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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第四十九集
这一夜间
白雪做了一个梦
梦见挂在墙上的箫呜呜在响
然后那响声里似乎在说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这梦是白雪说给夏雨的
夏雨在事后给丁坝曹说时
我听到的
梦醒以后
白雪再也睡不着
睁了眼
在窗里透镜的冷光中
静静的看着萧
事情得追溯的很远
县祭团的演员中
家住县城以西的只有百雪和百盛
百盛是西山湾人
吹笛子 吹箫
以前的岁月里
一到礼拜天
百盛骑了摩托
白雪总是搭坐在摩托车后座
他们一块儿回家
百盛的挎包里迟早都装着箫
她说她最喜欢晚上坐在他家后边的山梁上吹
能吹的山梁上的蝴蝶乱飞
白雪那是天真
偏偏不信
白胜说
不信你跟我到我家去看
但白雪一直没去过她家
直到白雪订了婚
白雪是和百盛真的夜里坐在山梁上吹过一次箫
天上的星星都眨眼
而蝴蝶并没有飞
白雪说
你吹牛
那儿有蝴蝶
百胜说
那你不是个大蝴蝶吗
就在那个晚上
百胜将这只箫送给了她
这只箫白雪一直挂在自己的房中
百盛死去了
这只箫还挂在白雪的房中
夏风并不知道这箫的来历
白雪也不愿告诉他
他还问过他会吹吗
他说 不会吹
夜半里等着他自鸣呢
这原本是白雪顺口说出的一句话
没想现在萧真的在白雪的睡梦里冥想了
白天过去
白雪似乎也不再多想些什么
到了晚上
她又梦到箫在呜呜的响
同样有一种声音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这样的梦连续了三个晚上
白雪便害怕了
神色恍惚
不知所措
她想
是不是做了贵的白生在给我托梦
是不是白生的贵魂一经不卖衣魅然保留着他的遗物而用媚日垂奏
于是
在第四天的早饭后
白雪给四婶说了声她到娘家走走
就把萧拿着走了
四婶还说
你
你拿小干啥
他空着
说阿格威森说要学垂小接的
白雪就走到西街牌楼下了
折身上了三幺二国道
独自往西北方向的西山湾去
该说说我在这一天的情况了
因为不说到我
新的故事就无法再继续下去
好多牛马峰不相关的事情
其实都是相互扭结在一起的
这一天
太阳挥着黑色的云
一道一道错落
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打砸过裂开纹路的玻璃
又像是一张蛛网
太阳是趴在网上的蜘蛛
我们照例在七里沟劳动
你说怪不怪
那棵麦苗
就是夏天意在下冰雹时用竹帽护着的那棵麦苗
已经长到两咋高了
按时节
麦苗露出地面后最多长四指高就不再长了
一直要等到明年的春上才发芽起身的
但这棵麦竟见峰似长
它长到两咋高了
我没有见过
夏天翼活了七十多岁
他也说没见过
麦苗离那棵树不远
树上的鸟仍是每日给我们唱着欢乐的歌
这三件事
是七里沟的奇迹
我们约定着
一定要保护好许多秘密
不能说破
说破了就泄露了天机
我想到这点的时候
就看着哑巴
想着哑巴一定在前世里多言多语
今世才成了哑巴
我刚刚这么想
哑巴开着的手扶拖拉机突然间就熄火了
怎么鼓捣都捣鼓不好
夏天翼骂了一顿哑巴
让我回村去找俊奇
因为俊奇以前在农机站做过修理工
我跑回到金风街
怎么也找不着俊奇
俊奇娘听说是夏天意让我来找俊奇的
拉了我的手问七里沟中午还热不热
一早一晚是不是冷
又问夏天翼身子骨咋样
啰啰嗦嗦没完没了
我哪里有时间和他说这些
又到了中街去找俊琦
才知道俊琪是收过了赵洪生家的电费后
再到新生的果园里收电费去了
命运是完全在安排着我要再一次见到白雪的
我往果园去
路过万宝酒楼前
猛的头上一阵湿
以为是下雨了
抬头一看
二楼的阳台上立着河南人马大中
还有小卢匠的儿媳妇儿
那女人抱着两岁的孩子
男孩撒了尿
从空中撒下来
我说
嘿嘿
把娃咋包的
那女人忙把孩子移了个方向
马大中嘎嘎大笑
她牙上满是烟垢
张着的是黑嘴
我有些生气了
那女人却说
应生娃娃讲究惜死
就到你又好事咧
清风街是有这种说法的
也亏他这话吉利
我没再怪罪
低头走了
却寻思那会有啥好事吗
到了三幺二国道
路过专场
看见三学就在窑门口
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
他没有喊我过去喝
我也没理他
快步跃上了通往西山湾的岔路
要抄近道往果园去
一举头就跳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立马感觉那就是白雪了
白雪在去了西山湾后
她站在村口却犹豫了
是应该去百盛的坟上将霄埋在那里
还是去那个石头砌起的矮墙独院看望年迈的百盛娘
他徘徊来徘徊去
决定了还是去见百胜娘
便在村口的商店里买了一袋奶粉和两包糕点
低头往独院敲门
门楼明显比先前破旧了
瓦槽里长满了草
百盛死时贴在门框上的白纸帘一稀还残留着一些
白雪禁不住一阵心酸
闭目沉思了一会儿
使自己平静下来
开始拍门上的铁环
咣啷咣啷
他已经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
但脚步声是从院子里响
进了屋里就是没有踪影
他继续拍门
轻声的叫
一夜 一夜
他又听到沙沙的声
隔着门缝往里一瞧
门缝里也正有一双眼睛往外瞧
然后门吱的开了
老太太一把将白雪拽进去
说 雅斯 白雪 蛙
院门又关上了
老太太头发像霜一样白
鼻子上都爬满了皱纹
双手在白雪的脸上摸
摸着摸着看见了白雪拿着的箫
脸上的皱纹很快一层一层收起来
越收脸越小
小到成了一颗大的核桃
一股子灰浊的眼泪就从皱纹里艰难的流下来
白雪在风里拥住了老人
他们同时都在颤抖
老太太很快又松开了手
她说
白雪
你看 我来了
我只说我没有见到白雪
白雪
你来看我了
白雪也流了泪
老太太竟替她擦了
两人上了屋台阶
门槛外的竹竿上晾着一块破布
破布上有一摊像鸡蛋花一样的粪便
白雪没有多想
推开了堂屋门
迎面的柜盖上立着百盛的遗像
百盛在木框子里微笑着
她咬着嘴唇一眼一眼看着走进去
她感觉她是被拉了进去
将箫轻轻的横放在了相框前
他没有出声
心里却在说
北生
我把小给你拿来了
他知道你离不得小的
心里还在说着
门外一只黑色的蝴蝶就飞进来
落在相框上
翅膀闪了闪
便一动不动的扶着白雪打了个冷颤
腿发软
身子靠住了柜子
老太太并没有瞧见白雪的摇晃
他挑了东边小房门的门帘儿
说
马斯 是白雪
白雪回头看时
门帘里走出来的竟是娘家的改改
怀里抱着婴儿
白雪丫的叫了一声
说 呀 嫂子
你在这儿
嫂子说
疑似我娘的赶姐没
你不知道吧
百生灾的时候我还说咱要亲上家亲呢
嫂子忙捂了嘴
说 哎呀
你快来瞧瞧
这孩子是你抱下来的
白雪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很沉
她说
你这个嘲笋儿
倒胀得这么胖嘞
白雪原本是来看看百胜娘
把萧送还的
没想却遇见了躲避的嫂子
她就多待了一会儿
直到老太太做了一碗荷包蛋吃了
才离开了西山湾
白雪送还了萧
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
从西山弯外小河边上走了一段慢坡
上了园
园上的路两边都是土楞
土楞上长着柿树
摘过了柿子又开始了落叶
树全变成了黑色
枝科像无数只手在空中抓
织科抓不住空中的云
也抓不住风
风把云像拽布一样拽走了
我感觉远处走来的是白雪
果然是白雪
我一见到白雪
不敢燥热的身子就燥热了
又说不出的一种急迫
我想端端的迎面走过去
我可以认为我这是要到西山湾办事去的
无意间碰上的
天地虽然大
偏偏就碰上了
我这样想
当然是在说服我的紧张
以免我先脸红了
手没处放
脚步也不知道该怎么迈了
狗东西三学
他咋见任何女人都那么勇敢呢
我见别的女人也很勇敢
但见了白雪就不行
我用手拍着我的脸
说 不怕 走
把头仰的高高的
我走了两步走过去
怎么办呢
和白雪打个照面
肯定她会猛的一惊
那就别吓着了她
我咳嗽了一声
企图让白雪先发现我
有个准备
但白雪并不理会
扭着头还在看着土棱上的石树
我又想了
和白雪打个招面来
我该怎么办呢
是给她点个头
是给他笑一下
还是大讪一句
这么一想
我真真正正的是胆怯了
哎
如果旁边还有他人
我一定会大大方方的
可现在就我一个人
我不敢
我是一猫妖
上了路边的土楞
就趴在土楞的犁沟壕里
一眼一眼盯着
白雪终于走了过去
她走过去了
我又后悔了
双拳在地上锤
拿额头在地上碰
一只乌鸦在不远处嘲笑我
他说
呱呱
你是个大傻瓜
但我对乌鸦说
其实暗恋是最好的安全
就像拿钥匙开自家屋里的门
想进哪个房间就进哪个房间
白雪那天穿的是白帝碎兰花小袄
长长的黑颜色裤
裤腿挺宽
没有穿高跟鞋
是一双带着带儿的平底鞋
鞋面却是皮子做的
显得脚脖子那样的白
他从土棱上走过
我能看到他的脖子
他的胸脯和屁股上部微微收回去的后腰
我无法控制我了
我是有坏毛病
我也谴责我思想是不是败坏了
但我怎么就不知不觉的
手伸到了裤裆
我那东西只有一根茬
我只说它是残废废用的了
却一股股水射了出来
溅落在一葱草上
一只蚂蚱被击中
猎切在地
爬起来仓皇而逃
我的身子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流氓
是身子有流氓了
他像僵死的一条蛇
瘫在了犁沟壕里
我却离开了
它已随白雪远走了
白雪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走出了园
上了三幺二国道
她更搞不清
她的衣服上有了一只土灰色的蛾子
怎么赶也赶不走
蛾子就一直跟着它走到了家门口
才飞到门楼上的瓦槽里不见了
一天比一天的凉起来
鸡在脱毛
脱光了脖颈
也脱光了尾巴
二婶把摘回来的柿子取了地坝塞在糍瓮里酿醋
醋十几天就酿好了
满屋里都是酸味儿
蚊子少起来
却惹了更多的苍蝇进来
趴在电线绳上
夏天翼在池塘边的柳树上捡着了三十七个蝉壳
也从地焰上捡到了三条蛇的蜕皮
蝉壳和蛇蜕淹没了可以治中耳炎的光利从小耳朵就不好
时常会流出一些发臭的脓水来
但是当他把馋壳和蛇蜕要交给二婶让保存起来时
他意识到光丽已经离开了清风街
就自个儿把馋壳和馋腿放在了窗台上
而从口袋掏出一把酸枣给了二婶
说
你尝尝这个
她坐在门槛上
挽了裤管狠狠的挠腿
淋一样的皮屑就落下来
二婶儿把酸枣吃到嘴里又吐了
说 你不知道
我牙掉了一半
还能吃这么酸的
夏天意就说
啥时候给你也想想牙白嫩洁的笑
舅子想牙想的好嘞
也就是这一天
光丽的信到了清风街
使夏天意例外的没有去七里沟
而垂着脑袋整整在院子里闷坐了半天
光丽和他的未婚妻远走了新疆
再也没有消息
近今时场跑邮电所
终于等来了一封信
信却是写给夏天意的
还寄着一个小包裹
装着一个可以拉长收短的挠手
挠手正面写着光利的手
背面写着孝顺
夏天翼心里酸酸的
却没有念到孙子的好处
倒把老手丢在了一边
在夏家的本门后辈中
夏风是荣耀的
除了夏风
再也没一个是光前浴后的人了
老话里讲
一等人
忠臣孝子两件事
读书耕田
书读的好了
你就去吃公家的饭
给公家工作
可沁金庆玉沁马还有雷庆却不是没混出个名堂
就是半道里出了事儿
书没有读好的
那便好好耕田吧
夏雨完全还能盛些尸体的
可惜跟着丁大曹浪荡
而使夏天一感到极大羞耻的就是这些孙子辈儿
翠翠已经出外
后来又是光历
他们都是在家吵闹后出外打工去了
夏天意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不踏踏实实的在土地上干活
天底下最不亏人的就是土地呀
土地却留不住了他们
夏天翼垂着脑袋坐在院儿里
院门被挤开一条缝
钻进来了来运和赛虎
还有那几个狗崽子也一个一个滚进来了
但这些夏天意都没有理会
只等到来运把那个挠手叼起来进堂屋门时
挠手碰到了门扇
夏天意才抬起头来
说 滚
这一声猴
是来运害怕了
夏天翼也害怕了
自己打了个冷阵
夏天翼害怕的是在这一瞬间内
认定夏家的脉气在衰败了
翠翠和光丽一走
下来学样要出走的还有谁呢
是君庭的那个儿子呢
还是文成
后辈人都不爱这土地了
都离开了清风街
而他们又不是国家干部
农不能
工不攻
商不伤
成不成
乡不乡
一生就没根没底的
像池塘里的浮萍啊
夏天益叹息着
这是军庭当了村干部的失败
是清风街的失败
更是夏家的失败
他便在傍晚去了书正媳妇的饭店里吃凉粉
这可能是他第一回凉粉端在手里却没有吃
因为他看见了斜对面的土地神庙
一群鸡在庙门口刨着尘土觅食
他端了凉粉过去
贡献在了土地公土地婆石像前
一跺脚
把鸡群撵得嘎嘎乱飞
夏天意在土地神庙里坐到了天黑
书正媳妇儿操心着他的凉粉碗赶了过来
问
田一叔
你做啥嘞
钻到这黑屋子里不出来
夏天翼一语不发
顺门就走
走到巷口了
迎面走来夏雨
他突然问
夏玉
你记不记得原来十八亩地头的那一块石板
石板
下雨莫名其妙的问
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哦 记得
后来的知道不
那谁知道弄哪儿去了
是不是修剪刀时该隧道了
夏天一张着嘴
一嘴黑牙是一个黑窟窿
说
哎呀
那可能是棚盖隧道了
二北
咋想起那块石头
我托付你件事
选一块大青石
上面刻上泰山石杆当
就栽在这巷口上
办得到
这简单的像一个字
在这干啥
土改时才分了地
那时害怕守不住
我是让人磕了个石板栽在十八亩地头上的
从此地主富农再没有犯过誓
现在你看嘛
清风姐成了啥嘞
得震一下邪嘞
你们年轻人怕不信嘞
信
再不信我得造一块大大的青石
下雨果然从小河里抬来了一块大青石
让人在上边刻了泰山石敢当
但夏雨把刻好的石头不是栽在清风街口
而是栽在了万宝酒楼门前
夏天意对夏雨的做法极其不满
开始对这个侄儿不抱希望了
尤其听到了万宝酒楼上有妓女的传言
她甚至在夏天智家一看见下雨进门就起身走了
夏天至有一次在家请夏天一吃酒
夏天至捉到夏雨在家里生沉手懒
给金莲的侄女家挖地窖
却一天一夜不出洞
说
咱给人家养儿嘞
就这
金家那女子还两天好了两天闹了
你说咱的娃贱啊
不见
夏天怡说
他能不见吗
瞧着吧
他会有报应的事嘞
这话四婶却不爱听
她在厨房里对夏天志说
他儿北说的是当辈的话嘛
那下雨再不好
你也不该走呀
夏天志说
二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四婶说
他现在活的不得人哎
在为客人盛面条的时候
给一块来家的上扇面碗下握了两颗荷包蛋
给夏天意只握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