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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集王师
在统帅的煽洞下
或四作谩骂
或公然挑衅
王守仁只一味以礼相待
包羞忍辱
但他自己忍得下
南昌百姓却怎么经得起
王守仁还有办法
令巡捕官小谕士人暂时都搬到乡下去住
只留下老人在家应门即可
有出公告说北方来的这些军队饱受离家之苦
本地居民应当尽主人翁之责
好好招待他们
至于王守仁本人
每次外出若遇到北军出丧
一定停车慰问
安排上好棺椁
再街探一番才会离去
久而久之
北军的态度果然变了
量变会激成质变
在某一个节点上爆发惊人的逆转
时近冬至
王守仁欲令城市举奠
祭祀亡灵
截至冬至当天
心京陈壕之乱的南昌城里哭声不断
仿佛四面楚歌的故事重演
北军在这举城的哀哭声里
再也克制不住思家的情感
噙着泪水纷纷喊出班师的呼声
张忠
朱泰既在王守仁那里也讨不到任何便宜
也只有顺应军心
这一条路好走
只是临走之前
总要找个泄愤的渠道
勿要和王守仁这个文弱书生比试剑术
存心要他出丑
只然从道理上讲
指挥才能与个人武技全不相干
王守仁未必能做个合格的前线将军
却无疑是一位出色的三军统帅
元帅并不需要有多么高超的个人武技
张忠和朱泰也不至于愚蠢到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无论如何
让王守仁在武技上出一次丑
让军士们看到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或多或少能降低他的威望
甚至会让那些粗俗无闻的军士怀疑他的战功
但事情再一次出乎小人们的例外
王守仁勉为其难的应承下来
却三发三中
更令人惊心的是
他每射中一箭
北军便在一旁轰然叫好
难道我们带来的军队全都归附了王守仁不成
张忠
朱太这一回才真的怕了
急慌慌搬师而去
江西百姓总可以松口气了
只有王守仁
在这一劫之后
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关要床
嗯 张中
朱泰撤离南昌
急急去见已经移助南京的武宗皇帝
少不得一番披肝利胆
慷慨激昂的陈说
将王守仁涂抹成一个大奸大恶的形象
有人邀功
也有人希望灭口
毕竟心下惶惶的不知有多少人
天知道宁王会咬出哪些同党
天知道宁王府的书信会牵连哪些人
放眼王守仁与宁王有染
至少会让前者多几分猜忌
或者使他的意见因为居心叵测而不被听信
无论如何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
太多人都想要王守仁好看
英雄的宿命往往如此
最莫大于谋反
既然罗之罪名
减谋反来说总是有用的
何况王守仁那么多行迹可疑
当然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缘故
武宗毕竟是个顽童天子
对贪污腐败之类的罪名全然不上心
只有谋反才能稍稍让他重视一点
张中
朱泰每每断言王守仁必反
若不是张勇多方护斥
很可能王守仁真的要遭受一场抄家灭门之祸
毕竟他的反击比之岳飞的莫须有来
简直要算铁证如山了
张中
朱泰终于有一天将武宗说动心了
不妨这样试探王守仁一下
传旨让他来南京觐见
他既然心怀鬼胎
一定疑神疑鬼
不敢前来
没的没个这样的试探确实在历朝历代有很多先例
那些有反纪的人
要么称病推脱
要么索性扯旗造反
要么做一场豪赌
真的以身犯险
像皇帝表示忠诚
只要这一赌赢
以后便有更大的机会
安禄山就是各种典范
那么胭脂王守仁会不会像安禄山一样
敢如此放手一搏呢
张中
朱泰当然是有把握的
因为他们之前已经三番五次假传圣旨
要王守仁来南京觐见
王守仁拒不听命
双方一直这么僵持着
那么如果这次真的圣旨也调不动他
皇帝总该有明智的判断了吧
赵高曾经用这一计成功的陷害过李斯
但王守仁此时能仰仗的资源
远比当时李斯要广
只不过张中
朱泰也许真有几分相信王守人要饭
否则又该怎么解释他拒不奉诏的事情呢
当然
王守仁是不会抗旨不尊的
只因为有张勇做内应
才使得他能够识破圣旨的真假
所以出乎张中
朱泰的意料
真的圣旨一到
王守仁当即启程
没有半分耽搁
小人永远比君子更重视情报工作
毕竟这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当张中
朱泰得知王守仁当真动了神
惶急之下
只有硬来
强行拦截
不使王守仁越芜湖半步
王守仁在芜湖足足滞留了半个月
当真进退两难
某日半夜在上新河边莫坐
见水波拍案
汩汩有声
不禁思量
自己蒙受半够一死
到不足畏
但年迈的父亲怎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呢
于是对门人说
此时如果可以让我切腹而逃
我宁愿终身在父亲身边尽孝
无怨无悔
切腹而逃原是孟子里的一段故事
讲的是儒家情理法的微妙关系我的治大国
古代中国的正义两难
正是以这段故事开始的
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
故事的大意是说
呀顺作天子的时候
若他的父亲因为杀人被捕
顺正确的做法是偷偷把父亲救出监狱
一起逃到官方找不到的地方隐居起来
高高兴兴的做孝子
不做天子
在孟子时代
如果哪个统治者真有这样的觉悟
倒也不难做到
然而在明朝
社会结构大异于先秦
王守仁只要想想自己先辈的遭遇
尤其想想顿时翁的境况
便不会真的动什么切腹而逃的念头
他应该已经发觉
古老的儒家理念和现实的政治格局
早已有点儿方凿圆恶的尴尬了
家里一度传来王华病重的消息
王守仁不免真的动了弃之逃归的念头
只因为后来家书再至
报了平安
这才没有成行
某日
王守仁问门人弟子
我当时想弃官回家
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支持我呢
门人周仲答道
先生思归一念
似乎着相了
王守仁沉默良久
终于反问道
此相安能不着呀
着相是佛教术语
粗略的说
就是拘泥于世俗之见
譬如我这本书
如果你把它捧在手上
笃信它是一个叫做书的真实存在的物件儿
那么你就着相了
因为从本质上看
书只是一个集合名词
这本书则是因缘合合的产物
缘起则聚
缘尽则散
每时每刻都因为磨损或热胀冷缩等缘故发生着细微的改变
此时之书
并非彼时之书
或者可以用彩虹来做说明
亚里士多德推测
彩虹并不是高悬于天空中的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体
而是光线经由云中的水滴散射进观察者的眼里而产生的形象
当时这不是一个精准的说法
但毕竟触及了问题的关键
彩虹只是光线的模法
观察者的位置不同
看到的便不是同一道彩虹
倘若我们执拗的相信彩虹就是悬在天空的一个实体
相信附近的人看到的和我们自己看到的是同一道彩虹
这就是着想了
彩虹是阳光
水滴 视网膜
姻缘合合的结果
宇宙中的万事万物
包括父子关系
都是因缘和合的结果
以佛教语言说
都属于假有而非真有
一个人只要能洞彻因缘和合的道理
从理论上说
就不会对任何事物怀有执着心
以这种心境来生活
就会活出菜根谈所谓的宠辱不惊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
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境界
通俗言之
如果一场大火忽然烧光了你所有的财产
你也无甚所谓
因为你知道财产只是假有
刚刚与你缘尽罢了
好的好的
人之所以患得患失
之所以像小人一样长戚戚
在佛家看来就是着相的缘故
或者说是心有挂碍
所以心经教人
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
只要一切都不挂心
人自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一切大悲大喜都可以淡然处之
话说回来
王守仁在平定称豪之乱的时候
全是一派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姿态
却偏偏对父母的性情如此挂心
甚至举止乖张
还做一副小人长戚戚的样子
这哪还像一位得道高人呢
周忠的想法
应当是因其代表性才被年谱记录在案的
这便意味着
在儒者心性修养里
已经掺杂了若干佛教的因子
确实
儒教所谓心性之学和禅学很容易混淆
稍不留意就会发展到不分彼此的程度
顾炎武有考证
在科举试卷里打入禅理的第一人
即万历丁丑科的杨启源
正是阳明心学的候选人物
心学与禅学的差异只在毫厘之间
所以王守仁的弟子与再传弟子往往有失之毫厘就入了禅学的
诸子学派的人也每每在这一点上狠狠攻击他们
话说回来
王守仁当然可以批评周仲选错了意识形态路线
但他自己的心境之欲
明明也在反衬着自己的牵挂
这应该才是他沉默良久的原因吧
而他最后做出的回答
即是以多年前由杭州时对那名修闭口禅的僧人的棒喝如出一辙
心情是天理
既不应割舍
无法割舍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
多年前王守仁的棒喝可以脱口而出
而在修养与阅历大增之后
却迟疑了许多
家士与国事
都在挑战着王守仁的心境修为
我们再看他这时写下的舟夜一诗
随处看山一叶舟
夜深霜月忆间愁
翠华此计游何地
花角中宵起书楼
甲马上屯淮海北
旌旗初散楚江头
洪涛滚滚乘风势
容易开翻不易收
舟中无眠
引发焦灼的全是武宗御驾亲征的事情
威廉洪涛滚滚乘风势
容易开翻不易收一语双关
风势太大
帆船易开难收
而武宗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不知道该怎样收尾
而自己作为评判的守唱者
义无反顾的跳进这个烂泥塘
也不知道将来怎样收场
王守仁索性住进了九华山的僧舍
每日只是静坐
前文有述
静坐是他提倡的一种修养方式
这一点既与宋元理学家并无二致
而源头并不在儒家
而在佛道
而这一切
都被武宗派来的人看在眼里
武宗知情后便放下了心
王守仁是学道之人
招之即至
怎么会谋反呢
武宗既安了心
便没必要真的让王守仁来南京觐见了
免得听他那些聒造的忠言逆耳
于是又下了一道圣旨
打发王守仁原路返回了
回城不被人阻却被封制
仿佛世事总难难易
所幸风势难封
总还是带来了一丝春意
嗯
岁寒犹叹至江冰
见洗扬回大地春未有一丝天滚秀
漫提三尺尽风尘
担心被觉年苦来白发从教敬礼心
若待顽明始归影
桃花笑杀武陵欣
周中至日东疆
尽说风长北
偏我北来风变南
未必天公真有意
却逢人世偶相参
蚕农得暖堪登祸
破屋多寒且报言
国使困穷能稍祭
不妨经阅祖将谈祖封
苦役美多白发信田想辞官归隐
却身不由己
所谓武陵人的善孝
无非都是自嘲
其实在这种时候
倘若王守仁真的辞官归隐
无职无权
不知会有多少污水泼到他的身上
而他不会有半分还手之力
最后很可能会落到纪元亨那样的下场
越在这种时候
权力 人脉
努力才尤其重要
只是正人君子每每会因为沮丧和倦怠而失去斗志
误以为只要退一步就真的可以海阔天空
所以王守仁此时的身不由己
对他反而是一件幸事
祖峰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幸事
毕竟南风里的春意吹来了农耕的希望
王守仁因此毫不介意形成上的耽搁
有人或许为这样的耽搁生疑
他便以用韵达吴汝贞这样的师来展现一回潇洒的姿态
莫怪相思日夜深
干戈衰鬓两相亲
孤常自信终如铁
众口从教尽烁金
碧水丹山曾旧曰
青天白日是知心
云瓷碎碗饶风景
毛辞碎稀绕满岑
首联雨带伤感
还有几分倦于仕土的情绪
颔联一转而入豪迈
任凭群情汹汹
众口朔心
我只求问心无愧
井帘鱼尾廉憧憬着和友人携手归隐的生活
自信我心有青天
白日为见又何妨
笑骂游人
王守仁这一时期的诗作大多都是忧心忡忡的
天象似乎也真的与人世相合
从新年第一天开始
就是恼人的天气
元旦是雾
初二是雨
初三是风
元日昏昏雾色空
出门咫尺雾溪东
人多失足投坑欠
我亦停车气路穷
欲斩蚩尤开白日
还排昌河拜重桐
小臣漫有成清志
安得扶摇万里风
元日雾昨炒
阴雾埋原日
向晓寒云迸雨生
莫道人为无敢招
从来天意意分明
安危他日须周薄
痛苦当年笑鼓声
对坐残灯愁彻夜
静听陈谷报心情
二日语一物
二雨三日风
田家补遂宜凶风
我心惟愿甲冰解
天意起
避思冥穷胡履归
思怀旧土
鸾雨消息忘还宫
春盘浊酒撩自慰
无使弃气干
武中三日风
元日在雾中失路穷
土当枯
这是阮吉氏的悲哀
我们似乎会以为
以王守仁的胸怀和学养
纵然寻不到路
也只会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这才是他应有的人生境界
然而不是
他有的是那种享有所为却无从入手的绝望
他明知政结何在
明知应当尽斩武宗身边的奸佞小人
但他又能怎何办
小臣慢有成清志
安得扶药万里风
空有美好的愿望
却孤独无依
得不到助力
便使不上力
这种无力感
正如汉代名臣贾谊所遭遇的那样
但还能如何呢
安危他日虚周伯
痛苦当面笑鼓声
也许将来能有周勃那样的铁腕人物出来安定天下
这就不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在今天应当忧心的了
而忧心的
怎么都止不住
又这样失眠了一夜
不知不觉间
又听到接鼓报晓的声音
仔细想来
那些南下的北军
在这新年里
也会生出私家的念头吧
怎奈皇帝任性
不晓得还要多久才会班师
春盘浊酒聊自味
无始气气干午终
索性借酒消愁
不要再去想这些烦心事吧
我们看王守仁这三首诗
哪有半点用心若静的样子
平常心早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味只是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事忧心
而在焦虑中彻夜失眠
这在王守仁而言
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好的 好的
行经野云县
听说县城东边有一座小山上有一只铁船
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王守仁不禁好奇
待真去时
却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想来是深色的岩石凸起成船形吧
王守仁偏在赶石花溅泪的心境下
凡有所见
都会耳襟触须伤怀抱
平添几分老生常谈的感慨
山上的铁船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意象
绿体诗不足以铺陈与宣泄
一首七言古体诗
舟过铜陵野云县东晓
山有铁船英
往观之
果见其仿佛
因题实尚仿佛
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王守仁的诗里极少见的极富文学趣味的佳作
好的 好的 好的
青山滚滚如奔涛
铁船何处来
听挠人间枯木宁有此
疑是仙人之所操
先人一去以千载
山头日日长风号
船头出土尚仿佛
昔人有时云存号
我行过此费存度
昔人用心乃无刀
由来风波平地遏
纵有铁船还未老
秦鞭屈之未能动
傲力何所失其高
我欲乘之访蓬岛
雷狮鼓垛洪为骚
若留万里不胜介
父恐驾此称徒劳
世路难行美如此
独立斜阳守重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