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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集
他洗了一把脸
把那双三接头皮鞋脱掉扔在床底下
拿出了巧珍给他做的那双布鞋
布鞋呀
一针针一线线
那里面缝了多少柔情蜜意
他一下子把这双已经落满尘土的补口鞋捂在胸口上
泪水止不住从眼睛里涌出来了
他换了鞋
就起身去找黄亚平
现在中午已经下班了
亚平肯定在家里
他想
他这是第一次上亚平家
也是最后一次
正在他刚要出门的时候
克南却突然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们相对而立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半天
高佳林才说
你坐
柯南坐在他办公桌旁的一把椅子上
他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
佳林
你现在一定很恨我
克南没有看他
说
高佳林也没有看他
说 不
你应该恨我
你现在心里小看我
认为我张克男是个小人
不
嘉林回过头
认真说
我了解你
关于这件事
和你没关系
这我已经知道了
实际上就是你写信揭发我走了后门
我也可以理解
因为是我首先伤害了你
你即使报复我
也是正当的
张克南猛的抬起头来
怔怔的看着高加林
说
你是一个有血性的人
尽管咱们性格不一
但我过去一直在心里很尊重你
我现在仍然尊重你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不知道眼前我该怎样帮助你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亚萍也在痛苦
我不愿意你们痛苦
你更痛苦
佳林 站起来
现在让我们结束这个不幸的局面吧
你和亚萍仍然恢复你们的一切
我现在唯一要求你的就是
你能谅解我以前给你带来的痛苦
不
柯南也站起来
尽管我爱亚萍
亚萍实际上是爱你的
我的痛苦已经过去了
一切我也都想通了
亚萍也不会离开你
我要离开他
我要主动和他断绝关系
这我已经决定了
他是爱你的
我真正爱的人实际上是另外一个
高佳林大声说
张克南惊讶的望着他
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高加林又颓唐的坐在了床边上
一缕乱蓬蓬的头发耷拉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柯南沉默了一下
然后走到高佳林面前
说
佳林
我们不说这些事了
我现在主要考虑
你要回农村
生活会很苦的
我原来也知道
你们家并不太富裕
我们家经济情况好一点
你如果需要我
柯男还没说完
高加林一下子愤怒的站了起来
大声咆哮
别侮辱我了
你滚出去
滚出去
柯南一下子呆住了
他眼里闪着泪花
看了一眼高加林
慢慢转过了身
高加林又猛然走上前来
用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肩膀
用一种亲切低沉的音调说
柯南
对不起
你怎能说这种话呢
如果我不了解你是出于一种真诚
我就会马上把你打倒在这里
原谅我
你走吧
我要马上找亚萍
结束我们之间的一切
原谅我
他们在门外沉默的握手告别了
黄亚平听说高佳林回来了
正准备去找他
想不到高佳林已经找到他门上来了
亚平在大门口把他接回到自己房子里
他父母亲分别拿着糕点
纸烟 茶壶
茶杯过来
放在桌子上
就都退出去了
亚萍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着急的问
你知道了吗
高佳林喝了一口茶
平静的说
知道了
黄亚平一下子伏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呜咽着哭开了
高佳林从侧面看着他耸动着的圆润的肩膀
看着他烫过的蓬松柔软的头发
心里又忍不住隐隐作痛起来
他又记起省城的大街上
公园里
那些一对一对挽着胳膊走路的青年男女
当时他曾想过
不久我和亚萍也会这样手挽着手徜徉在南京的大街上
去长江边看招展染红的浪花
去雨花台捡五颜六色的雨花石
他一边想着
一边难受的咽着唾沫
他一直向往的理想生活
本来已经就要实现
可现在一下子就又破灭了
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赶忙用拳头抵住
亚萍抬起头来
满面泪痕 说
你明天到地区去找你叔父
让他重新考虑给你找个工作
嘉林点着一支烟
狠狠吸了一口
说
他原来就反对这样做
这次他也打了电话
让把我退回去
对他来说
这样做也是对的
我并不抱怨他
现在我更不准备去找他了
说来说去
路还得自己走
现在事情很简单
我只能再回到我们村去
你不能回去
他认真的叫道
高加林苦笑了
不是能不能回去
而是必须要回去
回去可怎办呀
亚平抬起头
脸痛苦的对着天花板喃喃的念叨着
两只手神经质的捋着头发
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呀
回去当农民
我们怎么办呀
亚萍脸对着他的脸
像是问自己
又像是问佳林
我已经想好了
我来找你
也就是说这事的
佳林站起来
走过去
靠在墙上
我们现在应该结束我们的关系
你还是和柯南一块生活吧
他是非常爱你的
不
我要和你在一块
黄亚平也站起来
靠在桌子上
我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已经又成了农民
我们无法在一块生活
再说
你很快要到南京去工作了
我不工作了
也不到南京去了
我退职
我跟你去当农民
我不能没有你
亚萍一下子双手蒙住脸
痛哭流涕了
可怜的姑娘
她现在这些话倒不全是感情用事
她也是一个有个性的人
事到如今
完全可以做出崇高的牺牲
而她现在在内心里
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爱高佳林
高家林一口接一口的吸着烟
说 亚萍
怎能这样呢
我根本不值得你做这样的牺牲
就是你真的跟我去当农民
难道我一辈子的灵魂就能安宁吗
你一直娇生惯养
农村的苦你吃不了
亚萍
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真诚的
为了这
我很感激你
我自己一直也是非常喜欢你的
但我现在才深切感到
从感情上来说
我实际上更爱巧真
尽管他连一个字也不识
我想
我现在不应该对你隐瞒这一点
亚萍突然惊讶而绝望的望着他的脸
一下子震惊的发呆了
他麻木的呆立了好长时间
然后用袖口开去脸上的泪水
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高加林面前
缓缓说
如果是这样
那么
我祝你们幸福
亚萍向他伸出手来
两行泪水静静的在脸上流着
佳林握住他的手
说
巧珍已经和别人结婚了
现在让我来真诚的祝你和柯南幸福吧
他说完就把他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转过身就往门外走
亚萍后边一把扯住他
伤心的说
你再吻我一下
高佳林回过头
在他的泪水脸上吻了吻
然后嘴里含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匆匆跨出了门槛
高佳林从黄亚平家里出来以后
先没回自己的办公室
径直去县农机修配厂找来三星
让他把他的全部行李在当天晚上就捎回家里去了
然后他和老井一起把所有该办的手续全部办清
就一个人关住门
在光床板上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