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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集
某日晴空万里
宁缺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桑桑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
她开始咳嗽
没有咳痰也没有咳血
咳出来的是寒气
就像车厢外正在融化的冰块
身体微寒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乌云
悬在黑色马车上方的天空里
荒原的天空里时常出现形状奇怪的云
宁缺没有看到黑色马车上方的那朵云
就算看到了
也不会投予更多的注意力
因为这种画面太过寻常
也因为他现在的心神全部放在桑桑的身上
听她妹咳嗽一声
他的心情便紧张一分
想着歧山大师在烂柯寺里的说法
他让桑桑继续默颂佛经
修行佛法
希望能够暂时稳住她体内的阴寒气息
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好的预兆
接下来的数日
一直没有王庭骑兵和悬空寺苦修僧出现
旅途平静
宁缺终于注意到马车上空的那朵云
晴空万里
碧空如水洗的青瓷片
没有一丝云彩
却有一朵孤单的云静静悬在头顶
很难不被注意到
此时日在中天
刚好被那朵云遮住
从荒原地面往上望去
云朵的边缘仿佛被绣上了一道金边
金边之内的云色雪白无比
由无数根极细密的云丝汇聚而成
就像是大大的棉花糖
令人想要伸手去摸上一摸
乌云遮日
在地面上投下数十丈方圆的阴影
恰好把黑色马车笼罩在其中
宁缺觉得有趣
没有多想什么
放下车帘
示意大黑马继续前进
他没有注意到
当马车在荒原地面上行走时
空中那朵孤单的云也随着马车移动
阴影也在荒原上移动
始终笼罩着黑色马车
大黑马信奉活在当下的哲学
它的目光永远只会停留在眼前的食物和脚下的道路
以及雌马的双腿之间
而懒怠吝于往更远处投以一瞥
所以它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始终行走在阴影里
只觉得是如此清凉
很是舒服
深秋的荒原很寒冷
除了黑马这等憨货
没有谁会觉得这种清凉是种享受
车厢里的宁缺和桑桑
现在更是不想听到任何与冷有关系的字眼
车厢里漫约着寒意
车窗旁有处四面没有包住的地方
露出精钢打铸的厢板
上面已经凝了一层冰霜
可以想见现在车里的温度有多低
桑桑加了件绒裤
紧紧的裹着黑色的裘衣埋在被褥里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温暖
脸色微白
嘴唇有些发青
睫毛上挂着浅浅的霜
明缺往黄铜火盆里加了两张符纸
取出一个皮囊凑到她的脸前
皮囊是十日前抢劫一个小部落里收获的烈酒
桑桑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来
接过酒囊对着嘴便往腹中灌酒
片刻之后
酒囊渐渐变扁
可能是喝的太急呛着的缘故
又或者是犯病的原因
桑桑放下酒囊
皱着眉头咳嗽起来
黄铜火盆里的符火骤然一黯
然后渐渐挣扎着重燃
像这些天一样
她没有咳痰也没有咳血
每声咳咳出来的都是极寒冷的气息
那些气息遇着车厢里的湿热气体
骤然变成白雾
桑桑身体里的阴寒气息越来越重
每日随着咳嗽被排出身体些许
那种气息仿佛并非人间所有
寒冷刺骨
即便是符火有的时候都会顶不住
所以车厢里的温度变得越来越低
这也正是车窗处会凝出寒霜的原因
轻咳声声
车厢里的温度渐低
宁缺向黄铜火盆里又扔了一张符纸
才勉强的维持住
这些天火符的用量太大
原先他储备的符纸
尤其是火符早已用光
如今用的是他在途中临时写的
消耗了很多念力
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憔悴
用外界的热量可以稍微中和一些寒冷
却没有办法消除桑桑体内源源而生的阴寒气息
只能是治标
而歧山大师在烂柯寺里替桑桑治病时的说法
即便是修行佛法
用佛性压制平静那道阴寒气息
也只能治标无法根除
明缺知道
如果想要彻底除去桑桑体内的阴寒气息
让冥王看不到她
只能是在佛祖的棋盘世界里
把这两年的时间藏匿过去
桑桑的咳声越来越频繁
病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他的情绪越来越焦虑
用了极大的努力
才压抑住转头重回荒原深处
挖出被自己埋掉的棋盘的想法
那张棋盘佛祖气息全敛
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艰难地保持住理智
他愈发坚定了先去月轮国都城的想法
那个佛国里有世间最多的佛寺
就算一时无法遇到大师兄
但让桑桑读更多的佛经
寻更多的佛性
暂时让体内的阴寒气息平静
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危险
深秋的荒原寒风渐疾
那场雪之后再也没有落雪
偶有雪云在天空里汇聚
便瞬间被劲风吹散
只有一朵云始终静静悬在空中
不受任何影响
黑色马车终于走出了荒原
来到月轮国北部边陲的一处边关外
此时马车身后的荒原上
已是寒风呼啸
飞雪渐起的冬天
马车前的世界却还依然停留在秋天里
边关里的几株秋树红艳艳的仿佛在燃烧
虽然不知道如今月轮国的具体情况
但大概能猜到一些
宁缺把黑色马车停在边关外的一处山坳里
自己前去打探消息
片刻后
他回到山坳里
走进车厢
桑桑看他脸上的神情
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画像上的我
是什么样子的
明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在她面前展开
走
你自己看看
先前他进入边关
很快便确认了当前的局势
因为那座边陲小城的街道上
贴满了桑桑的通缉画像
而且上面写明了桑桑的身份
纸张还很新
应该贴上去不超过五天
桑桑看着画像中那个瘦弱的小侍女
发现还真挺像
嗯
月轮国的画师真厉害
画像就连桑桑微枯的发丝都被画的极为传神
宁缺指着画像里小侍女棉裙旁的一行小字说
七陵神殿的画师当然厉害了
哎
原来神殿也要抓我了
咱俩在西陵神内都有熟人
如果真要被抓
不如让叶红鱼抓将来啊
总会看在情份上给个痛快
不至于还要用火刑
不好笑啊
宁缺没有再说什么
驾着大黑马离开山坳
绕过这座边陲小城
向着月轮国东面的那片丘陵地带行去
桑桑心想月轮国的都城不是在南边吗
为什么这时候要往东走
虽然很是困惑
但她相信明缺
而且有些疲惫
所以没有问
数日后
奔驰如飞的黑色马车便抵达了月轮国的东面
远远看着丛山峻岭
距离边境还很远的地方
宁缺便让大黑马停了下来
穿过那片丛山峻岭
便能看到大唐的土地
宁缺在地图上看到过
大唐镇西将军府应该便在四百多里外的折州城里
以大黑马的速度
只需要一天不到的时间
自己便可以看到久违的大唐军旗
如果没有人拦截的话
他很清楚
从月龙国到大唐的路线上
此时肯定隐藏着无数修行强者
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
这条路线都不在他的计划中
然而知道归知道
眼看着故国如此之近
不亲自来看一眼确认一下
如何能够甘心
不要勉强
感觉辛苦就松手
车厢里
他看着桑桑的神情
凝重说道
桑桑轻轻点头
从他手里接过残破的大黑伞
伸出右手紧紧握住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把伞撑开
片刻后
她的小脸变得愈发苍白
轻颤的睫毛就像雪上被风吹动的叶子
握着伞柄的右手开始颤抖起来
带着瘦弱的身子也开始颤抖
桑桑忽然咳嗽起来
宁缺毫不犹豫地伸手
把大黑伞从她的手里夺了回来
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不停搓揉着她的后背
过了好些时
才让她的咳声平伏
桑桑把头抵在他的胸前
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身体依然在轻轻颤抖
声音疲惫而虚弱
圆泉有很多人
很强大的人
宁缺沉默不语
继续抱着她
过了会儿
桑桑睁开双眼
低声说
大艾伞不敢撑开
我现在身体不好
看着不是很清楚
你应该让我再看一会儿
知道有人在前面就够了
咱不知道是哪里的人
西陵神殿
应该说是昊天道门的人
他坐到车窗边
取出望远镜
向着远方的丛山峻岭望去
沉默看了很长时间
直到天色变黑
终于看到了数道若隐若现的剑光
看着夜色里莽莽山岭间那些若隐若现的剑光
宁缺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故事
魔宗圣女慕容琳霜在土阳城翩然一舞
岷山剑光纵横
无数道门高手齐至
不顾唐帝震怒
最终生生逼的夏侯活活烹了自己的爱人
那还只是道门与魔宗之间的战争
如今桑桑是冥王之女
这便是昊天与冥王之间的战争
明缺知道自己面临的局面
肯定比当年夏侯面临的局面更加危险
叶红鱼肯定已经来了
天谕神座来了没有
掌教大人呢
这是昊天的世界
道门才是最强大的势力
不提云集无数强者的西陵神殿
只说遍布世间的成千上万座道观里
谁知道道门还隐藏着多少力量
荒原上
悬空寺用两百多名苦修僧以及等同于知命境的大师追击黑色马车
声势已经显得无比浩荡
而西陵神殿才是一片真正恐怖的海洋
从神殿诏告天下桑桑是冥王之女的那一刻开始
那片海洋便开始酝酿风暴
狂潮渐生于平静的海面
直至将黑色马车彻底拍成碎片才会停歇
夜色下的莽莽山岭
把月轮国与唐国分隔开来
叶红鱼站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身上的神袍随风而舞
呼啸作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裁决神袍是墨红色的
比鲜血更艳
比夜色更深
她的目力再如何敏锐
也看不到远处山坳间的那辆黑色马车
但她始终看着那个方向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不肯移开目光
数十名西灵神殿的神官与骑士跪子在她身前的岩峰间
一名身穿黑衣的裁决司执事低声汇报着月轮国方面的情况
她的神情一片漠然
显得很不在乎
似乎追杀冥王之女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会令她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叶红鱼收回目光
望向四周那十余座大山
在那些山岭里
隐藏着西陵神殿的四百名护教骑士
三名知命性大修行者
还有十余名实力强悍的道门散修也奉诏而至
听从她的指挥藏在山岭里
如此强大的实力组合一旦西进
甚至可以在佛宗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一夜间占领月轮国都城朝阳城
用来对付宁缺和病中的桑桑更是绰绰有余
那名裁决司黑衣执事汇报完毕后
依旧跪在地上等待着神座的命令
然而过了很长时间
也没有听到令他无比敬畏的那道声音响起
忍不住抬起头来
望向峰顶崖石上那道曼妙的身影神态
恭谨问
神座大人
叶红鱼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想的有些出神
听着这话才醒过来
再次望向西方
唇角微翘开口
那个家伙比贼都要精
哪里猜不到道门会在这里有安排
只怕早已离开
既然如此
本座难道还要在这里傻等
黑衣执事们有些吃惊
听裁决神座的话
她竟似准备离开
然而道门在这片葱岭间埋伏
是掌教大人亲自下的谕令
谁敢不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