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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集
春日的临四十七巷分外美丽
几株桃花探出户部库房墙头
好奇地望着对街的铺面
昨日暮时
大唐国师李青山等人亲自前来临四十七巷
为的是审验明缺笔迹
当时众人进的粗暴
老笔斋的铺门被强行推倒
场面看着狼藉一片
明缺看着洞开的铺门
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往里面冲去
旁边假古董店的老板娘嚷道
别着急
什么都没丢
我帮你看了一夜
明爵回头看着老板娘
只觉得她脸上厚厚的那层脂粉
竟是前所未有的美丽起来
上前给予了一个最热情的拥抱
哎
吴婶
太感谢了
太感谢了
假古董店老板端着茶壶站在门口
看着这幕很是不悦
感谢也别抱啊
那是我媳妇儿
我当然知道是你媳妇儿
儿且还是你唯一一个媳妇儿
那谁说的准
假古董店老板骄傲一笑
啜了口茶水
老板娘正准备发作
宁缺拦了下来
吴婶儿
您放心
今儿啊顺了您人情
吴老二这辈子就别想再娶小老婆了
我替你看着
老板娘眉开眼笑
连连称是
你这小东西
凭什么管我们家的家事
宁缺指了指身后的皇家马车
这能管吗
啊
吴老二看清楚了明黄马车上的徽记
想到今后的惨淡人生
顿时吓得浑身颤抖
走进昏暗的老笔斋
明缺没有急着让桑桑去烧水洗沐
而是先把铺门勉强关了起来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踩凳上墙
把墙上挂着的那几幅自己亲手写的书卷取了下来
他把书卷郑重交到了桑桑手中
从今以后
少爷我写的任何一张纸
你都要把它当作大黑伞一样来保管
纸在人在
纸亡人亡
这不是纸
明缺轻轻抚过桑桑手中的书卷
声音微颤
喜悦开口
这些啊
都是银票
镂空以花枝为纹的木门缓缓开启
小太监轻甩拂尘
悄无声息的退开
宁缺看着身前高高的门槛儿
怔了怔后
整理仪容
肃然而入
看着那些久违的珍贵笔砚
嗅着其实一直藏在记忆深处的泥墨气息
想起去年今日此门中发生的事情
不禁有些惘然
书架前站着一位中年男子
背对着御书房正门
男子身上穿着件素色薄棉衫
腰间系着黑金线夹织的腰带
略显清瘦
虽然看不见容颜
但是宁缺很容易猜到对方的身份
没有太监指点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应该双膝跪拜
还是应该双手一揖
长身而躬
按道理讲应该是前者
只是没有几个旁人愿意让膝楼沾惹尘埃
一时间便有些犹豫和尴尬
中年男子在这时候忽然开口说话
淡而温和的语调与话语内容
及时地解除了宁缺心头的尴尬与犹豫
又不是祭天礼
不要动不动就想着下跪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明缺便对这中年男子生出了极强烈的好感
在他想像中
雄霸天下的大唐君王形象
向来是和威严
冷漠
肃厉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温和
听说你是我的暗侍卫
中年男子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旧书
一面观看一面随意问道
明缺长揖一礼
是
这暗侍卫未免也太暗了些呀
居然连我本人都不知道
中年男子笑了笑
从书架边缘取出了一根书签
夹在那册旧书里
以为记号
忽然开口问宁缺
去年你是怎么进了这个房间
明缺这时候正在思考应该怎样自称在卑职草民学生和下官之间游移片刻
理所当然地把下官先行排除
听到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回答
学生进宫领差事
被带到这里等候
嗯
中年男子轻噫一声
似乎对某些事情有些疑惑不解
沉默片刻后问宁阙
既然是领差事
怎么进了我的御书房啊
当时有没有人看见你进来
对话行到此时
宁缺心中的紧张情绪稍舒缓了一些
疑惑却更多了些
在进宫的途上
他曾经设想过见到皇帝陛下后的画面
在想像中
他本以为皇帝陛下看到自己之后
一定会龙颜大悦
长声而笑
连抢几步假做不悦牵着自己的双手阻止自己下跪
然后松手轻捋胡须
看着自己这张清新可爱的脸连连点头
面上满是赞赏之色
强抑激动说道
宁卿家
你可让朕找死了呀
朕要赏你良田万计
美婢无数
至于朝中官职任你挑选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证明宁缺他虽然生的不若隆庆皇子那般美丽
但患得患失的激动兴奋境况中
依然会把很多事情想的太美
正有些轻微的失落和疑惑
便听着皇帝陛下最后的这句问题
明觉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去年是那位叫禄吉的小太监安排自己来到御书房
既然皇帝陛下寻找自己半年时间
那幅花开彼岸天在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
那名叫禄吉的小太监以及徐崇山统领没道理不把这件事与自己联系起来
皇帝陛下一直没有找到自己
那只能说明了一件事
无论是徐崇山统领还是那名叫禄吉的小太监
都没有把自己曾经进过御书房这件事禀报皇帝陛下
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禀报
可能有很多原因
比如忘了
比如白痴了
比如担心这件事情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明缺此时不清楚原因
但他清楚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的回答与徐统领以及小太监的回答对不上
那么极有可能会给对方带去很大的麻烦
甚至也有可能为自己带来麻烦
所以他蹙着眉尖作认真状思考片刻后摇头诚恳开口
呃
应该没人知道
皇帝陛下听着身后传来的回答声
大声笑起来
他把手中那本旧书塞回书架里
转身看着御书房门口的年轻学生
人品果然不错
难怪朝老二看得起你
敏缺望向书架前
发现对方不过是个眉眼清秀
鬓现花白的普通中年男子
并不是想像中那般威严不可方物
气势比朱雀绘像还要可怕的怪物
而且看对方的神情和笑意
知道自己的回答应该算是赌对了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对在何处
皇帝陛下看着宁缺
忽然笑眯眯的对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
看着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
宁缺心头微紧
强行压抑着紧张走了过去
皇帝陛下指着桌案上摊开的那幅字
笑着问宁缺
这幅字是你写的
宁缺用余光瞥了一眼
看着黄芽纸上笔墨淋漓的五个大字
瞬间回忆起去年某日自己写完之后的得意骄傲与爽快愉悦
确是学生当日荒唐之作
一点儿都不荒唐
我很喜欢你的字
皇帝陛下微笑看着他
终于开始了表扬赞赏的流程
明缺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
大概是皇帝陛下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太过于自然随和
只有平静的欣赏
没有外露的激动
就像是在说
皇后娘娘昨夜剥的大葱很干净
烙的大饼很香甜
这该如何谢恩或何动容呢
皇帝陛下明显也不指望宁爵会被自己这一句话感动的涕泪横下
只见他青缕合下长须
看着桌案上的花开彼岸天五寺赏玩
片刻后感慨
朕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前面皇帝陛下一直在用我自称
这时候陡然转换成朕
御书房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而且这句话里面隐着的浓郁意味
较诸先前那句喜欢不知道强烈了多少倍
由极疏淡清雅转为极浓烈欣赏
明缺对前者不适应
听着后者同样还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皇帝陛下笑眯眯的望着他
忽然开口
鱼跃此时海
花开彼岸天
你只写了后一句
我总觉得有些缺憾
今日既然找到了你
那为何不把两句补完呢
朕替你磨墨如何
让大唐天子替自己磨墨散笔
呼指 盖印
对于世间嗜好书道的人们来说
毫无疑问是最高级的待遇
事实上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和这种待遇比起来
哪怕是你把红袖招里所有当姑娘全部塞进书房添香磨墨
也完全不值一提
听着这话
明觉大感震惊
诚恳婉拒
这
这如何使得呀
至于跃此时海两联
本是陛下妙手偶得
学生只是个抄录手段
今日再写
陛下珠玉在前
学生哪敢拙劣代笔啊
他自幼生活颠沛流离
在大唐帝国最底层里挣扎求生着
实没有太多与贵人们相处交往的经验
从草原归来的旅途中
与大唐公主李渔能够厮混在一处
那是因为当时李渔是一个清秀的小婢女
他虽然知道李渔的身份
但为了让自己能够更轻松些
也一直坚持把李渔当成小婢女看待
而此时他所面对的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男人
又该如何相处
换成别的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今日在御书房中大概会慌乱的一塌糊涂
可宁缺终究还是宁缺
他还是个孩童时
便能在险恶的世间生存下来
除了腰间的柴刀和杀人时的勇气之外
比蜂蜜还要甜的嘴巴
比小狗还要可爱的摇尾乞怜本事
自也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关于讨上峰欢心
拍贵人马屁这种事情
只要他愿意做
他便可以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在渭城时
他一个外来的少年军户
能够得到满城军民的喜爱
能够让渭城前后数任将军都疼若子侄
可以想见其本事
此时把这本事用来拍皇帝陛下马屁
自然是随手拈来
毫无滞碍
听着妙手偶得
珠玉赛前这些词
皇帝陛下微微一愣
忍不住抬起头来
看着宁缺失笑训斥
这
这马屁拍的未免也太生硬了些吧
全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字写的非常糟糕
哪里担得起珠玉二字啊
更何况是在你这个家伙面前
明缺呵呵一笑
他脸皮极厚
浑然不以这句训斥为念
他曾经亲眼见过皇帝陛下写的字
那确实是相当不咋嘀
然而那又如何
再生硬的马屁终究还是马屁
就算殿下哪怕心知肚明自己写的字很糟糕
可是被人赞一声还是会觉得高兴
更何况是他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