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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红玫瑰与白玫瑰七
镇宝很知道
和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以后
当着人再碰到她的身体
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
极其明显
振宝冷眼看着他们俩雨的大白嘴唇紧紧贴在玻璃窗上喷着气
外头是一片冷雨糊涂
里面关得严严的
分外亲切的可以觉得房间里有这样的三个人
镇宝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瞭望着这一对没有经验的奸夫淫妇
他再也不懂怎么能够同这样一个人
这裁缝虽然年纪轻
已经有点佝偻着
脸色苍黄
脑后略有几个赖疤拉
看上去也就是一个裁缝
振宝走去拿他的雨衣穿上
一路扣纽子
回到客厅里来
裁缝已经不在了
振宝向烟狸道
待会儿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不用等我
烟狸迎上前来答应着
似乎还有点心慌
一双手没处安排
急于要做点事儿
顺手碾开了无线电
又是国语新闻报告的时间
屋子里充满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
振宝觉得他没有说话的必要
转身出去一路扣钮子
不知怎么有那么多的钮子
客室里大敞着门
听得见无线电里那正直明朗的男子侃侃发言
都是他有理
振宝想到
我待他不错呀
我不爱他
可是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我待他不算坏了
下贱的东西
大约他知道自己太不行
必须找个比他再下贱的来安慰他自己
可是我待他这么好
这么好啊
屋里的烟离大概还是心绪不宁
啪的一声把无线电关上了
振宝站在门洞子里
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气
如果听众关上无线电
电台上滔滔演说的人能够知道的话
就有那种感觉
突然的堵塞
胀闷的空虚
他立在街沿上
面对着雨天的街立了一会儿
黄包车过来兜生意
他没讲价就坐上拉走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
街沿上淹了一池水
暗中水中的家仿佛大为改变了
他看了觉得很合适
但是进到门来
嗅到那严谨暖热的气味
黄色的电灯一路照上楼梯
家还是家
没有什么两样
他在大门口脱下湿透的鞋袜交给女佣
自己赤了脚上楼
走到卧室里
探手去摸电灯的开关
浴室里点着灯
从那半开的门里望进去
淡黄白的浴间像个狭长的立轴
灯下的烟篱也是本色的淡黄色
当年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这样尴尬的题材
她提着裤子弯着腰正要站起身
头发从脸上直披下来
已经换了白帝小花的睡衣短衫
搂得高高的一半压在颌下
睡裤臃肿的堆在脚面上
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
若是在美国
也许可以做很好的草纸广告
可是正宝匆匆一瞥
只觉得在家常中有一种污秽
像下雨天头发磕里的感觉
稀湿的发出翁郁的人气
他开了卧室的灯
烟狸见他回来了
连忙问
脚上弄湿没有
振宝应了一声道
啊
马上得洗脚
烟离道
呃
我就出来了
我叫余妈烧水去
振宝道
它已经在烧了
烟里洗了手出来
余妈也把水壶提了来
振宝打了个喷嚏
余妈道
先生着凉了吧
可要把门关起来
镇宝关了门独自在浴室里
雨还下得很大
踏啦啦的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里放着一盘不知什么花
开足了是娇嫩的黄
虽没淋到雨
也像是感到了雨气
脚盆就放在花盘隔壁
振宝坐在浴缸的边缘弯腰洗脚
小心不把热水溅到花朵上
低下头的时候也闻到一点儿有意无意的清香
他把一条腿搁在膝盖上
用毛巾擦干每一个脚趾
忽然疼吸起自己来
他看着自己的皮肉
不像是自己在看
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
深深悲伤着
觉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急了拖鞋出来
站在窗口往外看
雨已经小了不少
渐渐停了
街上成了河水
玻璃倒映着一盏街灯
像一连串射出去就没有了的白金箭足
车辆行过
扑啦扑啦拖着白烂的浪花
孔雀平似的展开了
演了街灯的影子
白孔雀瓶里渐渐冒出金星
孔雀尾巴渐长渐淡
车过去了
依旧剩下白金的箭足在暗黄的河上
射出去就没有了
射出去就没有了
振宝把手抵着玻璃窗
清楚的觉得自己的手
自己的呼吸深深悲伤着
他想起碗厨里有一瓶白兰地酒
取了来倒了满满一玻璃杯
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喝着
烟里走到他背后说道
哎呀
适应当喝口白兰地暖暖肚子
不然真要着凉了
白兰地的热情直冲到他脸上
他变成火眼金睛
掉过头来憎恶的看了他一眼
他讨厌那样的殷勤啰嗦
尤其讨厌的是他仿佛在背后窥探着
看他知道多少
以后的两个礼拜内
烟犁一直窥探着他
大约认为他并没有什么改长的地方
觉得他并没有起疑
他也就放心下来
渐渐的忘了他自己有什么可隐藏的
连镇宝也疑疑惑惑起来
仿佛他根本没有任何秘密
像两扇紧闭的白门
两边殷殷点着灯
在旷野的夜晚拼命的拍门
断定了门背后发生了谋杀案
然后把门打开走进去
没有谋杀案
连房屋都没有
只看见西星下的一片荒野漫草
那真是可怕的
镇宝现在常常喝酒
在外面公开的玩女人
不像从前还有许多顾忌
他醉醺醺回家或是索性不回来
烟里总有他自己的解释
说他心添上许多推不掉的应酬
他再也不肯承认这与他有关
他固执地向自己解释
到后来
镇宝的放浪渐渐显著到瞒不了人的程度
他又向人解释
微笑着衷心的为他掩饰
英之
振宝虽然在外面闹得不像样
只差把妓女往家里带
大家看着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
有一天老妈子说他的纺绸衫洗唆了
要把贴边放下来
振宝坐在床上穿袜子
很随便的样子
说道
让裁缝拿去放一放吧
余妈道
裁缝好久不来了
不知下乡去了没有
郑宝心里想
哦
这么容易就断掉了吗
一点感情也没有
真是龌龊
他又问
怎么端午节没有来收账吗
余妈道
是小徒弟来的
这余妈在她家待了三年了
他把小褂裤叠了放在床沿上
轻轻拍了拍他
虽然没朝他看
脸上那温和苍老的微笑却带着点安慰的意味
郑宝生起气来了
那天下午他带着个女人出去玩
故意都到家里来拿钱
女人坐在三轮车上等她
新晴的天气
街上水还没有退
黄色的河里有洋雾铜团团的影子
对接一带小红房子
绿树带着清韵
烟囱里冒出湿黄烟
滴滴飞着
振宝拿了钱出来
把阳伞打在水面上
溅了女人一身水
女人尖叫起来
他跨到三轮车上哈哈笑了
感到一种拖泥带水的快乐
抬头望望楼上的窗户
大约是烟篱立在窗口向外看
像是浴室的墙上贴了一块有黄字的旧白蕾丝茶托
又像一个浅浅的白碟子
心子上粘了一圈茶屋
振宝又把洋伞朝水上打
打碎他
打碎它砸不掉他自造的家
他的妻
他的女儿
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
洋伞敲在水面上
腥冷的泥浆飞到他脸上来
他又感到那样恋人似的疼惜
但同时另有一个意志坚强的自己站在恋人的对面
和他拉着扯着挣扎着
非砸碎他不可
非砸碎他不可
三轮车在波浪中行驶
水溅湿了身边那个女人的皮鞋与衣服
他闹着要她陪
振宝笑了
一只手搂着他还是去泼水
此后连烟狸也没法替她辩护了
镇宝不拿钱回来养家
女儿上学没有学费
每天的小菜钱都成问题
燕狸这时候倒变成了一个勇敢的小妇人
快三十岁的人了
他突然长大了起来
话也说得流利动听了
滔滔向人哭诉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真是要了我的命
一家老小靠他一个人
他这样下去厂里的事情也要弄丢了
疯了心似的
要不就不回来
一回来就打人砸东西
这些年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呀
刘先生
你替我想想
你替我想想
叫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烟离现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
有了社会地位
有了同情与友谊
振宝有一天晚上回家来
他坐在客厅里和毒宝说话
当然是说他的
见了他就不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黑
灯光下看得出忧伤的脸上略有皱纹
但仍然有一种沉着的美
振宝并不冲台拍灯
走进去和赌宝点头寒暄
燃上一支香烟
从容坐下谈了一会儿时局与股票
然后说累了要早点睡
一个人先上楼去了
烟狸简直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仿佛他刚才说了谎
很难加以解释
毒宝走了以后
振宝听见烟狸进房来
才踏进房门
他便把小柜上的台灯热水瓶一扫扫下地去
货浪浪跌得粉碎
他弯腰捡起台灯的铁座子
连着电线向他砸过去
他急忙翻身向外逃
振保觉得他完全被打败了
得意之极
立在那里无声的笑着
静静的笑从他眼里流出来
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老妈子拿着笤帚与簸箕立在门口张了张
振宝把灯关了
他便不敢进来
振宝在床上睡下
直到半夜里被蚊子咬醒了
起来开灯
地板正中躺着烟离的一双绣花鞋
微带八字式
一只前鞋一只后鞋
像有一个不敢现行的鬼
怯怯地向他走过来央求着
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许久
在躺下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觉得他旧日的善良的空气一点一点偷着走近
包围了他
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子一同崩笼飞绕
叮它
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
振保改过自新
又变成了个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