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集。
其实对于庆国的大多数百姓来说,
叶家已经变成了一个古纸堆儿里的名词,
没有人会刻意在记忆当中保留她的存在。
就连这一石居酒楼上侃侃而谈的众人,
如果放在两天之前,
也许都不会记得叶家给庆国带来的诸多改变。
只是范提司乃是叶家后人的传言,
入京之后,
众人谈论太多,
这才逐渐唤醒了他们沉睡之中地记忆,
才开始回忆起叶家出现之后的庆国,
似乎与叶家出现之前的庆国有太多太多地不一样。
也许只是哪位府上小姐开始怀念起香水的味道,
也许只是城门守足洗澡的时候记起了肥皂的妙用,
也许只是一位军人看着手中的弩箭发呆,
也许正在北方上京的商人用绸布仔细擦拭着玻璃马。
也许一位诗人大灌烈酒,
心中生出无穷快意,
也许是那位监察院地老人掀开黑布看着世间的一切,
也许只是一个年轻人记起了孩童时放的第一个爆竹。
总而言之,
因为关于范闲身世地传言,
人们开始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
开始想起叶家。
范闲走出门外,
迎着冬天难得的暖阳,
伸了一个懒腰,
面上浮出清爽的笑容。
因为这件事情,
他不方便再回苍山了。
于是,
依照父亲的意思,
范府上下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淡然地注视着一切,
迎接着四周的窃窃私语。
邓子越走了过来,
将今日的院报以及启年小组私下的情报递给他。
范闲就着阳光略略看了一遍关于那个传言,
京中百官有没有什么动静?
邓子越用余光偷瞧着提司大人那张镇静的面容,
心中是好生佩服。
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
难道大人就不怕宫中马上派人来抓你吗?
他是不知道范闲在苍山上的焦虑模样,
不免更高看了大人一层。
在刚刚开始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
邓子越以及监察院内的所有官员与一般的百姓们同样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但稍一思索,
众人便发现,
这个传言虽然没证据,
但和范提司入京后的所作所为这么一对比,
很能让人相信。
如果不是叶家的后人,
院长大人为什么会如此疼爱提司?
如果不是叶家的后人,
范尚书为什么会一力筹划着让自己的儿子去接手内库这个烫手地山芋?
没有什么大动静。
邓子越被圆上的阳光一晃眼,
才从走神里醒了过来,
告了声,
最后说道。
各府上的消息都很清楚,
都察院那边已经在暗中联络了。
不过上次他们吃了一个大亏,
这次似乎有些谨慎,
反而是别的几个步骤,
有些官员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
没有真名实据,
他们也不敢写奏章说什么,
一切都还是在暗中。
是东宫。
邓子越摇了摇头,
与东宫交好的官员都还在观察呢,
不过昨天有几位大臣夫人入宫拜见了皇后,
他们回府以后,
那几位大臣私下也见了面,
至于说了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
皇后。
范闲皱了眉头,
叹了口气,
心想。
哎,
我还来不及去找这些官员的麻烦,
难道他们就要主动找上门来?
皇后自然会暴跳如雷,
那太后又是什么想法?
时至今日,
他才发现自己手头上能用的力量,
除了五竹叔和那张最后的底牌之外,
其余的都不怎么保险。
如今这局面,
就算仗着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陈萍萍与父亲的谋划安然渡过。
可是以后呢?
事态总是要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才会放心的。
皇宫含光殿内,
皇后满脸泪痕地坐在太后的床边,
手中握着那位老妇人的手,
凄凄惨惨的说道。
姑母,
你可要为孩儿做主啊。
哎。
怎么做这个主?
莫往常便瞧着范闲,
有些心惊肉跳,
如今终于知道,
原来他是那个妖女的儿子。
姑母。
皇上,
他好狠心,
居然瞒了我这么久。
居然那个妖女还有后人。
太后摸了摸皇后凌乱地头发,
安慰的说。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情啦。
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那小子你也见过,
皇上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名份。
你争来争去。
又能争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此时,
含光殿内一片安静。
除了洪老太监似睡非睡地守在门口之外,
所有的太监宫女和这座宫殿都离的极远。
想开皇后泫然欲泣,
眼角的皱纹现了出来。
姑母,
难道你忘了孩儿的父亲?
那可是您地兄弟啊。
虽然皇上他一直不肯说,
但哪有猜不到的原因呢?
不就是为了当年杀死那个妖女的事情,
他一直记恨在心吗?
一听皇后说了这句话,
太后的脸唰一下子沉了下来,
勉励从床上坐起来,
厉声说道。
住嘴。
这宫里,
你应该叫我母后,
而不是姑母。
当年的事情你还有脸说?
不知道吃了哪门子飞醋,
居然唆使自己的父亲去做那样的事情,
杀人绝户啊,
皇上数月前才告诉哀家知道,
如果不是范建家里人知机的快,
舍了几十条人命,
你不止要杀了那女的。
还要把范闲给杀了?
太后将脸凑近了皇后,
冷酷无比的说道,
不要忘记,
范闲虽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但他骨子里流的却是皇上地血,
不论他身在何处,
他总是咱们天家的血肉,
你想杀死他,
也得问问哀家是什么意思吧?
皇后心里打了个寒颤,
涌出无穷的惧意,
痴呆一般的看着太后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心想。
当初杀进太平别院,
难道不是你老人家默许的吗?
怎么这时候就不肯承认了吗?
似乎猜到了皇后在想什么,
太后面色稍霁,
淡淡的说,
有些事情不能说的就一定不要说。
带进土里去吧,
皇后的眼眸里充斥着怒意,
她一声不响地看着太后,
极为无礼的说道。
原来,
原来堂堂太后也怕自己的儿子。
太后寒芒一般的目光盯着皇后的脸。
不是怕。
是爱。
哀家不舍得再看着皇上如当年一般悲痛欲绝。
更不愿再出一次京都流血夜。
皇室血脉本就单薄。
王公贵族们更是折损大半。
再也禁不起这等折腾了。
皇后呆坐半晌,
忽然神经质的吃吃地笑了起来。
经不起折腾,
经不起折腾。
我那可怜的父亲,
您那可怜的兄弟,
就这么白白死了?
范闲是夜妖女的儿子。
朝廷却不给个说法,
就这样任由朝野议论着。
叶家是什么?
叶家的罪名可是谋逆。
难道你就不担心皇家的颜面全都丢光?
你累了,
去歇息吧。
至于范闲。
谁说他是叶姑娘的儿子?
哀家根本不信。
至于这天下愚民百姓们。
爱说就说去吧。
皇后终于绝望了,
百凤裙袖内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手帕,
他强自站起身来,
对太后行了一礼,
便转身往含光殿外走去。
将要走到殿门的时候,
太后寒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说最近有些大臣夫人时常到你宫里坐。
马上到年节了,
宫里的事情多了起来,
你乃是统领六宫的国母?
不要总操心宫外的事情。
就这样去吧。
皇后转身再行一礼,
唇角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
告辞而去。
去看着她。
这些年,
她的脾气愈发古怪了。
太后坐在床上,
颤抖的手勉强将头上的银发拢到了一处。
他吩咐身前的洪老太监。
别让这些事情烦着皇上的心。
洪老太监应了一声,
便如鬼魅一般的离开了含光殿殿门。
吱呀一声,
得了吩咐的太监宫女们赶紧入殿侍侯着太后老人家。
宫女拿着梳子的小手,
缓慢而小心地在那片银发上面移动着。
太后忽然冷哼了一声,
一掌拍在了桌上,
梳头的宫女被这声音惊的手一抖,
扯落了几丝银发。
他看着梳子上的发丝,
吓得是魂飞魄散,
想也没想就跪了下去,
连连磕头,
什么都不敢说。
起来吧。
太后半闭着双眼说道,
哀家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老怪物。
她强行压制下心头的愤怒,
却是许久都不能平静。
皇帝请她来压制皇后,
是因为在京都流血之夜后,
相关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只有皇后才知道当年叶家那个姑娘与皇帝之间的真实关系,
也只有皇后才知道范闲的真实身世。
如果任由皇后乱来,
不知道那几个皇子吓死之后再醒转回来,
会接着做出什么事情。
一想到叶家太后的太阳穴处开始一鼓一鼓的跳动,
一到,
辛辣的痛楚开始染开。
太后一直认为,
当年叶家那个女人是会缠绕着庆国皇室无数年的一道魔咒。
没想到果然是印证了这个想法,
他居然给皇上留了个孩子,
太后有足够的能力来应对这件事情,
不然当年叶家也不会覆灭。
当年的事情给老妇人留下的印象也足够恶劣,
当他从皇帝的嘴里得知真相之后,
一想到范闲的母亲姓叶,
头颅便开始火辣辣的痛。
所以范闲数次入宫,
她都避而不见,
因为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够表现出一位太后应有的慈祥。
在如何处理范闲的问题上,
她与皇后的想法天差地别。
对于皇后来说,
范闲首先是叶家女子生死仇敌的儿子。
但在太后看来,
就算那个叶家女子再有千般不是,
万般罪过,
就算他扰乱朝纲,
但她生的儿子毕竟是天家的血脉,
是自己的亲孙子。
深夜,
在确认了洪老太监已经回到了含光殿外的小屋后。
脸色苍白的皇后轻咬嘴唇,
向自己贴身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功夫,
那位最近表现得一直比较沉稳,
没有犯过什么错误的东宫太子来到了她的身前,
行礼问安。
不知道皇后在说些什么,
只听着他压低了声音,
越来越急,
而太子却是一直在摇着头,
母子相对无言。
半晌之后,
太子才轻声安慰道。
母后,
就算范闲是叶家后人,
又能如何?
不过一商贾罢了,
哼,
商贾,
皇后冷笑道,
你以为那个女人是寻常商人吗?
她是颗妖星。
皇后盯着太子,
寒声说道,
范闲是你父亲的儿子。
深夜的皇宫之中,
一片凶险的安宁,
听着皇后的话,
太子差点儿一屁股摔到地上。
他满脸的震惊,
结结巴巴的说,
母亲,
您在胡说些什么?
皇后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后,
轻声说道。
本言是你父皇与叶家妖女生出来的孽种。
东宫太子连连摇头,
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突发的状况,
头摇的太久,
甚至有些晕了,
这才无神地坐回床边。
这,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一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一个弟弟,
自幼流落在民间,
太子便感觉人生真的很奇妙,
更何况这位弟弟还时常在京中能够见到。
名声比自己这个太子还要大,
手中的权力似乎比自己也不会小。
他下意识地跳了起来,
也许是自我安慰,
也许是自我减压,
他呵呵地傻笑着,
原来本宫还有这么一位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