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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黑暗的院子里
倒不免呆了一呆
他们喝过茶之后
就问道
呃
各位唱什么
我这儿有个折子
王傻子道
二哥
在哪儿了
我们全都不认字儿
这事儿可就拖着您了
二合道
看折子吗
连人都看不清楚
你叫我看折子上的小字
那不是笑话吗
说着话
两人走到了一处
王傻子可就塞了一个硬邦邦的折子在他手上
二哥道
不用瞧了
他们刚才报的那几出戏我都爱听
王傻子道
唱曲的听见没有
你就挑拿手的唱吧
这句吩咐过了
只见三个黑影子已坐到一处
同时胡庆古板全响了起来
那调子正奏的是男梆子
过门拉完了
那小姑娘唱了一段老大王在帐中合衣睡吻的词句
正是霸王别姬
唱完以后
加上一段夜深沉的调子
那是虞姬舞剑那一段音乐
二合本来回到他原位
躺在躺椅上
听完这段夜深沉
二合叫了一声好
人随着这声好就坐了起来
那男子停了胡气
问道
先生
还唱什么
王大傻子道
别骂人了
我们这儿哪来的先生
人丛中有人道
真好听
再来一个
王傻子道
好听尽管是好听
可也不能老唱这个
那女孩子道
那我们唱一段骂殿吧
王傻子道
他自己点了这出戏
那准拿手
就唱这个吧
这孩子一副好甜的嗓子
听了真够味儿
黑暗里
刘姥姥坐在街沿上
只把一柄芭蕉扇轰蚊子
拍了大腿直响
这就插嘴道
哼 王傻子啊
也不管自己有多大的年纪
叫人家孩子
王傻子道 呵
我今年三十了
这小姑娘也不过十三四罢了
那唱曲的妇人插话道
我们这丫头十七了
个儿小瞧她不怎么大似的
二合道
好吧
就是骂殿
你唱吧
于是胡琴想起来
那女孩子又唱了一大段骂殿
他们共凑的两毛钱
只唱三段曲子
很快的就唱完了
王傻子在个人手上凑好了钱
递到唱曲的手上去
那妇人道
各位
还听不听
要不听我们可得赶别家了
大家听了倒沉寂了一下
没有作声
二和道
我出一毛钱
你唱一段长一点的得了
那男子道
呃 也可以
我老两口子伺候你一段
二合暗地里笑了
还没有答言
王傻子道
谁要听你老两口子的
花一毛大洋干什么不好
我们就说这小姑娘嗓子甜
送到耳朵里来
真有那么一些字
我说不上来
反正是有点意思吧
那妇人道
可是他的戏是我老两口子教着的呢
二和笑道
不谈这个了
一毛钱
你再让你们姑娘唱一段霸王别姬
末了还是来一段胡气
唱曲的还没有答复呢
远远的听到有苍老的妇人的声音叫道
二合
可别唱了
今天下午花钱可不少啊
你又喝了酒
这会子听了一毛钱曲儿
哎呀
也就够了
明天早上买吃的钱你预备下了吗
二和笑道
呃 唱曲儿的
你去赶有钱的主吧
我们这穷凑合
唱一个曲儿凑一个曲儿的钱
你也不得劲儿
那唱曲的三口子一声没言语
先是椅子移动着响
后来脚步不得劲儿似的
鞋子脱了地皮
想着那三个黑影子全走出大门去了
二和躺着也没有说什么
虽是在这里乘凉的人依然继续的谈话
但他却是静静的躺着
只听到胡琴坂一片响声
越走越远
越远越低
到了最后
那细微的声音仿佛可以琢磨
二和还在听着
但是这倭瓜棚上的叶子被风吹得颤抖起来
这声音就给搅乱了
王傻子突然问道
二哥
怎么不言语
睡着了吗
二和道
我琢磨着
我琢磨着这胡琴的滋味呢
王傻子笑道
呵 得了吧
咱们这卖苦力的人可别闹上这份子
戏迷别说花不起钱
也没那闲工夫琢磨着滋味儿
你家老太太嚷一声
把你那毛钱给断下来了
你还不死心
二和笑道
哼
就是不死心又怎么着
咱们还能每天叫卖唱的叫到院子里穷开心吗
王傻子笑道
咱们还总算不错
坐在这里
还有人唱着曲儿伺候我们
伺候我们的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有人问道
小姑娘这么唱一段你就受不了了
假使真有这么一位小姑娘伺候你
你怎么办
王傻子道
瞧了干着急
那我就投河了
今天我媳妇儿到娘家去了
我敞开来说
好的想不着
赖的还是把我霸占了
这辈子我白活了
我非投河不可
要不憋得难受
二和笑道
这傻子说话
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
王傻子道
二哥
你别胡骂人
我说的都是实心眼子的话
你现在还是光棍儿一个
假使你有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伺候着
你能放过他吗
你要不把他一口吞下去才怪呢
刘姥姥将扇子伸到她背上乱扑了几下
笑骂道 哼
你这小子
傻劲儿上来了
什么都说
天不早了
都睡去吧
还是他的提议有力量
大家一阵风的就散了
在夏夜
总是要乘凉的
这也就是穷人的一种安慰
忙了一天
大家坐在院子里
风凉着
说说笑笑
把一天的劳苦都忘了去
到了次晚
大家自然是照样的坐在院子里乘凉
然而那卖唱的奏着夜深沉的调子由胡同口上经过
可没有人再说把他们叫进来
因为除了二合
大家全是舍不得钱的
二合因为昨日已经让母亲阻拦着了
今天哪还敢发起这事儿呢
自此
每当夜间卖唱的经过
只好静静的听一阵子
有时他们在附近人家唱
也就追到人家门外隔了墙去听着
那三口子的嗓音听得很熟
他们在黑暗里随便的唱一声
也知道是谁
可是他们的脸面却没有看得出来
自己也曾想着要瞧瞧他们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才好
但是他们白天又不出来的
哪有机会去见他们呢
不久
天气又慢慢的凉了
胡同里的胡琴生有时听得着
有时又听不着
后来是整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