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不打算正面与明家冲突,
那只能用开门招标之事打击对方。
可是像抬价这种事,
又不是赌坊里面对着骰子筒喊数目。
万一你抬的价格太高了,
直接从明家手里夺了过来,
内库三大坊16出项四成的银钱,
你自己算算要多少银子,
你怎么拿的出来?
是明标,
为了防止官员与商人暗中勾结,
所以一直以来内库新生开门都是用的明标,
恰好这给了我机会,
既然事情都是摆在明面儿上做,
那我自然会。
他想了想,
没有继续遮掩什么,
轻声说。
我会让夏栖飞标出一个合适的价钱,
然后让明家知道。
海棠微感惊讶。
夏栖飞,
江湖水寨的大头目,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怎么可能听你的安排与明家对抗,
要知道他可是江南土生土长的人。
关于夏栖飞的身世,
范闲自然不会继续讲解,
只是表明了夏栖飞已经是自己的人后,
就银子的问题解释道,
正如你所说,
我们手上筹的银子还不足以完全将内库16出项全部吞下来,
所以自然有一部分是要留给明家。
一方面呢,
是为了安抚对方,
一方面也是要用那笔庞大的银两将明家陷在江南,
让他们无法脱身而出。
海棠好奇的问。
你怎么确定明家不会壮士断腕呢?
他们这些年已经挣了太多的银子,
今次明眼人都知道你下江南就是为了对付他们。
如果你让夏栖飞喊一个令人膛目结舌的高价,
万一那位明老爷子一拍双手不玩儿了,
那你岂不是要吃一个闷亏?
拿不出定银来庆国,
朝廷肯定不会让夏栖飞好过,
哼。
明家今年就算吐血,
也必须要把内库的标给夺下来,
就算他家有万顷良田又如何?
那终究只是些死物,
哪及得上内库这湖活水鱼肥草多,
而且事涉京都众皇族大员的利益。
他明家要送银子出去,
要维护长公主的颜面与利益,
就必须继续扎在这内库里面。
他望着林子那头缓缓升起的黑烟,
双眼微眯,
说道。
商人终究只是傀儡而已。
明家自产海盗,
抢劫内库的财货,
再反头从朝廷这边吃钱,
哼,
心狠手辣,
如果他一旦收手不干,
京都那些人物没了进项,
恼羞成怒之下,
怎么会放过他们?
到时候轮不到我动手,
他们就要垮了。
所以,
明家今年无论如何也必须将内库商品的行销权掌握大部分,
先稳过这一两年,
然后再看京都不见血却格外阴森的斗争究竟会是怎样的走势。
那笔银子你准备调给加栖飞?
这是海棠很关心的问题。
范闲点了点头。
嗯,
一部分,
虽然父亲也为我准备了一些,
但是内库开门,
全天下的人都盯在我的身上,
盯在这户部库房里,
长公主只怕早猜到了我这条财路。
如果我真的动用户部存银来与明家打这场仗,
只怕一着不慎,
便会全盘皆输。
调用国库之银,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我胆子小。
海棠听他自己承认胆小,
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轻声问,
可是用太平钱庄调银子过来,
太平钱庄的背景是东夷城,
你不怕他们察觉什么吗?
范闲看了她一眼,
缓缓的说道,
这是你家皇帝陛下的安排,
大概连你也想不到,
北齐内库的银子从前年牛栏街之事后一月便开始经由几十个渠道,
平缓而不引人注意地注入太平钱庄,
中间不知道转了多少弯,
这才将银子调到了江南。
海棠愕然无语。
范闲继续说道,
我有监察院与户部帮忙,
都没有觉察到这几十笔银钱的走向。
而且那笔银钱虽然数目巨大,
但放在太平钱庄这个天下第一银号中,
也不是特别打眼。
我想东夷城方面一定没有注意到。
海棠有些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说道。
等等。
你是说这笔银子是两年前陛下开始往江南转移,
这怎么可能?
我是去年9月间才知道此事,
而且上京城里一直没有风声啊。
范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与警惕。
不错,
我是在你跟我交了底之后才重新去查线头,
结果什么都没有查清楚,
只是隐隐查到那几十笔银子,
进入太平钱庄的时间就在两年前。
2年前。
你不过刚入京不久,
陛下怎么可能猜到两年后你会执掌内库?
他怎么能知道两年后会与你携手大口吞下内库的行销权?
哼。
那时候,
我只是司南伯府一名藉藉无名的私生子。
哎,
可能是牛栏街的事情让你那位小皇帝确认了长公主想杀死我,
而且从各方面的情报判断出我会接掌庆国内库。
至于后面的事情,
或许只是他的分析罢了,
既然我与长公主之间无法协调,
那么我肯定需要斩掉长公主的臂膀。
崔家明家。
啊,
难怪去年末时我们双方收拾崔家会如此顺畅。
可是你家皇帝怎么可能猜到我会用这招对付明家?
如果要说是算计,
到了这点,
我只能赠他一句话。
海棠也还没有从震惊中摆脱出来,
她实在没有想到,
与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
经常对自己小师姑长小师姑短的喊着的那位少年皇帝竟然会如此深谋远虑,
远在两年之前就开始布局应和范闲,
或者是有可能出现的变数。
听着范闲说话,
她下意识地问。
什么话?
似贵主之多智实近妖也,
两年前便开始筹划世态的发展,
竟和他的猜想没有太大的偏差。
就算我朝陛下决定整肃内库,
用的不是我,
不是这个你们北齐足可信任的我,
只怕他依然有办法将这些银子换个面目,
参与到此次内库的开门招标之中。
直到今时今日,
范闲才有些郁闷地承认,
自己确实小看了北方那位年轻君王。
对于内库这个天下最光彩夺目的金鸡,
由于庆国看守的极为严密,
各国都没有什么办法窃取公义,
这种事情做了十几年都没有成功,
谁料到北齐皇帝竟然别出心裁地玩了这么一招。
对于北齐皇帝来说,
既然当小偷偷不到你家的宝贝,
当强盗也打不赢你家的护卫,
那我便摇身一变,
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资本商人,
掺和到你家卖宝贝的过程中来。
虽然不能喝上这第一碗热汤,
却也不止于吃些残羹冷炙。
只不过在这个天下之局的安排中,
后来出现了范闲这个令北齐人惊喜的变数,
所以北齐皇帝愈发的慷慨与沉稳起来。
范闲叹息着,
这天底下多的是聪明绝顶、
老谋深算之人,
相比之下,
自己这个国际主义者还真带着太多的理想主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