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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四十自述是胡适生前唯一亲笔撰写的自传
是中国现代传记文学的名篇之作
该书回顾了前四十年的心路历程
是胡适先生与自己的青少年时代进行的心灵对话
从中能够感受到先生特有的儒雅
睿智
幽默的文人气息
欢迎收听四时自述于洋演播
我念的第三部书叫做律师六抄
我不记是谁选的了
这多年来我不曾重建这部书
故没有机会考出此书的编者
依我的猜测
似是姚奈的选本
但我不敢坚持此说
这一册诗全是律诗
我读了虽不懂
却背的很熟
至今回忆
却完全不记得了
我虽不曾读三字经等书
却因为听惯了别的小孩子高声朗读
我也能背这些书的一部分
尤其是那五七言的神童诗
我差不多能从头背到底
这本书后面的七言句子
如人心曲曲弯弯水
世事重重叠叠山
我当时虽不懂得其中的意义
却常常嘴上爱念着玩
大概也是因为喜欢这些重音双生的缘故
我念着第四部书
以下除了诗经
就都是散文的了
我依诵读的次序
把这些书名写在下面
四孝经
五
朱子的小学
江永吉著本
六
论语以下四书皆用
诸子著本
七 孟子
八
大学与中庸
九 诗经
朱子集传本
十 书经
蔡沈著本
十一
易经诸子本译本
十二 礼记
陈浩著本
读到了论语的下半部
我的四叔父介如先生选了颍州府富阳县的训导
要上任去了
就把家书移交给族兄与陈先生明观相
四叔是个深董
常常被本族或外村请出去议事或合案子
他又喜欢打纸牌
徽州的纸牌每幅一百五十五张
常常被明达
书工 应基 书祝
风书茂
张叔等人邀出去打牌
所以我们的功课很松
四书往往在出门之前给我们上一禁书
叫我们自己念
他到天将黑时回来一趟
把我们的习字纸加了圈
放了学
才又出门去
四叔的学堂里只有两个学生
一个是我
一个是四叔的儿子
四叔比我大几岁
四叔成继给雨神兴武伯公的二子甄伯
虞叔接武子
我家三哥承继贞伯
叔哥承继愚婶
他很溺爱他
不肯管束他
故四叔一走开
叔哥就溜达灶下或后堂去玩了
他们和四叔住一屋
学堂在这屋的东边小屋内
我的母亲管得很严
我又不大觉得念书是苦事
故我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温书
念书到天黑才回家
雨辰先生接收家属后
学生就增多了
先是五个
后来添到十多个
四叔家的小屋不够用了
就移到一所大屋
名叫来新书屋里去
最初天的三个学生
有两个是守赞叔的儿子四昭
四魁
四昭比我大两三岁
天资不算笨
却不爱读书
最爱逃学
我们土话叫做赖学
他逃出去往往躲在麦田或稻田里
宁可睡在田里挨饿
也不愿念书
先生往往差四叔去捉
有时候四招被捉回来了
总得挨一顿毒打
有时候连四叔也不回来了
乐得不回来了
因为这是奉命差遣
不算是逃学
我常觉得奇怪
为什么四招要逃学
为什么一个人情愿挨饿挨打挨大家笑骂
而不情愿念书
后来我稍懂得世事
才明白了
赞叔自小在江西做生意
后来在九江开布店
才娶妻生子
一家人都说江西话
回家乡时四朝弟兄都不容易改口音
说话改了
而四朝念书常带江西音
常常因此吃戒方或吃做流利
也就是勾起五指打在头上
常打起瘤子
故叫做做留利
这是先生不原谅
难怪他不愿念书
还有一个原因
我们家乡的蒙管学金太轻
每个学生每年只送两块银元
先生对于这一类学生自然不肯耐心教书
每天只教他们念死书
背死书
从来不肯为他们讲书
小学生初念有韵的书
也还不十分叫苦
后来念幼学
琼林
四书一类的散文
他们自然毫不觉得有趣味
因为全部懂得书中说的是什么
因为这个缘故
许多学生常常赖学
先有四招
后来有个世祥
都是有名的赖学批
他们都属于这每年两元钱的阶级
因为逃学
先生生了气
打的更厉害
越打的厉害
他们越要逃学
我一个人不属于这两元的阶级
我母亲渴望我读书
故学金特别优厚
第一年就送六块钱
以后每年增加
最后一年加到十二元
这样的学金在家乡要算打破记录的了
我母亲大概是受了我父亲的叮嘱
她嘱托四叔和雨辰先生为我讲书
每读一字
需讲一字的意思
每读一句
需讲一句的意思
我先已认得了近千个方字
每个字都经过父母的讲解
故进学堂之后不觉得很苦
念的几本书虽然有许多是乡里先生讲不明白的
但每天总遇着几句可懂的话
我最喜欢诸子小学里的记述古人行事的部分
因为那些部分最容易懂
所以比较最有趣味
同学之中有念幼学
琼林的
我常常帮他们的忙
教他们不认得的生字
因此常常借这些书看他们念大字
我却最爱看幼学琼林的小注
因为著文中有许多神话和故事
比四书五经有趣味多了
有一天
一件小事使我忽然明白我母亲增加学金的大恩惠
一个同学的母亲来请雨辰先生代写家信给她的丈夫
信写成了先生教他的儿子
晚上带回家去
一会儿先生出门去了
这位同学把家信抽出来偷看
他忽然过来问我
道门这信上第一句父亲大人膝下是什么意思
他比我只小一岁
也念过四书
却不懂父亲大人膝下是什么
这时候我才明白
我是一个受特别待遇的人
因为别人每年出两块钱
我去年却送十块钱
我一生最得力的是假书
父亲母亲为我讲方字
两位先生为我讲书
念古文而不讲解
等于念接地
接地
波萝揭地
全无用处
当我九岁时
有一天我在四叔家东边小屋里玩耍
这小屋前面是我们的学堂
后边有一间卧房
有客来便住在这里
这一天没有客
我偶然走进了卧房里去
偶然看见桌子下一只美服没有板箱里的废纸堆中露出一本破书
我偶然捡起了这本书
两头都被老鼠咬坏了
书面也扯破了
但这一本破书忽然为我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忽然在我的儿童生活史上打开了一个新鲜的世界
这本破书原本是一本小字幕版的第五才子
我记得很清楚
开始便是李逵打死阴天西一回
我在戏台上早已认得李逵是谁了
便站在那只美幅破版箱边
把这本水浒传残本一口气看完了
不看尚课
看了之后
我的心里很不好过
这一本的前面是些什么
后面是些什么
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
却最急要一个回答
我拿着这本书去寻我的五书
因为他最会说笑话
说笑话就是讲故事
小说书叫做笑话书
应该有这种笑话书
不料武书竟没有这书
他叫我去寻手幻歌
守焕哥说
我没有第五才子
我替你去借一部
我家中有部第一才子
你先拿去看
好吧
第一才子便是三国演义
他很郑重的捧出来
我很高兴的捧回去
后来我居然得着水浒传
全部三国演义也看完了
从此以后
我到处去借小说看
五叔守幻哥都帮了我不少的忙
三子夫周少瑾在上海乡间周铺开店
他吸鸦片烟
最爱看小说书
带了不少回家乡
他每到我家来
总带些正德皇帝下江南
七剑十三侠一类的书来送给我
这是我自己收藏小说的起点
我的大哥四驾最不长进
也是吃鸦片烟的
但鸦片烟灯是和小说书常作伴的
五书 首幻歌
三子夫都是吸鸦片烟的
所以他也有一些小说书
大嫂认得一些字
嫁妆里带来了好几种弹词小说
如双珠凤之类
这些书不久都成了我的藏书的一部分
三哥在家乡时多
他同二哥都进过梅西书院
都做过南洋公学的师范生
就学都有根底
故三哥看小说很有选择
我在他书架上只寻得三部小说
一部红楼梦
一部儒林外史
一部聊斋志异
二哥有一次回家
带了一部新译出的巾帼美谈
讲的是希腊的爱国志识的故事
是日本人做的
这是我读外国小说的第一部
帮助我借小说最出力的是足书尽人
就是民国十二年和顾节刚先生讨论古史的胡锦仁
他比我大几岁
已开笔做文章了
十几岁就考取了秀才
我同他不同学堂
但常常相见
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他天才很高
也肯用功
读书比我多
家中也颇有藏书
他看过的小说常借给我看
我借到的小说也常借给他看
我们两人各有一个小手折
把看过的小说都记在上面
实时交换比较
看谁看的书多
这两个折子后来都不见了
但我记得离开家乡时
我的折子上好像已有了三十多部小说了
这里所谓小说
包括弹词
传奇以及笔记小说在内
双珠凤在内
琵琶记也在内
聊斋
夜雨秋灯录
夜谭随录
蓝诏馆外史
纪园寄所寄既出心志等等也在内
从薛仁贵征东
薛丁山征西
五虎平西
粉妆楼一类最无意义的小说
到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一类的第一流作品
这里面的程度已是天旋地隔了
我到离开家乡时
还不能了解红楼梦和儒林外史的好处
但这一大类都是白话小说
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得了不少的白话散文的训练
在十几年后与我很有用处
看小说还有一桩绝大的好处
就是帮助我把文字弄通顺了
那时候正是废八股石文的时代
科举制度本身也动摇了
二哥三哥在上海
受了时代思潮的影响
所以不要我开笔做八股文
也不要我学做策论精益
他们只要先生给我讲书
教我读书
但学堂里念的书
越到后来越不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