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知州是颍州知州洪竹,
记册是胶州人,
两地相隔极远,
当年灭门之案过去太久了,
早就没有人记得了。
范闲并不担心有人会猜到洪竹与这件事情的关系,
这一点他很小心,
什么人都没有告诉。
日后陛下就算查到颍州知州是非正常死亡,
查到了是监察院动的手,
范闲也能找到一竹筐的理由,
只要和身边的人无关,
和宫中要害无涉,
区区一个知州的性命,
在皇帝的眼中总是不及自己儿子的金贵。
他掀开马车车窗一角,
眯眼看着身后已经极远极模糊的皇城角楼,
祝福小太监洪竹同学能够在里面飞黄腾达。
马车在监察院门口停下了,
范闲下车便直接往院里走,
一路上与相遇的官员微笑。
致意,
这是流言之乱后,
他第一次来院里,
所以发现院中官员的目光很正常地炽热着。
其实很多下层官员并不知道叶轻眉是谁,
但天天看着那几行金光闪闪的话和下面那个看轻天下须眉的名字,
日子久了,
总会生出一些家人一般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而在陈萍萍有意无意地纵容宣传下,
八大处的头目宗追那些老家伙们都开始对属下们宣扬当年叶家是怎样的一个商家,
而叶家为监察院又曾经做过些什么?
最后将这个理论高度提到了没有叶家就没有监察院。
叶家毕竟是因为谋逆罪名倒的,
所以初始听着上级们大肆夸耀叶家,
监察院官员们心中不免惴惴,
但发现朝廷似乎并不忌讳这个。
而且,
范提司的另一个身份也大为有趣。
于是,
众人开始有兴趣知道一些当年的细节。
几番洗脑下来,
院中人员对于当年叶家大感亲切,
颇有军民鱼水情的感觉。
如今知道了范提司就是石碑上那个名字的亲生儿子,
再看范提司的目光较诸以往,
在一如往常的尊敬之外,
便多了几丝真正的敬畏和亲热。
难怪老院长大人会一力主持让这位看似文弱的公子哥儿来掌管监察院,
庆国人不论官民,
其实都还是讲究一个理所当然。
如今,
范闲在院务中逐渐显示出了实力和足够的智慧,
又有了叶家后人这个不能宣诸于口却人尽皆知的身份,
对于他全权掌握监察院会起到相当大的帮助。
至少,
内部人心的疑虑基本上消除了。
范闲今天没有时间借此良机去收伏院中成千官吏,
他急匆匆地走到了方正的建筑围起来的那一大片坪子上。
今日冬雪已残,
春风尚远,
高树凄索无衣,
浅池冰冻如镜,
里面的鱼儿只怕早就死了。
陈萍萍围着厚厚的毛皮坐在轮椅上,
倾听着身边那如泣如诉婉转的百折千回的歌声。
他双目微闭,
右手轻轻地在轮椅的把手上敲打着节拍。
这一幕场景很容易地让范闲联想到某一个世界里,
也有些垂垂老矣的男人,
喜欢坐在破旧的藤椅之上。
午后的阳光溜进了弄堂,
古老的留声机正在放着老上海的唱片,
姚莉或是白虹,
那软绵绵却又弹润着的歌声,
就这样与点点阳光厮缠着。
可问题是,
陈萍萍并不是黎锦光,
他听的也不是留声机,
老人家的层次要比一般人要高很多。
范闲来不及欣赏老跛子带着封建特色的小资,
很同情地看着在大冬天里站在枯树之下不停唱着小曲儿的桑文姑娘。
姑娘家的脸被冻的有些发红,
但声音却没有怎么抖。
不知道是这些天在寒冷的天气里唱习惯了,
还是他的歌艺确实惊人,
哎,
暴殄天物。
范闲挥挥手,
让桑文停了,
我请桑姑娘入院,
是想借重她的能力,
而不是让她来给你唱曲子。
陈萍萍睁开双眼,
笑着说道。
分工不同嘛,
但都是服务朝廷。
桑姑娘,
如果能让我心情愉快,
多活上两年。
比跟在你身边儿那要强的多。
范闲心头一动,
知道陈萍萍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拖不了太久了,
我马上要走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陈萍萍满是皱纹发干的手背。
桑文,
我要带走抱月楼,
还要往江南发展,
春天她再走吧。
陈萍萍叹息道,
和三殿下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范闲大感恼火,
自己怎么险些忘了老三那码子事情?
桑文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便和苏文茂二人远远地离开了。
留给这老少两位监察院权臣说话的空间,
隔得远了,
就听不见陈萍萍与范闲在说些什么,
只看着范闲半蹲于地,
脸色似乎越来越沉重。
而陈萍萍在沉默少许之后又笑了起来,
轻轻的拍了拍范闲的头顶,
似乎是在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