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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沁纸花青
演播
安离七七七
第四百六十五集
他这笑说不出是惆怅还是凄然
但到底是眼下的刘公赞很难看得懂的复杂意味
因而一时间他竟然不晓得如何宽慰
从前李云心偶有低落难过的时候
他都可以陪他说些话
叫他快些好起来
但如今这老道自己的心中亦有许多的烦恼忧愁
若不是实在难以忍受
到了常人可以承受的极限
又哪里会在今夜此时说出来呢
明儿也是一时无言
只能与李云心相对而立
隔一会儿才道
心哥
那么你
我要想一想
我到底要做什么事
李云心低声叹气
走了两步在青石上坐下来
唉
我大概不该再这样活着了
这样活着是怎样活着
刘公赞不是很清楚
其实绝大多数的人也不清楚
他们生下来到这个世界上
无论周围的环境还是成长的条件
都是没得选
许多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憧憬
然而终究要受限于现实
很多时候
一个人在很久以后成为什么样子
并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
而是环境将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人倘若不出意外
一生的轨迹
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规划好
一眼看得到尽头
又哪里需要去想该怎样活着呢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
生来便站在顶峰之上
于是可以决定自己今后的路该怎样走
可即便是这些人
也仍有许多的束缚
如今的刘公赞
在一年之前还属于那些绝大多数人当中的一个
而今变成了后者
他拥有了超越常人的悠久寿元
强大力量
因而可以试着去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事
便譬如今日还债
至于李云心
老道便皱眉
心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云心略沉默一会儿
叹了一口气
唉
我从前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
凡人被情侣牵扯了
活的诚然很苦
可是到底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
为了父母双亲活
为了妻子儿女活
还有人说要为了自己活
可我如今想一想
真只是为了自己活
也就像我从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了
自己是什么呢
是一个人
但也承载了许多人的期盼情感
每当说到自己这个概念的时候
其实说的不是一个个体
而是由他身上所有的情感关系
社会关系组成的一张网和一个点
如果没有了这张网
譬如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人
那么他用什么取悦自己呢
其实没什么能够取悦自己的
李云心低声道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我在世上走马观花
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人间繁华于我而言如同过眼云烟
可总也有腻烦的时候
我倒是应该感谢九公子
感谢共济会
感谢玄门木南居
倘若不是这些人叫我陷入生死攸关的险地
也许我会更快厌烦这个世界的
到那时候
也许只有自杀一条路好选
老道听了这句话将要开口
李云心却摇头笑笑
估计高处不胜寒
所以总该抓到点什么的
人生是汪洋
人是孤舟
不想要随波逐流
总得给自己一个锚点
刘公赞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周启眉想了想
忽然问心哥儿
从前没有这个锚点的吗
李云心笑起来
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你问的是哪个从前
老道犹豫良久
终究说了一句他想说很久的话
能都说一说吗
此时已是深夜了
云开月明
光华正好
李云心坐在平滑的青石上
沐浴着这月华
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好 但要有酒
说了这话
一翻手掌托出一只银壶来搁在石上
瞧了瞧又说
还是冷清
于是再往袖中摸了摸
摸出一只红泥小炉
这炉子是拿来温酒的
很小巧别致
搁在青石上趁着旁边白衣的李云心仿佛一幅画
他将手指一弹
便有一团无根火在炉下烧起来
而且也就有了些许的暖意
刘公赞想了想
也跳上青石与李云心相对而坐
李云心便伸手在石上一剜
剜出两块石头来
再探出尖利的指甲一挑
把里面掏空了
也就成了两只酒盏
他与刘公赞每人一盏
却不将银壶在红炉上温
两人都喜欢喝冷酒
却不喜欢冷食
上一次和你这样坐在一起
还是在渭城的时候
李云心说
那天晚上我要夺舍龙酒老道为他斟上酒
又为自己斟上酒
无言的举起杯子
两人一饮而尽
李云心咂了咂嘴又笑了
没有佐酒的就成了喝闷酒
于是又伸手在身下的石上剜了几下
剜出四块圆圆的青卵石来
他看了看这石子儿
伸手搁到炉子上了
微微眯起眼睛瞧着热气儿与微光当中的石子儿
低声道
从前有一个老头子
喝酒也这样吃
说完这话沉默许久
面孔在夜色里被小炉中的火光映得微微发黄
刘公赞便晓得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陷入如此沉默当中的时候
就是准备回忆一些往事了
他明明看着青春年少
却偏有许多流年可追忆
我不记得是多大的时候被领养的
七岁或者八岁或者九岁
大概是个孩子的时候
李云心开口低且轻的说
这些从前和你大概说过
身世俗气
孤儿院里长大
就好比善堂
刘公赞点头
后来来了个老头子
那时候约莫和你当初一样的年纪吧
一只独眼
样子一点都不慈祥
说话像是打雷
总是用吼的
可又不是耳朵不好
李云心伸手翻弄炉上的石子儿
就仿佛是在烤肉
石子被被了个面儿不作声
他就伸手从身边捏了一点自树上落下的积血洒上去
终于叫起来
滋滋作响
仿佛肉上的油脂滴落
选一些孩子都看不中
问到我
人家就说这个孩子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你带回去是累赘
老头子就问生活能自理吗
听话吗
就说还算是听话
也能自理
老头子就说那就这个
刘公赞摇头笑起来
哦
脑子有点问题哦
那时候觉得他们很怪
他们也觉得我很怪
我不想和他们说话
没法理解他们为什么总是笑啊哭啊
李云心弹了弹他的杯子
酒线便从银壶中跳出来
为两人又斟满了
捏着杯子沉默一会一饮而尽
就把我带回去
起个名字叫李四
张三李四的李四老头子是个看命的
当时六十多岁
身体不大好
之前过得顺
发了几笔小财
觉得自己也算是大师
就想不能叫自己的手艺失传
可是孤家寡人一个
想找个命硬的来教
就找到了你
李云心微微一笑
不是
我之前找了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懂得察言观色
懂得揣摩人心
可惜他算命的本领实在不算好
之前发财算是运气好
赶上了几个大金主捧他
给了他一些钱
就飘飘然到处花
然后运气没了
看的不准
再潦倒起来
原来觉得养那个孩子徒弟没问题
结果两人的生计都成了愁事
怎么办呢
想一个好办法
当时有补贴
说孤儿院里领养一个残障儿给多少的补助
就挑中了我
刘公赞惊讶道
有这样的朝廷哦
当真是苍生之福了
李云心笑笑
想的是领养一个残障的孩子
养着孩子花不了多少钱
还能赚一些
如果是个像我一样能自理机灵一些的
还可以伺候他们
然后我就出来了
再然后那个聪明的孩子死了
死了
夏天跑出去玩
跑到铁轨旁边逮蜻蜓压钉子
有一趟车过来
不小心跌倒在铁轨上
被碾成肉泥了
李云心说
意外嘛
这种事没办法的
刘公赞抿了抿嘴
想了想
也将杯中酒饮尽
你啊
老头子难过了一阵子
但很快就好了
李云心轻轻的哼了一声
说不好是笑着哼的还是只是无意识的换气
因为一开始觉得那孩子聪明
学什么都快
慢慢就发现其实学的并不快
没学会什么
只是在老头子面前会说乖巧话哄他
一拉出去就露了相
有些人呢
情商很高
智商却不高
大概就属于这种吧
老道提起壶要为两人斟上第三杯酒
但壶中哗哗作响
似乎是酒里结了一些冰
于是没有用神通
只是把银壶凑到火炉边慢慢的烤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从前和你说的
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有衣穿有饭吃
老头子原本把我当狗
一痒痒那孩子死了
把我毒打一顿
打算再找一个徒弟
可我又不是真的傻
他教那些孩子的时候
我在一旁听着
很容易的事情
听一遍也就懂了了
慢慢的我也知道一些人心
所以和他说些话
使点手段
他就意识到我不是真的傻
或者说虽然傻
但在某个领域有过人之处
他觉得做那一行命不好
窥测天机嘛
要么信佛做善事积阴德
可他才不信那些个
所以就觉得既然命不好要犯天煞孤星
找我这种做徒弟也可以的
以后无牵无挂孤苦一生嘛
没什么事情分心
就教我了
刘公赞低叹一口气
为二人斟上第三杯酒
然后还是过得很苦
老头子喜欢喝酒
李云心拿起第三杯饮下去
月初有钱了
大吃大喝
月底没钱了
到处借不到
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
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微笑
这微笑啊
似乎是真诚而单纯的
抬手往炉上一指
捡几个卵石下酒
慢慢烤一烤热了可以入口了
撒点盐放在嘴里咂一咂一杯酒
他一边说一边捻起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红的卵石看了看
放入口中
于是有一阵嗤嗤声从口鼻里漫出水汽来
咂了咂
嚼糖豆似的嘎嘣嘎嘣嚼了咽下去
刘公赞发愣
但忙又为二人斟上第四杯
李云心一饮而尽
有时候他喝的神志不清了
就对我说
四儿啊
爷爷把你当亲孙子
爷爷还得靠你养老送终呢
醒了之后当然什么都不记得
打骂的时候照样不手软
我记得骨折了几次是几次倒是记不清了
后来来人回访
撞见他打我
就说不成
该去上学了
我想哦
我还可以上学
来人问我要不要走
我就想老头子教我的也有趣
还没学完等等吧
就说不走
然后补助就又多了点儿
强制送我去读书
李云清摇头笑了笑
去读书才发现读书更有趣
原来人都不是蠢货
还有一些聪明人
写了一些很聪明的东西
一开始去的是特殊教育学校
后来成绩还可以
上了报
人就说哦
这其实是个天才嘛
所以转了学一路读
读小学的时候大概是十一岁
拿到硕士学位的时候大概是十八岁
硕士好类似一种修行境界吧
李云心说
好比在世俗世界虚境的大画师就了不得了
我那时候大概修到了意境的巅峰
老道便点了点头
他到底在世间行走了几十年
能够理解的
那几年见他少
他身体也渐渐不大好
所以也算是和气了吧
原来是独眼
剩下的一只眼也不大行了
开始见了人就拿当年那张报纸说这是我孙子
得给我养老送终的
其实那时候是得了阿尔茨海默老年痴呆症吧
你知道吧
刘公赞摇摇头
同情的叹口气
唉
我知道
老糊涂了
李云心不置可否的笑笑
从小炉上捻起第二块石子放进嘴里
目光没什么焦点
慢慢的嚼
咽下去之后仍未开口
又吃了一块
才喝了第五杯酒
再喝来
有一天我毕业
那一天我在外省读书
就是在别的州府
老头子犯病
非说要去看我状元游街
但是又没钱
就像从前
打听打听哪里开业
就跑过去要给人开光吉庆讨喜钱
那天是那里一个会所开业
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人
刘公赞略尴尬的笑笑
也是他从前常做的事
或许心哥刚刚遇到他的时候
初入渭城之后便同他亲近甚至安心在龙王庙里住下了
但是因为前世
前世吧
也算是一段很好的缘分
但又微微皱眉地叹口了
笑的后面必然不是什么温馨的故事
老头子那时候傻了
跑到门前就说一些不吉利的话
大概就是要有血光之灾
什么什么时候破财
主人要怎么怎么样啊
这种事他从前都不大做说丢份儿
那天鬼迷心窍
说得很难听
寻常的就哄走
给点钱打发走了
这一位老板呢
从前也是跑江湖出身
名下产业很多
一个小会所开业
用不着他来的
但是心情好过来瞧瞧
结果撞见这个
就说好啊
来个老神仙请进来
然后请喝酒
说是一群人围在大厅里看他喝了
老东西很久没喝酒
就敞开了喝
又喝的神志不清啊
老板就又说老神仙尽兴了
包份红包
好好送走就平平安安送走了
李云心笑了笑
开车送到十字路口
放下走人
刘公赞默然说到这里
这世上旁人或许听不懂
但他可以听得懂
李云心曾经对他描述过从前那个世界的某些模样
因而晓得那里的车可不是用马
铁壳子
声势很惊人
那老头子死掉
但是死在路上车下的
然后我回去知道这件事
先问了问
知道事情已经了了了
那个人名气大
路子野
没什么人能为难他的
那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人死了就死了
都有死的那一天吧
可是我好像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李云心微微皱了眉
低声道
我从前小
什么都不知道
活着也就活着
后来遇到老头子
挨打挨骂
可是觉得生活有趣了一点
其实生活一直都是有趣的
未必是因为他遇到别的什么人
也许会更有趣
但是如今他不在了
我以后做什么呢
我想了下
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些慌
就好像一条船
从前有个港口
如今港口被毁了
漂在海上
那我是谁
我要做什么
我要去哪里呢
我都不知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锚点
李云心看了那酒壶一眼
刘公赞便默然地将酒壶端起来
要为他斟酒
然而壶一轻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