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集。
大东山极高,
如果以范闲的计量单位来算,
至少有2000米。
而在这座山四周,
除了大海便是平原,
两相一衬,
愈发显得这座山峰突兀而起,
高耸入天,
若要登临而上,
无人不觉心寒。
好在大东山临海,
一面是光滑无比的玉石壁,
而在朝着陆地的这边,
却是积存了亿万年来的泥土生命。
石阶两侧,
青草丛生,
高树参天而起,
枝叶如绿色的小扇,
遮住了夏日里初起的阳光,
随着山风轻舞,
就像无数把小扇子,
给行走其间的人们带去丝丝凉意。
或许正是如此清幽美景,
才给那些上山添香火的百姓们勇气,
让他们能够走完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石阶。
数千禁军布防于东山之下,
随着皇帝登临东山祭天的是洪老太监、
范闲、
礼部尚书等一干大臣。
还有。
数名太监随侍逾百名的虎卫也警惕地散布在皇帝的四周,
只是他们走的不是石阶,
而是山间的小路,
要更困难一些。
万级石阶着实很考验人的毅力与精力,
百姓们都把这条长长的石阶称为登天梯,
只有登上去了,
才显得心诚,
才能凭借东山神庙的神妙作用治疗病患。
然而今日这行却是不是百姓去求神,
行走在石间的虎卫们还能支撑,
就连那些太监似乎都还犹有余力,
可是礼部尚书和任少安这些文臣却快挺不住了,
顾不得在陛下面前丢脸,
一个个扶着腰喘着气。
范闲自幼爬山跳崖,
这万级石阶当然不在他的话下,
便是连重气也没有喘一声。
他注意着这些人,
发现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居然如此举重若轻,
不由暗自咋舌。
洪老太监当然是。
个怪物,
姚太监身负武学,
他也是知道的,
可是就连端茶递水的太监都是好手,
不得不让他感到皇帝的身边果然是卧虎藏龙。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行人终于登上了峰顶,
包括几名祭祀和几名文臣都无力地瘫软在地,
半晌回不过神来。
皇帝嘲笑地看了这些人一眼,
却也懒得责怪什么,
自己一人负着双袖走到了东山峰顶的悬崖边上,
看着崖前的浮云和斜上方的那个日头,
脸色无比平静,
无比喜乐,
似乎他终于达成或者即将达成一个目标。
范闲跟在他的身后微微一笑,
看出皇帝的胸膛微微起伏,
面色微红,
有潮汗。
看来陛下身体虽然强健,
但毕竟也不是当年马上征战的年轻人了,
只是为了天子的颜面,
强行忍着休息片刻之后,
随行的人员开始安排一应仪式,
以及很麻烦的那些住宿、
饮食安排。
而皇帝和范闲还站在悬崖的边上,
父子二人似乎被这大东山下的奇妙景象给吸引住了,
一言不发,
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
他们的眼前是大海,
一望无际的大海,
只是由此间看到的大海和在澹州码头上看到的大海不一样。
澹州的海是那么的亲近,
却又不易亲近。
平伏或波动近在脚下,
声在耳边,
白沫打湿了裤脚。
大东山下的海是那般的遥远而冷漠,
站在悬崖边,
根本听不到海浪咆哮的声音。
视线顺着玉石一般光滑的山壁望去,
只能看到海上一道一道的白线前仆后继冲打着东山的石壁,
打湿东山的山脚,
做着永世的无用功。
悬崖的前面是一层层极薄极淡的云,
像白色的纸张一样,
或高或低地在崖间缓缓流淌。
海面上的红日早已升起来了,
却似乎没有比大东山高多少。
站在山上,
太阳仿佛特别的近,
光芒从那些白云里面穿透过去,
焕着扭曲而美丽的线条,
渐渐地将那些纯白的云变得更淡,
淡到快要消失到空气中,
看云消云散,
观潮起潮落。
范闲下意识里揉了揉鼻子,
自嘲地笑了起来,
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站在皇帝的身边?
然后他看见皇帝的身子晃了一晃。
范闲大惊,
闪电般伸出手去,
左手如蒲指一张,
手指微屈用力,
刹那间大劈棺小手段齐出于电光石火间,
抓住陛下的手,
把他向后拉了一步。
二人的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若从这里掉下去了,
哪里还有活路?
范闲一阵心悸之后,
才觉得自己有些贸失,
道歉请安。
又注意到身后的洪老太监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皇帝轻抚额头,
自然不怒,
反是自嘲道,
看来朕果然老了,
看久了竟有些晕眩。
忽然间,
皇帝放下手,
微笑望着范闲,
你相信世间真有神庙吗?
信。
你相信世间真有神吗信?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但他范闲能够转世重世于庆国这片土地,
对于神迹这种事情毫无疑问深信不疑。
此世的范闲不是前世的范慎,
他是最地地道道的唯心主义者。
你随朕来。
范闲满头雾水,
跟着神秘兮兮的皇帝朝着隐于峰顶树木之中的庙宇行去。
大东山之名盛传于天下,
初始是玉石之名,
其后是神妙之名。
不知有多少无钱医治的百姓曾经在此地祭神,
之后病情得到了极大的好转,
更被天下的苦修士们奉为圣地。
问题是,
以前范闲总以为此事只是庆庙在故弄玄虚,
愚妇痴人们将心理安慰当成了真正的疗效,
可是此时皇帝的脸色却显得如此慎重,
难道说这座山峰之上的庆庙真的可以上闻天意,
能够与传说中虚无缥渺的神庙取得联系?
怀揣着无数的疑惑与微微的激动,
范闲跟着皇帝绕过一道清幽的石径,
来到了庙宇之后,
某间格外古旧的小庙之前。
此间山风颇劲,
吹拂的庙檐下铃铛微动,
发着清。
最静心的脆响。
看来在山脚下那些祭祀没有说谎,
山顶的这些庙宇明显很多年没有修过了,
只是这千年山风吹着,
却没有把这古旧的小庙吹成废墟。
看着这间小庙建筑的样式,
看着那些乌黑肃杀的颜色,
范闲心中一动,
油然生出一股敬畏的感觉,
就像是当年他在京都第一次要进庆庙时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