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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小鸟文化出品的
短篇青春文学小说
厄尔尼诺
作者
苏玉
演播
冷铜
第四十五级
大结局
他越跑越远
最后
远远的停下
转回了身子
提着湿淋淋的裙子
遥望向我
隔着茫茫的雨雾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看见他举起双手
围拢着嘴边
似乎很大声的对我呼喊了一句什么
但是
就在这一刹那
我什么都听不见来
旁沱肆虐起来的雨水
蒙裹住了我的脸
汹涌如潮的苏州河水一般
无孔不住的
轻灌进我的耳朵
鼻孔
口中
开始灼烧我的喉管
刺痛我的双眼
让我无法呼吸
不能言语
想挣扎
却没有力气动弹
最终眼前
只剩下沉沉的黑暗
黑暗中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做起
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然后
我泪流满面的
从某个遥远夏天的记忆中
回想起了我在梦中
始终无法听见的
阿米曾经那么大声
对我呼喊出的那句话
告诉你一干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哦
我喜欢林雨
是因为
我爱你
是因为
你的名字叫小雨
失去阿米的音讯之后
我很多年都没有再恋爱
我开始像当年的言号一样
放纵自己
顺至一度沦落到像陆琪一样不挑食
最后
我就像大多数的成年人一样
我结婚了
娶了一个真正见设过大海的北京姑娘
但我从来没有给她讲述过
在我的生命中
曾有这样一个
那样向往大海
却最终殉身于大海的女孩
也从没有告诉过他我英文名字的由来
并不是我想对她刻意隐瞒
只是因为
我不喜欢让别人察觉到我的难过
哪怕
那是一个与我同床共枕的人
生活需要的不是感性
而是尺度
银浩曾经这么对我说过
我相信他的话
我记得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来北京之前
我像严浩的母亲
讨要到了一张
此人身份证照片的底片
装修完了婚房
我用这张底片
扩印出了一张海报尺寸的
巨幅黑白照片贴在新家书房正对面的墙上
后来的日子
每当有客人踏进书房
不管对方有没有开口
叹问
或者流露出好奇
我都会指着这张照片
笑着对他们说
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
是我的兄弟
严浩
独自在书房的时候
我时常会反锁上房门
用外公的老电唱机
放上他那张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然后
在反反复复的大提琴声音中
冲着墙上的黑白照片
默默的
一次又一次的高举起酒杯
照片上
严浩以他那副招牌笑容
高傲的与我对视着
高傲的
提醒着我
他将在我的记忆里
永远拥有这样一张
青春不变的脸
我杨家那年冬天
外婆像母亲一样
在睡梦之中
安详的过世了
第二年的夏帖
我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告诉我
我们家的弄堂老房子
终于要拆迁了
她打算
把外公和外婆
留下的那几个樟木箱
和里面的杂物
都处理掉
他问我
有没有什么想要留下的
有的话
就可以取走
于是我呢
为此专程赶回了上海
独自走上了阔别已久的小阁楼
花了一整个午后的时间
就着老虎窗卸下的明媚阳光
再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逐个打开那排樟木箱
将里面那些历史遗物
细细的整理挑拣了一番
打开那个都是旧书的箱子的时候
硬面铺入眼帘的
居然又是那本
阴魂不散的
里尔克诗集
我不由得愣住了
纳闷了好一会儿
这才回想起来
这是我自己当年埋下的伏笔
当初
阿米将他归还给我之后
我带回家随手就扔进了樟木箱子
然后
就彻底忘记了他的存在
拿起这件民国三十二年
也就是一九四三年的老古董
摩挲着
他依旧平整如新的封面
虽然照旧没有兴趣拜读
我最后还是决定
先把他带走
于是
我已扔飞盘的动作
将他抛甩向地板上
那堆被我挑拣出来
等待打包的物品
然而
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意外变故发生来
当他高速旋转
撞上那座小山
猝然重重扣翻在地上的时候
分扬的书叶中
竟划出了一张照片
偏偏燃的
飘落到了我的脚下
我当时就愣住了
恍惚了好半响之后
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我蹲下身子
将他捡拾起来
于是
少年时候的某个记忆场景
就这样
仿思带着某种隐喻一般的原地浮屑
只不过
我手中的照片
变成了彩色的
照片中的人物也不再是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叶若兰
而是穿着小黑裙的阿米
真的是阿咪
那么年轻的他
穿着同我第一次约会值的
那条小黑裙
披散着一头
柔顺飘逸的
可以去给洗发水做广告代言的长发
在边上
竖着日文名牌的一只
巨型机器猫公仔前
笑容可掬
亭亭玉立
一副堪称招牌的神器活线模样
冲镜头
冲多年后的我
比划了一蠢忙至极的剪刀手
我愣愣地看着照片
感觉自己已经干涩已久的躯壳内
渐渐不可抑制地
奔涌起了某种炙热的液体
直到这股奔涌令我听见自己猴头发出一种古怪的声响的时候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
陡然从静后抽肘了整副骨架
我土崩瓦解地跌坐在地板上
略微缓过神来之后
我抑制住了自己胸腔
蠢蠢欲动到周身阵阵的经挛
用颤抖的手指
再次粘举起了照片
凑进眼前
就这次老虎窗泄入那一道升腾起的旧日沉烟的光柱
眯起眼睛
奴力地想要审视清楚
画面之中的每一个细节
于是
他胸前一个并不起眼的小白点
并幌肆在放大镜下
燃烧开来的一块绚丽光斑
陡然灼烧进了我的铜孔中
我几乎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了
那是我曾经送给他的唯一一份礼物
那一枚
狄夫尼的
唇银兰花胸针
不争气的眼泪
终于涌出了眼眶
然而命运精心埋舍的机关陷阱
却并未在我耳旁
停止他机械冰冷的齿轮声
就像一道凌厉的闪电
毅然劈开了排山倒海而来的往事
我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便翻入坠了
另一个原底复行的记忆陷阱
我封了似的连滚带爬起身
扑向另一只手洗而又久违的樟木箱
以不管不顾的粗暴动作翻找出了那本
外公的老像册
翻寻到
曾被沿后设为谜题的那张老相那张青年外公
穿着风衣
屹立在夜上海街头的单人照
将他抽拽出来
高举到了阳光下
于是
强烈地感应成真来
在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
在外公深色丰衣的胸口处
我找寻到了
曾被少年时的我
那般细细审视
深深探究
却终究视而未见的
另一个相似的小白蝶
你看不出来还可以理解
小雨看不出来
说不过去啊
少年年浩故意脱长尾音
张扬着
瞥在半边嘴角的招牌笑容
意味深长的盯住我
慢悠悠的
对夏雪说道
恍若隔式的黑白画面
清晰如昨的年轻嗓音
还有那总让我感觉备受羞辱嘲弄的邪恶笑容和总让我怀疑自己
被扒光出原形的歹毒目光
被这个残忍的魔术师
藏在他那顶华丽礼貌后的最后一个谜题
终于在他离开这个世界那么久之后
被一个狠狠刺痛我的意外
顺带着轻轻揭晓了的谜底
照片上
外公胸前
那个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岁月
依旧不曾泯灭
微芒光芒的小白碟
是一朵白兰花
无知无觉的
跪聚在命运的掌心中
热泪决堤一般的奔涌过了脸颊
就让肮脏的生命
归于肮脏的荷儿
晃荡着双腿
歪坐在苏州河边的少年言号
带着手铐脚镣
沉重轮在苏州河底的青年元号
完事不恭笑着
以细谑的腔调这么对我说着我终于知道了
在这无尽岁月里
反反复复的人生
就是我的苏州河
我以为我是孤独的幸存者
其实
我早就被埋葬在了河底
黑沉沉的河水
从我身边流过
我像一个虚弱哀凉的暮年老人
蒙裹着肮脏的泪水
疲惫至极的再一次拿起阿米的照片
颤巍巍的
将他翻转过来
在他背灭
我看见了几恒我此生进过最卡哇一的瘦精提小字
亲爱的玉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虽然
我是冒牌的机器吗
但是真正的机器猫答应我了
如果在我嫁给别人之前
你能看到这张照片
他就会从他神奇口袋里变出时光机
送我回来找你
等着你的
是阿咪
如果我此生还有机会能够再见到阿米
我想
我会像所有正常懂事的成年人一样
深可明白
我已经没有资格
对他说出青年时
被我一错再错的
那三个字
也再也没有可能
再妄图改变我看似安稳体面
实则行尸走肉的苟且余生
但我想
或许
我会笑着向他坦白
一个还没有任何其他人知晓的
我的秘密
其实
我也喜欢上了淋雨
在这永无台风
也很少下雨的城市
我喜欢独自不打伞
来到某个陌生清冷的街头
长久徘徊在雨中
因为只有在雨中
我才有机会
能够与那些早早离开这个世界的伙伴重逢
无论他们长眠在深蓝如梦的大海中还是前辈在
黑暗如夜的苏州河底
都将随着闲色的雨水
来到我的呼吸里
再一次与我同在
因为只有在雨中
我苍老干枯的记忆
才有可能再一次饱满湿润
苍老干枯的生命
才有机会再一次肿胀热腾
让我愿意相信自己
远远告别了青春
就像阿米在宿舍里藏起的那个玻璃杯
依旧在岁月迷宫中
某个晦暗阴湿的角落
静悄悄的
完好如初
在雨中
没有人会知道
流淌在你面颊的
究竟是冰冷的雨水
还是滚烫的泪水
在雨中
纵然已经苍老如我
也依然可以像一个未经世世的小破孩那样
自由自在的放纵哭泣
然而我也清楚的知道
所有那些
我拼尽全力
不愿遗忘的往事
与面孔
那些空虚而又决堤的青春
还有那些卑微而又闪耀的感动
都最终
消失在幽暗闪烁的光阴里
就像悄然落在雨水中的泪水
至于我自己
也终将很慢很慢
很痛苦
很痛苦的死去
就像李尔克死于败学中那般
但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明白
这一切
早就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