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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计回师门
亳州安顿
虎丘山下
故船急行苏州城中
时近中秋
北方暑气渐消
但江南依然湿热难耐
太阳升起之后
迅速变得闷热起来
天光阴翼
千云连绵
天地间仿佛被一顶巨大的蒸笼大盖捂住
湿热的空气被急剧压缩
令人喘不过气来
马船在河道中快速前行
众人在船舱中憋闷难耐
纷纷到甲板上透气
王丽塔索性将上衣脱了
露着乱蓬蓬的胸毛
挺着黢黑的肚子
也不顾沈世如的白眼儿
一边摇着扇子
一边对身旁的金农说了起来
哎 老纪
是南方太热了哎
这种热啊
又不是北方那种爽爽快快的热
哎呀
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哎
你们毕社在北方有分支吧
我以后申请到北方做个头目啊
这身子啊
真受不了南方的热气
巴特尔呵呵笑了起来
你才进了毕社几天呢
就想着做一个头目了
哎
就凭咱们还立业的功劳
毕社理所应当给咱们每个人都封个官
尤其是b人五
这藏宝图最初的线索就是从我祖上得到的
汪丽塔这时放大了音量
就算是给皇上当差
立功以后还得给个官儿做呢
说到给皇上当差
巴特尔想起自己的腰牌还在董家村人的手中
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先别想那么远
眼前的事情就够让人烦心了
你们说
董家村会不会报官呢
我们的事情该不会暴露吧
金农安慰起来
我已经派出人去打探董家村的消息了
不过就算董家村的人报官
官府的人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那么一局
吴莫林附和着说了起来
况且
寻常人看到那口花里胡哨的棺材
只会觉得奇怪
怎么会想到其中隐藏着宝藏的线索
就算万一我们的身份暴露了
等到消息传到京城皇上的耳朵里
至少要个把个月的时间
到那时我们早就把宝藏找到了
金农点了点头
嗯
话虽如此
但我们行动能快则快
迟则生变
刘定之用手帕擦了擦汗
有些犹豫的开口
我有个疑问
别在心里许久了
实际上我们曾经找到的
以及将要去虎丘寻找的古书画
全部都是吃设的藏品
按道理来说
璧社与吃社同出一系
宗旨相似
都是为了存续古物
保留文脉
我们是不是应该将真迹复制之后
留下模本
再将原作奉还吃舍呢
汪丽塔这是嘟囔起来
老刘
你这操的是哪门子闲心呢
啊
谁让他们自己看管不善呢
啊
既然吃社的人找不到
就不要怪毕社的人替他们收了这些宝贝
金农听了汪丽塔的话脸色数变
他拍了拍刘定之的肩膀
哎
定知兄是磊落君子
所思所念均是光明伟正之事
只不过我们对吃社的情形一无所知
就连谁是吃社的成员都不知道
还怎么送还真迹呢
吴莫林挟视着金农
一语不发
说起来我倒是见过不少描绘虎丘的山水画
沈诗如岔开话题
虎丘自古便是文人钟情之地
号称吴中第一山
苏轼也曾说
到苏州而不由虎丘
乃汉室也
可见虎丘在历代文人心中的地位
文人画家因此而钟情于虎丘者不在少数
明代的沈州谢时臣也都画过虎丘图
晚明画家陆志有诗云
方外标陵镜
环中览绣图
一想到虎丘就在前面
无数名仕的石刻就在山中
世如真的是兴奋莫名啊
若是这段话从刘定之口中说出
吴莫林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吊书袋儿
但是沈世如口中说出
却是吴莫林生出欣赏之感
他及时的拍起了马屁
我发现沈姑娘即便是游山玩水
也和寻常人不同
一般人只是看个光景凑个热闹
沈姑娘见景生情
想起来的是前人的诗词书画
寻觅的是历史的遗迹
这等怀古忧思
真令在下心生敬佩
沈世武脸上现出一抹羞乃的笑意
刘定之心下感慨
世如啊世如
如此做作和刻意的奉承话
难道对你也会起作用吗
人们都说千穿万穿
马屁不穿
真乃至理名言呐
刘定之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举目远眺
却见远处一座小山孤零零矗立在平原之上
随着马船的行进
小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金农指着那座馒头状的小山包
那就是虎丘
沈世儒感叹起来
大名鼎鼎的虎丘
原来就是这么个样子
看起来没什么出奇之处呢
到了虎丘山脚下的山塘河
富伦将马船停在一处稍显僻静的地方
这时候天突然变了脸
天空的阴云越聚越厚
见有雨滴飘落下来
雨滴越来越大
砸在船头
阴成一个个湿点
很快
雨滴连缀成水帘
自天穹泼洒而下
虎丘虽然近在眼前
但这时候已不适宜上山寻找线索
于是众人商定
就在船中歇息
养精蓄锐
明日一早载上虎丘
其他人回到舱室中歇息
唯独吴莫林站在甲板上
他望着暴雨怔怔的出神
过了一会儿
吴莫林在船舱中找到一件蓑衣
偏要上岸逛一逛
金农劝他
他却说 哎
我心里烦
要上岸随便走走散散心
怎么
不可以吗
哎呀兄弟呀
这都什么时候了
外面天气不好
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好好在船上休息
明日还要上山做正经事呢
吴莫林斜瞥一眼津浓
别兄弟兄弟的叫的那么亲切
你将闭设的事情瞒我十几年的时候
可曾想到兄弟二字
我要去哪里便去哪里
怎么
你还要把我关在船舱里面不成
金农新职吴莫林仍在和他武气
自知理亏
只好苦笑着起来
嗨呀
你若是非要上岸
不能独自一人外出
为了安全考虑
得安排几个人陪你呀
吴莫林瞪大了他那双三角眼
似乎更加愤怒了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还是说你担心我逃跑
信不过我
老君看不出来啊
你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眼还挺多呢
你时常说自己要追求淳朴古后的画风
怎么着
画风淳朴了
人品就反着来了
金龙被他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只好摆了摆手
哎呀
好好 我理亏
我对不住你
你自己下船吧
不过你要注意安全
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呀
吴莫林呵呵冷笑
行了行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放心就是
他扔下这两句话
披着一件蓑衣
扭头下了船
径自走远了
金农站在甲板上
眼见吴莫林沿着河岸走远
消失在迷蒙的雨帘之中
进虎丘山的路只有一条
全在金农的视线之内
只要吴莫林不上山
就说明他没有存着捷足先登的意思
金农松了口气
撑开一把油纸伞
坐在甲板上
盯着虎丘山门的方向
静静等待吴莫林回来
众人知道吴莫林上岸散心去了
也都觉得情有可原
毕竟吴莫林被金农隐瞒了这么多年
现在一身怨气实属正常
只有刘定之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清楚的记得
吴莫林曾在董家村说过
他的师傅正住在苏州
刘定之刚冒出这个念头
恰巧巴特尔前来询问古人如何描绘于景
于是爪着心思专心的去应付徒弟的问题了
却说吴莫林越走越快
确信自己离开金农的视线之后
寻到一艘载客的乌篷船
摸出半两碎银子交给艄公
并吩咐道
我要去苏州城内桃花坊
越快越好
若是半个时辰内能赶到那儿
我再给你半两银子
苏州城内水网密布
艄工拼了命摇橹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苏州城中
吴莫林额外付了艄工半两银子
叮嘱起来
再过半个时辰
我还坐你的船回去
你停在附近便可
他理了李一山
抖擞精神
披着蓑衣登上岸去
他要找的
正是师傅的家
他环顾四周的街道楼阁
行人车马
一切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
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他循着记忆来到一处宅院门前
扣响了门扉
一瞬间
武墨林记起了很多事情
二十五年前的一天
就在这一处宅子之内
他的师妹变成了他的师娘
当时自己想不通师妹为何跟了师傅
多年以后才明白过来
自己当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论起追求女孩的伎俩
怎么会比得上三十五岁成了精的男人呢
周游和罗兰成婚以后
吴莫林就离开了苏州
去往扬州开了个店铺
但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
他总会梦到师傅当年手把手教自己和师妹耍浆糊捕破画的情景
他不愿这些场景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这些梦只会让他更加伤心和愤怒
自那以后
吴莫林为了忘记师傅
忘记师妹
一心全扑到修复的手艺中去了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是自己的马蹄刀和棕刷
他的修复技艺变得炉火纯青
造假技术已经炉人可及
但内心却是冷寂的
这个世界能够吸引他的
除了钱
就是造假的快感
以及身在行业巅峰的自豪
但时间会改变一切
到扬州几年之后
吴莫林认识了金农
二人引为知己
过了几年
吴墨林少年时的心灵创伤慢慢弥合
但也变得更加世俗
油滑和狡猾
直到他开始和刘定之四处奔波
为皇上寻找宝物
结识新的朋友
经历各种艰难险阻
在机关洞内与汪丽塔等人结拜
后来又收了巴特尔做徒弟
他变得更加忙碌
不再觉得孤独
梦中也再未出现师傅和师妹的身影
遇到沈世如
他似乎又重新找到了年轻时心动的感觉
吴莫林觉得自己的春天又回来了
虽然来得有些迟
有些慢
但好歹是来了
在董家村
他和沈世儒等人被关押的时候
虽然命在旦夕
但并不觉得害怕
他们互相吐露过去的不堪
诉说人生的执念
他觉得那时的心是温暖和有所慰藉的
然而
他与刘定之等人好不容易逃出董家村后
听到金农的那段谈话
吴莫林再次感觉自己被欺骗和利用了
孤寂感重新侵蚀了他的内心
他这辈子最亲密的朋友
原来一直在戏耍自己
一直看不起自己
彼时的震惊和心痛
就跟二十多年前师傅通知自己要和师妹拜堂成亲的感觉一样
那是被最亲密的人背弃时的委屈和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