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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集
在今天看来
这只是一个遗节上的细节罢了
然而在圣朝以孝道治天下的儒家传统里
这个问题直接关乎意识形态的核心纲领
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所谓称谓和典礼
具体内容是诸侯聪已由藩王入城大统
祭拜生父时应该如何行礼
其母讲事马上也要进京了
如果他是皇帝
其母是皇太后
其父是诸侯王
一家之内岂非尊卑师序
尊卑长幼问题
正是儒家的核心意识形态
一旦行差踏错
不仅朱厚熜无法自己接受
也会给全天下乃至身后万事传下笑柄
毕竟以唐帝继承堂兄
以旁之继承大宗
一切事出非常通
但没有现成的典礼可以因循
通观前代典章制度
也找不出足够合宜的先例可自参照
礼仪事务参照由礼部负责
礼部尚书毛成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复杂性
不敢自作主张
转而向内阁首府杨廷和请示
作为当时最有权势的朝臣
杨廷和在这个时期摆出了独裁专断的姿态
叮嘱毛城以汉代定逃亡和宋代蒲王的继位历史为依据即可
如果有谁提出异议
谁就是奸于小人
应当毫不留情的予以诛禄
诚然
杨廷和不仅在解决方案上援引前代范蠡
就连这个政邪不两立的姿态
也得自古代名臣大大儒在处理同类问题时给后人留下的优良传统
当初宋仁宗没有子嗣
收养了堂兄蒲王赵允让的儿子赵蜀为子
仁宗去世之后
赵蜀继位
视为英宗
英宗应该如何称呼自己的生父赵允让
这引发了一场不小的政治波澜
好的 对的
司马光
贾岸等人认为英宗应该仅称养父为父
欧阳修
韩琦等人则认为对养父母和亲生父母坚硬以父母相称
斗争异乎寻常的尖锐
司马光一派痛斥欧阳修等人是败坏朝纲的卑鄙小人
应当将其通通斩首以谢天下
司马光是千古名臣
杨廷和效仿司马光应该算不上什么过错
在当的社会背景下
皇族称谓问题确属国本
不但是国家政治的核心问题
亦是世道人心的基本准绳
如何维护都不为过
古今差异
往往如此
今如今人视领土问题为原则问题
没有任何条件可谈
古人却往往将领土视为一种财产
今然是财产
当然可以买卖
转让
甚至抛弃
今人看古人这些皇族称谓背上的争议
往往觉得愚蠢无聊
在古人看来
却是断然不可让步的原则问题
试想一下
倘若作为天下表率的天子
可以有两位地位相等的父亲
那岂不是天有二日
明有二王的理论同样可以成立
同理
父亲也可以设立两个嫡子
男人可以娶两位正妻
这些早已为历史一再一铁与血证明过的乱政之源
岂不是通通获得合法地位了吗
宋朝旧事
应建不远
杨天和所援引的仆译
便是理学大宗师陈怡所写的代彭斯永上英宗皇帝论蒲王典礼书
其中讲到
如果英宗称生父为父
实为乱伦
乱伦一词在今天的语言里
只与性关系有关
而其原意要宽泛许多
完全可以望文生义的理解为扰乱人伦
任何破坏正常亲属之人伦关系的行为
皆属乱伦
乱伦之所以可比
是因为伦理大方
是人类之所以区别禽兽的一项特质
乱伦就意味着从人类做回禽兽
乱伦者自然被任何一个良善的人类社会以禽兽木之
荀子有言
冰火有气而无声
草木有生而无声
禽兽有生而无声
人有气有声
有知义且有意
故最为天下归也
义子王之经
人会怀疑这是人类的自尊神话
古人却是笃信这个道理的
在古人看来
人类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肛肠伦理维系的
乱伦是一种极其明显的败坏肛肠伦理的行为
有猩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危险
当然
不同时代有不同的人伦
以汉朝皇室为例
汉惠帝的皇后就是皇帝亲姐姐的女儿
此即以外甥女为妻
忌乱了血缘
又乱了辈分
但在当时看来
并没有什么不正当的
汉书高后继
再如汉明帝的家庭
汉明帝为太子的时候
马氏女与其异母姐姐女儿贾氏女皆被选入太子宫
姨妈与外甥女同氏异夫
不止如此
贾氏生有一子
取名刘达
汉明帝将刘达交给马氏抱养
即以姨婆为嫡母
后来马氏被册封为皇后
刘达子以母贵
继位为汉章帝
这在今人看来
是何等败得的乱伦丑据
古人却视之为当然
还将马皇后标举为母仪天下的后妃典范
通鉴卷四十四
张帝以马氏为外加
对贾氏亲族不加容宠
建初四年七九年
马太后驾崩
张帝终于对生母有所表示
但也只是将他的寿代加至诸侯王的等级
多赐了一些钱财与奴婢而已
通鉴卷四十六
无以乱伦与否
乱伦有害与否
不取决于事实本身
但取决于时代观念
无论如何
儒家对乱伦是最不能容忍的
所谓大学之道
自天子以至庶人
一是皆以以修身为本
其本乱而末治者
否矣
又所谓修其治平
修身既然有亏
又该如何其家
遑论治国平天下
伦理及政治
政治及伦理
这都是古代读书人从小背诵
秉终身谏淫于其中的道理
士大夫乱伦便以如此不堪
倘若乱伦的是皇帝
天下注定会礼崩乐坏
儒家的礼教纲经济再无从维系
甚至华夏堕落为夷敌
这是怎样可怕的一幅末世图景啊
再者
溥役之乱伦
虽然与性关系全然无赦
危害却更大
因为他要被堂而皇之的公诸天下
既不可以掩饰
更不可以批判和惩罚
朝廷内外那些正人君子如此痛心疾首
绝对是可以理解的
自己若侍奉这样一位以乱伦著称的皇帝
眼睁睁看着各种文献典礼无所不用乱伦的称谓
这简直就是陪着皇帝一起乱伦
令人情何以堪
相较之下
陪着武宗胡闹
反而算不了什么大事了
经人论述此事
往往脱离具体的历史背景
率然以余腐指责之
而只有明白了上述关节
给古人多一些同情的理解
经人才会懂得这看似无谓的称谓问题
为什么值得那么多朝廷党员大动肝货
甚至不惜牺牲性命
这是拯救世界的壮举呀
至少在当事人看来是这样的
八
要在儒家学说里解决兴献王的称谓问题
确实不太容易
甚至可谓棘手
难题有二
世宗朱厚熜以藩王身份继承皇位
政治上是继谁的统
血缘上是继谁的嗣
继统和继祀是合二为一的
还是可以分别两说
二
兴献王已无其他子嗣
如果把朱厚熜作为皇室的血缘直系
兴献王岂不就此断子绝孙
这在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的时代
朱厚熜就算是贵为皇帝
也要担一个不孝的罪名
而不孝不但是最大的伦理罪名
在政治上更属于大乱之道
要解决这些问题
就必须借助儒家的一门技术性很强的专门学问
理学
于是在杨廷和的指点下
礼部尚书毛成集合一众礼官
引经据典
让世宗改称武宗之父孝宗为父
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叔父母
这不单是姚廷和与毛成两个人的意见
而且是广大朝臣的共识
儒家理学的技术壁垒
足以令年仅十五岁的世宗望而却步
虽然他说理说不过
那些理学专家
却发自内心的不满意这种安排
假若世宗时值壮年
老谋深算
想来不会为这件事在即位伊始就和所有朝臣翻脸
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单纯心智
就是无法接受亲生父母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叔父叔母
出于少年人的天真和固执
失宗驳回原案
要求群臣令议
但事关最高意识形态
事关本体
大臣们维持原案
绝不妥协
事情就僵驻在了这里
如果遵循朝臣们的意见
不要说以世尊天子之尊
就算是数名百姓也会觉得委屈
朝臣们当然理解这种委屈
只不过他们认为这种委屈是必须忍受的
因为这是公义与私情的冲突
私情当然要服从公义
早在宋英宗溥役事件中
司马光就定过这个调子
所谓为人后者唯之子
不得故思亲
宋史
司马光传
也就是说
根据儒家理学的规定
庞之入继大统
继谁的位就算谁的儿子
亲生父子的血缘关系虽属天伦之情
但这时候也只能置之不论
金人会觉得这个问题完全可以简单解决
生父和继父都是父情
但当时欧阳修和韩琦就是这么讲的
因此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因为在儒家的意识形态里
天下只能一统
而上述方案分明导致了两统
由此则必然招致天怒人怨
王刚解扭溥役
当时适逢大禹成灾
御史忠臣贾岸于是病终
上书说
正是那些二统父子之说
导致了七妙神灵震怒
天降雨水
流沙人命
宋史 贾岸传
这样的说法在今天看来似乎夸大其词
而古人出于稳定压倒一切的考虑
历来把尊卑次序看得极重
无论政治生活
社会生活还是家庭生活
尊卑次序一以贯之
就连男人续贤
在严格的尊卑意义上讲
都是不应该的
续贤意味着再娶一个妻子
后妻与前妻同样是正妻身份
于是后期与前妻所生的嫡长子天然就会势通水火
北齐明事焉之推观察自己身边的社会现象
说
江佐风俗是正妻死后以切藤主持家务
切藤的身份不高
也永无升格为正妻的可能
所以一家之内小摩擦或能未免
大矛盾却很少
而河北一代风俗相反
妻子死后
男主人总要续险
以致一旦男主人身故
这种家庭往往慈送迎宫门
傍汝张道路
严氏家训
严娶第四四
若严格依循礼治的话
续贤本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危害
儒家丧服制度巨系靡夷
几乎已经把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诸如为生母扶什么丧
为继母扶什么丧
为被休的生母及母家亲属扶什么丧
这些复杂繁琐的丧服制度
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让人明确
即便在外清之中
一无二统
娶妻尚且如此
何况为政
所以任何一个尊位
无论是国君
父亲 妻子
嫡长子
都不应该出现在名义上或事实上的两统局面
否则就是动乱的
先生
为了避免两统乱象的出现
先哲们精心构想了一些理论方针
譬如上述为司马光所援引的为人后者为人子这条原则
在明代以前的历史上已经发挥过若干次
先生若在世宗身上再用一次
似乎亦无不可
但少年世宗就是固执
雪上加霜的事
其实世宗的母亲蒋氏夫人正在进京途中
听说自己即将变成亲生儿子的叔母
当真怒不可遏
竟停在通州拒不动身了
此时此刻
朝臣们恐怕或识或少会在心里感叹
女人就是不识大体吧
世宗得知母亲的态度
忍不住潸然泪下
径自向张太后提议
自己甘愿放弃皇位
陪着母亲返回安陆
在亲情与国事的矛盾当中
十五岁的世宗毅然选择了前者
让我们仿佛看到了背着父亲潜逃出狱的大顺的影子
当然
失宗也许仅仅是做个姿态罢了
但无论如何
这并非利益之争
他在尽最大努力的坚持着自己心中的正道
而大臣们也不松口
以同样坚定的姿态捍卫着自己心中的真理
于是这个问题越争论越复杂
据宋长达数年所关涉着
陆续有百余位大臣下狱
十余人死于亭葬
这便是嘉靖朝前期最著名的事件
大理一九
在这场将会旷日持久的斗争当中
世宗倒也不全是孤立无援的新科进士张聪干反众怒
先后进程大理书
大理获问
以扎实的理学素养逐条批驳一众大臣的众意
是的 好的
朝臣们的阵营也并非那么紧密
随着争议的加剧
既有人一往无前
也有人痛改前非
王守仁的高徒鹿程就是后者中的典型
鹿成 字元靖
又自清博归安人
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年进士
受刑部主事
他本来是和世宗唱反调的
还为此丢了官职
但在向老师求教之后
竟然顿觉京世而昨妃于这
鹿城再向世宗上书
全是一副改贤更章的论调
龙岩当然大悦
使鹿城官复原职
后来黄宗羲撰写名儒学案
在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说
儒家学者议论功过
大抵以天下为重
而不返回本心所安
张聪的大理货问说
天下只是身外之物
父子之情却是天伦
顺背着父亲骨叟潜逃的时候
心里只有父亲而没有天下
这话说的很对
就算圣人付出
也不会有所更义
王守仁所谓心及里
正是在这种地方体现出来的
世间儒者只以为礼在天地万物
便向前代典籍中寻求准则
反而走错了路
王守仁虽然赞同张聪的观点
却深知张聪是个小人
所以不愿意参与讨论
路程却是从老师那里得到了问题的症解
坦坦荡荡的知非改错
因为自信其心
便也不怕被别人极为反复无常
见风使舵
是的 好的
黄宗羲的这番议论
正见得阳明兴学对当世儒学意义的所在
学问延绵的太久了
难免就教条化了
而随着教条的日渐复返
这门学问的核心思想反而日渐模糊
所以王守仁索性抛开一切教条
直接从本心入手
在大礼义世界中
朝臣们引经据典不但繁琐
而少年世宗没那么理论好讲
只是心里割舍不下父母亲情而已
然而以最为传统的儒家标准衡量之
反而是世宗站在了正确的一方
远溯北宋司马光
千古名城程颐
一代儒宗都强调公义重于私情
张聪却援引了一条核心准则
礼非天降
非天地出也
人情而已矣
也就是说
所谓礼
并非是什么来自天府观念或抽象教条
只不过是由基本的人情而做出的自然推演而已
若以这个标准来看大礼仪事件
就会发现所有的疑难问题瞬间焕然冰世
事情简单的简直超乎想象
无论拿出多么高深的毅力
只要他违背了基本人情
自然就属非礼
而违背父子天伦
岂不就是违背最基本的人之常情吗
亲情为重
国事为轻
这也是最基本的人之常情
所以孔子才会比驳那种不惜检举至亲骨肉的所谓的政直
所以孟子才会赞许大顺放弃天下而甘愿背着父亲潜逃滨海的行为
在他们看来
这才是最基本的人性
因而才是最基本的伦理规范
因而才是最基本的政治准绳
但是
为此我们难免又生出一个问题
所谓为人后者为人子
亦是儒家经典铭文所在
何况大礼仪事件发生时
待茅城担任礼部尚书汪俊在奏书中提到一个统计数字
和张宗意见相左的只有主事霍涛
几世中
熊侠与桂鄂三人而已
而站在对面的朝臣则有二百五十余人
明朝汪俊传
难道占如此比例的高级知识分子
都一同把书读错了不成
而在汪伦这个统计中
不但人数的对比判若云泥
地位的对比同样悬殊
不但霍涛
熊侠和贵恶人为言轻
就连首唱骑士的张聪
也不过是一名新科进士
如何能与杨廷和
毛成
汪俊这样的朝廷大员相提并论呢
在朝臣们的主流意见中
即便杨廷和所援引的汉代定陶王和宋代蒲王的势力类比不伦
但为人后者为之子
这条来自经典的不堪之论
难道也错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