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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集
走出崖洞
再看着书桌后那位捧着书卷
不时抄录
不时吟哦
不时悲愤
不时喜悦的老书生
明缺发现自己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会表现的如此极端
显得如此着急
走到书桌旁
明缺对着苍老的读书人深深一礼
这位师叔
如果书始终读不完
那怎么办啊
您难道不会感到绝望吗
为什么还会一直不停地读下去呢
他没有像陈皮皮那样直接喊读书人
而是称其为师叔
因为对方年龄大进山早
更因为宁缺对有这种毅力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都有一种莫名的尊敬感
或许是听出了宁缺语气里的诚挚意味
或许是察觉到宁缺和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相似之处
苍老的读书人这一次没有极不耐烦地挥手把他赶走
而是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哎
我忘了自己是几岁开始进山读书
但是我记得在二十岁的时候
我本以为自己有可能把世间所有的书籍全部读一遍
宁缺沉默聆听
但到了五十岁的时候
我才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我在不停读书的过程里
世间还有人在不停地写书
而且因为年老体弱
我读书的速度越来越慢
更可怕的是
有很多幼时读过的书
竟全部都忘光了
他看着宁缺的眼睛
微笑道
如果读过的书都忘光了
那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读过
所以我不得不拾起那些已经忘光了的书重新阅读
而为了不要再次忘记
我开始摘抄
但这样一来
岂不是速度更慢了
不错
哎
所以我早已经知道
我这辈子不可能把世间所有的书都读完
甚至连书院的藏书都没有办法读完
明君眉头微微蹙起
那您岂不是很失望啊
何止失望
完全绝望
当时确认读不完藏书的那天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
我不想吃饭
不想睡觉
甚至连书都不想读了
一个除了读书什么事情也不想做的人
居然连书都不想读了
可以想像这位老先生当日所受的精神打击有多大
明缺很自然的联想起这几天自己的精神状态
沉默片刻后诚恳请教
师叔
那您怎样过了那个关口啊
因为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究竟喜欢的是读书这件事情
还是读完所有书这件事情
没有太长时间我就得出了答案
我喜欢的终究还是读书这件事情
我今年已经一百零二岁
此后任意一天我可能就会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
但我永远无法确认自己会在那天死去
所以只要我不停地读下去
读不完又算什么
我依然可以安慰自己
确认自己在死前的每分每秒都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就很幸福满足了
你喜欢的究竟是修行这件事情
还是修行到某种境界后去杀人这件事
走在书院后山的山道上
回想着先前在崖洞外与那位苍老读书人的对话
宁缺隐隐间明白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听着崖坪不知何处传来的乐曲声
缓缓停下脚步
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的陈皮皮看着他问道
嗯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我终究还是喜欢修行这件事情
明缺听着悠扬的曲声
想着这些日子在书院后山遇到的这些事情
痴于棋枰饿困松下的二位师兄
痴于琴箫身外无物的二位师兄
满头簪花似疯子般却恬静自安的十一师兄
崖洞外读书至百岁依然不时手舞足蹈的那位师叔
他还想起了当年在岷山林中箭术精进后兴奋打滚的自己
当年在渭城边塞刀风渐厉后喜悦狂喊的自己
去年在旧书楼枕西窗观星微笑的自己
夜夜在书桌旁僵硬了自己
宁却看着美丽的书院后山感慨道
每个人都会碰到很多难题
想要解开这些难题
就必须专心地做下去
就需要最疯狂的那股痴劲
但这种痴却不是山一般压在你肩上的重量
而是你内心深处最向往的那些喜悦
以前我曾经痴过
这些天却忘了
痴的本质是喜欢
不存在虚妄的希望
自然也就没有虚妄的失望
更没有什么绝望
人生如题
各种痴就是各种喜欢
喜欢做什么便做下去
那么我想这道题目总会有答案的
陈皮皮真心赞美
这句话说的很好
我经常会说出一些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漂亮话
二人相视一眼
然后笑了起来
崖坪间飘荡的悠扬乐曲不知何时停了
关于人生痴与乐的问题明缺得到了一个暂时的答案
情绪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焦虑浮躁
他和陈皮皮并肩向山下走去
正琢磨着呆会儿是不是应该去旧书楼睡一觉
回临四十七巷后或许可以带着桑桑去逛逛街放松下心情
不料道旁密林一阵摇晃
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幸运的是
出现的是两个人
便不可能是最令人无奈痛苦的十一师兄
不幸的是
这两个人怀里抱着琴与萧院服宽且大
正是痴于音律的北宫西门二位师兄
小师弟
昨日看你听曲时点头频率不高
我便猜着那首散曲肯定有些问题
九师兄北宫未央眼里同样是血丝密布
他热情拉着明缺的袖子
昨天夜里我与西门熬了一个通宵
把那首散曲里的三个连贯小节做了一下调整
我们自己比较满意
但终究是自己做的曲子
耳聋神闭做不得数
还是得烦你来鉴赏鉴赏
石师兄西门不惑抱着古琴诚挚开口
小师弟
辛苦你了
陈皮皮同情望着宁缺
精神层面那些东西你刚刚想通
但身周这些杂务杂事却又要烦扰你的心神
身为书院后山最小的那人
实在是痛苦地直欲令人掬泪
明缺微微一怔
看着面前目光灼热的二位师兄
想到先前在崖坪旁专注读书的那位老先生
沉默片刻后微笑揖手行礼
二位师兄
请原谅师弟今日不能听曲
不听曲你能做什么
难道是那些家伙拉着你下棋辩难
小师弟你莫要为难
师兄替你做主
那些家伙难道不知道小师弟你的时间有多珍贵吗
听着这话
宁缺忍不住笑了起来
摇了摇头
九师兄今肉
不听曲
也不下棋
也不会去陪十一师兄神游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北宫未央瞪大眼睛
感到非常的疑惑
小师弟
你为何不听曲
因为小师弟我不爱听
北宫未央愣住了
抚摩着手中的洞箫
苦恼开口
不能啊
前几次看你听的很开心的
那是为了让二位师兄开心
事实上呢
我自己并不怎么开心
西门不惑师兄疑惑插了句话
那小师弟你听曲时不停点头
哎
那时候我困的想睡觉
陈皮皮看着他与二位师兄的对话
不禁有些傻眼
轻轻一扯他的衣袖
把他拉到一旁低声提醒
怎么这样跟师兄说话呀
不爱听你也别直说呀
可是我说的是老实话呀
便在这时
山道上方传来一道平静严肃的声音
听着这声音
无论是怔然失神的二位师兄
还是准备继续批评批醒宁缺几句的陈皮皮
神情顿时一凛
瞬间变得老实了几分
不爱听就不听
说话说真话
待事以直是为君子
头戴古冠的二师兄
一脸肃容从山道上方走了下来
他微微颔首与师弟们见过礼
然后毫不掩饰赞赏的神情
小师弟颇有君子之风
你们要好好向他学习
听着表扬
宁缺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和君子这种古怪生物联系到一起
二师兄看着他微笑点头
然后敛了笑容
严肃的望向陈皮皮和另外两位师弟
从今日起
谁都不准再干扰小师弟的修行
不然就等着我用院规处置
他的声音并不怎么洪亮
然而像是某种具有实质的存在般
飘出极远也没有焕散
随着山林间的风迅速响彻整座后山
传到松下花树下湖亭上
让所有的师弟师妹们都清楚地听到
北宫未央和西门不惑苦着脸
应下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的看了宁缺一眼
大概心里还在遗憾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对音律之美颇为敏感的师弟
结果却被二师兄给抢走了
书院后山排行第一的当然是大师兄
但大师兄性情温和到了极点
师弟师妹们与他亲近而不害怕
他们真正敬畏的还是这位严肃方正的二师兄
只要二师兄发话
便没有任何人胆敢违背
想着宁缺从此以后不需要被这些师兄师姐们烦着
又想起自己当年进后山时的泣血生活
陈皮皮十分羡慕这个家伙的运气
又有些恼怒不甘
看着二师兄状作认真问道
师兄
云门阵法现在正在大修
七师姐天天需要宁
缺帮手
你看
话有未尽之意隐含使坏之意
明缺瞪了陈皮皮一眼
陈皮皮得意回看他一眼
然而他并没有得意太久
下一刻听到二师兄的话就明白了
多嘴往往会给人带来极大的厄运
云门阵法还没有修好
小七她这半年都在做什么
舞集阵眼啊
确实有些麻烦
小师弟刚刚入门
哪有时间耗在这些事情上
皮皮
我记得你前年就跟小七一起修过云门阵法
既然有经验
那今年还是辛苦你了
陈皮皮张大了嘴
欲哭无泪
小师弟
你跟我来
二师兄负袖于身后
缓慢向山下走去
宁缺同情的拍了拍陈皮皮的肩膀
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