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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集
郑娟把于洪扯入了小屋
国庆对赶超说
你对德宝的话太当真了
人家现在的日子还可以
怎么会想死呢
炳坤问德宝目前靠干什么挣钱
德宝说自己也吃起了文艺饭
谁家办喜事儿
什么公司什么单位举行什么庆典
哪家商店饭店开张
自己常被邀请去出节目
拉大提琴或讲个笑话什么的
便能接个红包
有的月份比在酱油厂上班挣的少
也有月份份比上班挣的多
他属于业余文艺单干户
挺自在
国庆又对赶超说
赶超 听到没
自在才是人家德宝家的真实状况
春燕是公务员吧
人家德宝也是吃文艺饭的
这是很理想的夫妻搭配嘛
人家咋会去寻死呢
赶超赌气似的说
我觉得活得太没意思了
肯定是真话
哪天实在想不开了
我干脆 我就
打住啊
十二年了
今天哥们儿重游
聚在一块了
你说点让大家心情好的话行不行啊
炳坤瞪着他制止道
赶超点点头
国庆悠悠的说
行了
开始干活吧
啊
赶超忽然又说
你等会儿
你们还没正式认识下我的红颜知己呢
他起身拎过小笼子
让大家看笼中的小雕
赶超家虽没有冰箱
但在门斗挖了个菜窖
儿子带回家的貂石就放在菜窖里
不会坏
那小貂在孙家吃足喝足
被当宠物养
毛色黝黑瓦亮
长大了不少
机灵可爱
不怎么怕人
赶超炫耀说
怎么样
我请他出来
让哥儿几个见识见识
孙胜赶紧告诫说
爸
你别把他弄跑了
你整天上学
还不是我一天喂他几次啊
也是我逗他玩的
他早跟我熟了
还练我呢
有我在
不会跑
赶超说着
伸手入笼中
将小雕捉出来
放在膝盖上
工兵也说
他应该跟我更熟
想伸手摸时
差点被小刁咬了一口
赶超停止抚摸
小雕就爬上他的肩
从这边肩头绕到那边肩头
再从那边肩头绕回到这边肩头
上窜下跳
虽都是些大老爷们
却一个个孩子似的
看着啧啧称奇
国庆说
到底是人养大的
一点野性都没了
训练训练就可以表演节目了
龚斌说
这是雕厂的第四代雕
基因都退化了
进步说
哎呀
虽然很可爱
也挺可怜哈
一年之后
估计就该被杀了剥皮了
龚斌解释道
不是一年后
两年后
一年后呢
皮还是太薄
两年后
皮和毛都是最好的时候
呃
带肉的骨头架子还可以卖到鸡场
搅碎了拌到鸡饲料里
听说吃了这种饲料的鸡
生的蛋个儿大
进步说
哎呀
我要是预先知道啊
我可不买那样的蛋
赶超说
那这小雕以后的命咋样
我还是决定不了的
喜欢一天是一天呗
喜欢一会儿是一会儿呗
他说着抱起雕又微又亲的
德宝见状
笑道
敢超这家伙
白天是叼
晚上是不是就变成美女钻进被窝里了吧
国庆瞪他一眼
训道 瞎说啥
当着人家儿子的面
没个叔叔样
炳坤也认为他那玩笑开的不好
但自己十二年后与这么多哥们儿见面
他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赶超却笑道
我儿子都大了啊
快成年了
听你无所谓
我不瞒你们几个啊
我还真做过这种梦
只是醒了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梦啊
嘿嘿
话音刚落
小屋的门突然开了
于洪在门内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赶超
双眉倒竖
厉声喝问
孙远超
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当着你儿子的面说出那种话
不害臊吗
咱俩这夫妻还凑合个什么劲儿呢
明天就离婚吧
趁早离了算了
你以后天天夜里做你的刁梦吧
小刁受那一惊
转眼从赶超身上逃了
工兵和孙胜急忙去逮
德宝大叫
快关门啊
进步立刻将门关严
赶超望着于洪
自知李逵
张口结舌
一时说不出话
其实他因为见了丙坤高兴
只不过想炫耀点什么
他目前的人生最无可炫耀
唯有那小刁可做一下炫耀的资本
逗大家开心开心
不料却激怒了妻子
这时赶超的样子好生可怜
郑娟将小屋的门关上了
小屋里传出于洪的哭声
在他的哭声中
炳坤四人沉默无语
愣愣的看着宫边和孙胜逮小貂
他们俩终于把小貂逮住了
放入笼子里
炳坤等四人这才缓过神儿来
炳坤指点着德宝
想说什么
张张嘴
一个字没说出来
国庆猛的起身
哎 行了 干活
干活 干活
我早就说该干活了
他将德宝几个一一推出屋
屋里只剩炳坤一人
他愣了几分钟
起身进入小屋
郑娟和于红坐在炕沿
郑娟正在劝慰他
炳坤朝郑娟使了个眼色
郑娟闪到一旁去了
炳坤上前两步
低声劝道
于红
好了啊
别哭了
德宝和赶超他俩还不是在开玩笑吗
我们十几年没在一块聚了
一时高兴
哪句玩笑开过了
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吗
啊
你刚才当着儿子的面说了那么一番让赶超下不来台的话
你就全对啊
你在屋里再哭起来没完
儿子在外面听着心里是啥滋味啊
儿都这么大了
咱们大人也得照顾照顾他们的自尊心吧
你忘了啊
你和赶超啊
你俩可是在我家认识的啊
也是在我家相好的啊
一日夫妻百人
贫贱夫妻别自分
你和赶超离
且不论赶超
你的日子会更好过吗
你儿子的感受会更好吗
你刚才那番话火气太大了
连我的心都被伤着了
玉红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你今天发的火
发到此为止行不行啊
炳坤说的自己心里也难受起来
还想说什么
嗓子发紧
说不成了
默默的转过了身
郑涓噙着泪说
除了一句
你刚才劝于洪的话
我都同意
就是贫贱夫妻那句
咱们几家都贫
这不假
可谁家也不贱
咱们谁家也没做过什么贱事
你那一句
我要替你更正
丙坤说
云红
你要记住你嫂子这句话啊
我和他生活二十多年了
头一次听他说了这么一句有水平的话
你要记住啊
于洪终于不哭了
孙胜却在大屋里哭起来
尹坤两口子赶紧离开小屋
一起去劝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周家的房子如今成了光字片看上去最糟糕的房子
尽管当年打了地基
后来又在屋里支过钢架子
但别人家的房子十二年间年年有人修
里外墙皮越磨越厚
保护了墙皮内的土坯没变酥
周家的房子
十二年间
里里外外没再抹过墙皮
地基以上土坯裸露的地方
用墨子一扎
酥的掉渣儿
国庆叹道
哎呀
真是过意不去啊
都十二年了啊
咱都没替他们家磨过一次墙
真对不住好哥们这仨字啊
赶超说
我摸我家墙的时候想过
可心烦的事一多吧
又给忘了
赶超他们还住在太平胡同的家
他和于洪一下岗
连在别处租房子的念头都不敢起了
德宝一边莫强一边说
这光字片的人家呀
除了盼望咱们是发生一场大地震
除了政府灾后重建
估计住上好房子的希望很渺茫了
进步马上提出质疑
你说啥话呢
那得死多少人啊
死后生天堂才能住上好房子
国庆旗帜鲜明的反对
德宝
你今天吃错了药了
咋的啊
他净说屁话呀
德宝也生气了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家
肯定户户都有下岗的
失业的
有的人家还肯定不止一个
基本上
那都是在苟活呀
德宝气的把墨子插在墙上
嗯
刘宝来炳坤家之前
也窝了一肚子的火儿
他说自己在吃文艺饭
只说了比较光明的一面
不怎么光明的一面是
常常是他去表演过后
却拿不到钱
或拿到的仅是讲好的出场费的一半
像他这样的人
背地里被叫做艺混混
想要先拿到钱后演出
门都没有
人家有帮有伙的
根本不带他玩儿
所谓文艺饭也就吃不成
今天来炳坤家的路上
他绕了个弯儿
去向一个招呼人讨钱
对方却说被自己花了
只能下次找机会再补给他
可德宝正等着那笔钱
准备带老母亲去看病
老母亲八十多岁
风烛残年
不知哪天发一次烧
也许就离世了
德宝的气话刚说完
走出屋的炳坤接了一句
为了下一代不再狗活
咱们这一代
狗活着也得活着
德宝说
炳坤
不关我的话你爱听不爱听啊
别抬杠啊
我来呢
一是为了看看你
二是为了帮你家修房子
你被关了十二年
现在自由了
作为哥们儿
我必须要来看你
否则对不起咱们当年的友谊
我再说一遍
今天谁也别跟我抬杠啊
我心里起火冒烟呢
赶超说
这哪儿哪儿啊
莫名其妙的
他本来也在磨墙
结果反而弄出了一个大洞
不得不用砖砌
丙坤说
你们都听着啊
我让你们一个通知一个到我家来
其实主要不是请你们帮我修房子
有沙子水泥和砖
我自己从从容容的修
四五天也就完工了
我请你们来
主要是为了想当面向你们表达一种深深的内疚
如果再不表达
我心里憋得慌
赶超笑出了声
嘶
又一个莫名其妙的
这比第一个还莫名其妙
工斌怕弄脏了他那体面的保安制服
起码他自己认为是体面的
并且一向是
新的脏了以后貂厂会有人替他洗干净
熨的板板正正
旧了则发给别人穿
再发他一套新的
公民不干活
只监督
不时指出别人哪里做的不细致
德宝说
你把制服脱了
也帮着干点活
既然来干活
你穿这么一身算咋回事儿啊
国庆说
他就没想来干活
他是来显摆的
进步说 算了
他可以别干啊
工兵也说
是
我可以不干
在哪儿我也什么都不干
居然没谁对丙坤的话有什么认真反应
他忍不住说
你们都停下
都停一下
大家这才做出认真反应
都停了手中的活
丙炳把工兵扯到一旁
命令道
你就站着别动
我下面的话跟你没关系
只跟他们四个有关系
德宝 国庆 赶超
进步四个人都诧异的看着炳坤
炳坤说
我对不起你们啊
请你们今天同时接受我的歉意
说罢
他深居一躬
德宝等四人你看我
我看他
一个个大不自在
德宝炯炯的说
炳坤
你要是觉得我刚才的话你不高兴
你冲我一个人来呗
你弄这个景儿干啥呀
还连累他们三个一头雾水
不尴不尬的
这是干啥呀
炳坤郑重的说
德宝
你别误会
跟你刚才的话没有半点关系
你那是气话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啊
我向你们鞠躬呢
是真心实意的
我在里边的时候
我就想象的到
你们每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我呢
有个亲哥哥
是当官的
还算是个不小的官吧
我也很希望在找工作这一点上
他能主动帮帮你们
那也算是给了我这个弟弟莫大的安慰吧
让我觉得配得上你们这么好
可是呢
这十多年里
我哥从来没有那点主动性
好像在他眼中
我这个弟弟根本就没有你们这些好朋友似的
所以
我今天一定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内疚
我在里边的时候呢
就经常想
我一出来
首先要做的是这件事
丙坤一说完
操起铁锹就开始和泥
德宝他们又互相看看
还是有点不明白
龚斌冷不丁大声说
你们干嘛呢
赶快干活啊
不抓紧干
七天能结束吗
于是他们都默默干起来
到了中午
周家的房子从外看又像有人住了
休息时
工兵分午饭
每人一个面包
两根香肠
还有新蒸的馒头
一箱可乐随便喝
郑娟忙着拌两小盆凉菜
再做一道汤
于洪终于被郑娟劝她心情好了些
也同儿子与大家一块儿吃饭
于洪问儿子
在所有叔叔中
谁的人生他比较中意
德宝说
于洪
你这话就问的特别二
我们自己都很恼火的人生
你儿子哪会中意啊
如果赶超说你二吧
你又该跟他闹了
于洪不好意思的笑了
孙胜却说
我觉得
工斌叔叔的人生
我就挺中意的
大家都一愣
孙胜接着说
你看龚斌叔叔吧
什么工作不愿意干了
想换就换
不愁失业
还不必老老实实的干
喜欢干点才干点儿
等于白拿工资
嗯 另外
他也没有家庭负担
活得轻松愉快
乐乐呵呵的
我向往那样的人生
龚斌听了
喜笑颜开
说的好
我侄子的这话
我爱听
赶超说
儿子
你龚叔叔那样的日子啊
不是谁都有幸能过上的
第一
你得先疯过
第二
最关键啊
你得有一个有地位的小叔啊
赶超难以接受儿子的说法
嘲弄道
儿子 对不对
妈不是经常教导你
人活一口气吗
你那么想
太没志气了吧
我认为
你进步叔叔的人生
才是你该中意的
妈希望你将来也能娶一个模样好
性格好的妻子
妈也会把她当女儿看待
你们有了孩子
妈替你们照顾
一家四口
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不求过得多么富足
只求过得平平安安
于洪还是对赶超生气
他借机教育儿子
赶超说
听见了吧 啊
他亲口说的吧
一家四口
没我啥事了
那我也得像进步的爸爸那样
干脆成为烈士呗
成为烈士
也得碰机会吧
啊
不过
我至今还没有遇到
这怨不得我吧
赶超脸不是脸
鼻子不是鼻子的起身往外走
炳坤立刻跟了出去
屋里的气氛一时又有些压抑
郑娟端上凉菜
无非是拌黄瓜
西红柿
粉皮儿
什么的
她觉出了气氛异常
反问道
谁又惹谁生气啦
炳坤和赶超呢
国庆说 哎呀
都到小院吸烟去了啊
德宝说 嫂子
你别疑神疑鬼的
没啥情况你就快去做汤吧
都等着喝口热的呢
德宝起身将郑娟推回厨房
搂着工兵的肩说
咱们这么多人
谁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呢
就是我搂着的这个家伙
没有改革开放
就没有那么多的私企
没有那么多的私企
这家伙只有一个当公安干部的小叔
还是没法混到今天这如鱼得水的地步吧
所以
工斌这小子是咱们中唯一一个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孙胜说自己相中他的人生了
那会儿我就想啊
孩子说的没错
你小子自己说啊
你是不是改革的受益者啊
是不是
德宝一次次使劲的按工斌的头
呃 是是是
我是我
千真万确
是是是
工兵哈着腰
朝后反身双臂
如同被批斗似的做出悔过自新的样子
于洪说
德宝
你别欺负他
看人家刚过上几天好日子
你就来气呀
德宝这才罢手
笑道
可不是嘛
以前我见他一次心疼一次
想到的时候也心疼
现在我见他一次生一次气
想到时候也生气
想不生气都没办法
工兵说
你嫉妒朋友是不道德的
就不踹你
我
德宝嘴上这么说
却从身后将工兵拦腰抱起
抡着悠了一圈又一圈
工兵笑道 哎
再来再来
我看看你有多大劲儿抡啊
国庆
进步和于红母子便都笑了
连郑娟也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笑
直到这时
周家才真的有了几分老友相聚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