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集。
他愕然,
海棠更是愕然,
微微张着嘴,
看着这个庆国来的年青人,
心头一阵纷乱。
她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中与宫中停留,
一向心性稳定如石,
但不知道为什么,
看见范闲这张可恶漂亮的脸,
听着范闲不着四六的说话,
就是无有火起。
此时听着范闲说的话更是莫名其妙,
半晌后才憋出句话来,
不是练功。
说完之后,
海棠姑娘才觉得有些奇妙,
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解释这个?
我从小就这么走路,
太后说了我许多年了,
我都改不过来,
范大人如果觉得看着碍眼,
不妨走前面。
范闲愣了,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儿?
只得郁郁跟在转身的海棠身后继续前行,
但海棠依然那般拖着脚掌,
揣着双手,
懒懒散散地往前走着。
范闲微微偏头皱眉看了好久,
忽然想明白了这件事情,
这哪里是什么功法?
这不就是农村里面那些懒婆娘最常见的走路姿式?
一想到堂堂九品上的高手,
在世人眼中像仙女般的海棠竟然骨子里真是个村姑,
走在皇宫里就像是走到田垄之上,
范闲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范大人因何发笑啊?
这是意料之中海棠的发问。
范闲咳了两声,
满眼笑意,
嗯嗯,
我很喜欢姑娘你走路的姿式。
海棠微微一怔,
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如有欺瞒,
天诛地灭,
这个是发得够毒,
由不得海棠不信。
但海棠依然不明白,
自己被宫里人取笑了许多年的走路姿式,
为什么身后这个年轻的家伙会喜欢?
一想到范闲在北海边上的那些无耻手段,
海棠姑娘的心里更糊涂了。
二人复又陷入沉默之中,
在满山青树乌檐的陪伴下,
往皇宫外行去。
海棠在北齐的地位果然十分尊崇,
沿路所见,
太监宫女一听到那双布鞋与地面的懒懒的磨擦之声,
就抢先避到道旁树下,
对着这位懒散村姑恭敬行礼,
不敢直视。
陛下对外臣恩宠,
外臣实在有些惶恐。
范公子何必自谦,
陛下最喜诗词。
半闲斋诗集一出,
天下士子人手一卷,
陛下自然也不例外。
庄墨韩大家自南庆反京之后,
曾在宫中与陛下长谈一番。
从那日起,
陛下嘴中便不曾少了范公子的大名,
时常还说,
若北齐能有公子此等诗才,
那便是大妙,
大有遗珠之憾。
如今公子押送肖恩返京,
两国又在对峙之中,
陛下自然是担心范公子你的安危。
范闲沉默不语,
才知道原来这位年轻的皇帝与没有见过面的自己之间,
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只是那位少年天子眉间有忧愁,
想来定还有些事情想要告诉自己,
但是宫中耳目众多,
天子又不愿意当着海棠的面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嗯。
确实有些意想不到啊。
范闲微微皱眉,
似乎不大相信海棠的说法。
今日范大人见着宫殿山林,
便脱口而出天人合一四字,
海棠佩服,
日后国务之余,
范大人若有闲暇,
还望不吝赐教。
家师观半闲斋诗集后,
曾沉默数课,
对公子大加赞赏。
我本有些惊讶,
今日相谈,
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哪里哪里,
对方这话说得很有几分真诚,
所以范闲应得更加诚心诚意。
言冰云一事,
还请姑娘大力协助。
我向来不干政事,
那姑娘为何要单身赴北海杀死肖恩?
难道不知道肖恩如果真的死了,
对于此次协议会有极大影响?
那范公子似乎在我出手前也曾经想过要杀死肖恩。
为什么后面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因为我对于肖恩的秘密也很感兴趣。
范闲搓了搓有些微湿的手,
扭头看了看这阔大宫殿群里的景致,
我杀肖恩就是因为他的那个秘密会对很多人造成很大的麻烦。
二人极有默契的同时住脚,
停留在一株大树之下,
头上青叶如衣,
遮日附体,
一片清凉。
范闲将目光望向海棠平静稳定的双肩,
忽然说,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永远的秘密。
肖恩活着,
也许会让很多人死去。
范闲挑了挑眉头,
知道对方这种无来由的悲天悯人在很多方面会显得很混帐,
但自己也不可能仅凭几句话就改变什么。
陛下似乎有事相求范公子。
范闲微微一怔,
知道对方也看出来,
想了一想之后,
诚恳问道。
不知道海棠姑娘何以教我?
我也不知啊,
只是如果事情与司理理有关,
还请范公子通知我一声。
范闲没有马上应允,
只是陷入了些微的苦恼之中,
堂堂一国天子,
究竟要自己帮什么忙呢?
难道真是司理理可自己在北齐要人没人,
要势没势,
能做些什么?
理理是个可怜的姑娘,
好姑娘。
范公子,
若能帮就帮一帮吧。
范闲想到了北行马车上的种种,
一时失神,
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是二人又回复了沉默,
缓缓前行,
任由头顶的青青树叶与更上方的阳光交舞,
织成的光影落在彼此的身上,
落在青色长衫与花布粗衣之上。
范闲忽然抢先几步,
与海棠姑娘并排走着,
海棠侧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也没有说什么。
范闲渐渐将心事放下,
学着身边这女子的村姑姿式,
微微抬着下颌,
目光略带一丝懒散之意地四处扫着。
身上青色长衫没有口袋,
所以无法插手,
只好将手像老学究一般负到身后髋部,
提前放松身体的每一丝肌肉,
任由着那双似乎极为沉重的脚,
拖着像是要散架一般的身体,
在石板路上往前面懒洋洋地走。
海棠再次侧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学自己已经养成习惯的走路姿式,
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