白之后已经中毒太深
你想成为布达拉宫的王
就必然要付出常人不能承受的煎熬
仓央嘉措在这里不分寒暑辛苦的学习佛法
总算他心中有多少的不情愿
甚至浮躁不安
可他毕竟是转世灵童
骨子里带着佛性与灵慧
在短暂的时间里
仓央嘉措的学业就突飞猛进
这让桑杰嘉措倍感欣慰
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
会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微笑对苍央嘉措来说是那么苍白无力
每当夜幕降临
布达拉宫里人群散尽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卸下了白日的粉黛庄严
显得无比宁静
这时候
苍央家措的心被孤独啃噬
他怀念啊
那个给过他一切美好的小山村
怀念那里夜空的颜色
野花的芬芳
怀念梅巴族人在篝火旁喝酒唱山歌的情景
怀念母亲在灯下缝补貂皮
更怀念他和心爱的姑娘在月光下拥会时的温情
在极短的今生之中邀得了这些宠幸
在未来童年的时候
看是否能再相逢
梦醒之后
他已泪流满面
这诺大的布达拉宫只有月光洒落在他的佛床
想召唤一只鸟儿托他给远方捎取信息
他呜咽的鸣叫声似在告诉他
他过得并不自由
尽管它有一双飞翔的翅膀
却是那么身不由己
世间万物都活着
都还有呼吸
都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