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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亨德尔的复活georgefrigerdgeitendellsoffsterhang
亨德尔的复活
一七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一七三七年四月十三日下午
布鲁克大街
乔治
弗里德里希
亨德尔的仆人正坐在居所底层的窗前干着件特别的事
他刚刚气恼的发现储备的烟丝已经抽光
本来过两条街就能在他女友多利的杂货店中买到新鲜的烟丝
但盛路的主人令他担忧
不敢离开半步
音乐大师亨德尔从排练厅回来后
怒火中烧
满面通红
太阳穴抱着青筋
他用力摔上门
此刻正在踱步
仆人真切的听见楼上主人暴躁的走动声
地板咯吱作响
作为仆人
在主人发怒的日子绝不可掉以轻心
于是他只好自娱自乐
排遣无聊
比如让原本冒着漂亮蓝色烟圈的陶瓷短烟斗冒出肥皂泡
他弄了一碗肥皂水
这会儿正朝窗外的大街上吹着缤纷的肥皂泡
过往的行人停下脚步
兴致勃勃的用拐杖捅破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圆球
笑着打着招呼
他们对布鲁克大街上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感到惊讶
在这里
夜半十分经常传出害人的语馆键琴声
如果那位暴躁的德国人因为女高音们唱的八分音符偏高或偏低而大发雷霆
还会传出女人们的嚎啕或啜泣声
长久以来
格罗夫纳广场布鲁克大街二十五号的邻居们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疯人院
仆人默默的不断吹着彩色肥皂泡
过了些时候
他的技术已明显见长
这些大理石般的圆球已被他吹得又大又薄
他们越来越轻
飘得越来越高
甚至有一个已经飘到了对面的房子
这时医生们想让整栋房子为之一振
仆人惊跳起来
玻璃窗当啷作响
窗帘飘飞
楼上一定是有件重物掉到了地上
仆人跳下窗台
沿这楼梯一溜烟跑去主人的工作室
大师工作时做的扶手椅是空的
房间是空的
正当仆人准备去卧室查看时
他看见了一栋不动躺在地板上的亨德尔
他大睁着呆滞的双眼
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呼噜声
仆人吓懵了
这个魁梧的男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呻吟
确切的说
他的呻吟声来自短促而衰弱的喘气
他要死了
吓傻的仆人一边想
一边跪下身来
试图对昏迷的主人施救
他想把他扶起来弄到沙发上
但这个大块头重的要命
他只好先解开他脖子上的领巾
主人的喘息立即平静下来
这时
本是莱滕超勇探掉的大师助手克里斯托夫
施米特从楼下走上来
他也被那声闷响吓了一跳
现在两人一起把这个庞然大物架了起来
他的胳膊耷拉着
像个死人放到床上
头部垫高
帮他把衣服脱掉
施米特命令仆人
我去找大夫
你给他喷水
直到他醒来
克里斯托夫
施米特没穿外套就跑出门去
时间紧迫
他穿过布鲁克大街
跑到邦特大街
向所有傲慢的夺着方布的马车挥手
但没人搭理他这个仅穿着衬衫的穿着粗气的胖子
终于有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钱多斯公爵的车夫认出了他
施米斯忘记了礼貌
二话没说就拉开车门
亨德尔快不行了
他朝着热爱音乐又爱戴大师的公爵喊道
后者也是亨德尔最热心的赞助人
我必须去找大夫
公爵立即请他上车
几匹马狠吃了几鞭
很快他们就请出了住在弗利特大街
正在忙着咽鸟的詹金斯大夫
轻便的双轮马车立即将他和施米特带回布鲁克大街
他承受了太多不愉快
助手在车上抱怨
他们快要把他折磨死了
这些该死的歌手和烟灵二十五
这些油嘴滑舌
吹毛求疵的人
简直是一群恶心的蛀虫
今年他为了挽救剧院
已经写了四部歌剧
可其他人却忙着给宫里献殷勤
忙着和女人们周旋
尤其是那个意大利人
那个可恶的烟囱令所有人发狂
简直是一直舔嘴的嚎叫的猴子
哎
这些人对我们的好人亨德尔都做了什么
他拿出全部积蓄一万英镑
可这些人却拿着欠条折磨他
要逼死他
从来没有人有他这么伟大的成就
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鞠躬尽瘁
就算他是个巨人
也会被毁掉
哎
多好的一个人
一个天才
詹金斯大夫冷静而沉默的听着
走到浴所前
他又吸了口烟
并将烟斗中的烟灰磕掉
他多大年纪
五十二岁
施密特道五麻烦的年纪
他又像头牛一样拼命工作
不过他身体壮的也像头牛
好吧
看看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仆人端着一只碗
克里斯托夫
施米特举起了亨德尔的一条胳膊
医生划破了他的血管
热血流了出来
不久
亨德尔紧绷的双唇发出叹息
他深深的呼了口气
睁开双眼
他疲惫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医生包扎了他的手臂
可做的事情已经不多
他准备起身
却发现亨德尔的嘴唇在蠕动
他凑过去
声音十分微弱
就像喘气
亨德尔呼噜着
完了 我完了
没有力气
没有力气
我还活个什么劲
詹金斯大夫弯腰贴近他
发现他的一只眼镜右眼目光呆滞
而另一只眼镜却很灵活
他试着拉起他的右臂
右撒手
右臂毫无知觉的耷拉下去
接着他又抓起左臂
撒手
左臂却能保持新的姿势
现在詹金斯完全清楚了他的病情
施密特跟着大夫走出房间
一直跟到楼梯口
他慌张又小心的询问
他得了什么病
中风
右半身瘫痪了
他还施米特之五浊
他还能痊愈吗
詹金斯大夫默默的吸了左鼻烟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
或许吧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他会一直瘫痪下去吗
如果不发生奇迹的话
很有可能
但是对大师五体投地的施密特并不罢休
那么 他
他至少还能再工作吧
如果不创作
他根本活不下去
詹金斯大夫已经站在了楼梯口
他不可能再创做了
他轻声说
或许我们能保住他的命
但我们失去了这位音乐家
中风会影响大脑
施米特呆望着他
医生觉察到他眼中极度的绝望
怎么说呢
他重复道
如果不发生奇迹的话
不过
我还没有见过奇迹发生
乔治
弗里德里希
亨德尔无力的生活了四个月
而力量就是他的生命
他的右半身毫无知键
他不能走
也不能写
不能用右手敲击哪怕一个琴键
他几乎不能说话
他于身体上那道可怕的撕裂
他的嘴唇斜歪着
只能含糊的吐出几个字
当朋友们为他演奏时
一丝光芒会闪过他的右眼
接着他沉重而失控的身躯就会像发梦的病人般颤抖起来
他想打拍子
但四肢像被冻僵般僵硬
头脑和肌肉不听使唤
这位昔日孔武有力的男人
感到自己就像被无助的密闭在一座无形的坟墓中
音乐一旦停止
他的眼皮就耷拉下来
他又像具尸体般躺到了床上
詹金斯大夫为难的告知
大师
恐怕已无药可医
得把他送到亚琛去
那里的温泉或许能让他好过些
就像地表下蕴藏着神秘的温泉
亨德尔僵硬的身躯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的意志力
生命力
这些力量并未被毁灭性的打击撼动
他不想让他不朽的精神熄灭在必死的肉身中
这位巨人并不认输
他还要活
还要创作
而正是这种意志战胜了自然规律
创造了奇迹
在亚称
医生们曾严肃的告诫他
不得在热水中浸泡超过三小时
否则他的心脏将无法承受
有生命危险
但是为了求生
出于他不可遏制的恢复健康的欲望
他的意志力甘愿挑战死亡
医生们震惊的发现
亨德尔每天都在热水中泡上足足九小时
意志助长了他的力量
一周后
他已经可以磕磕绊绊的行走
两周后
他的胳膊已可以活动
意志和信念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为了拥抱生命
他从死亡的牢笼中挣脱出来
此时
唯有大病初愈的人才能离解他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烈
更难以言表的喜悦
离开亚琛前的最后一天
彻底痊愈的亨德尔在教堂前停下脚步
他从来不是个特别虔诚的人
可是现在他却怀着激动的心情
迈着上帝恩赐的自由步伐
走向唱经台上的管风琴
他先用左手试着敲击键盘
管风琴清亮而丰满的声音立即回荡在教堂内
接着他又迟疑的抬起不愿世人僵硬许久的右手
看
即便是这只右手
也弹奏出了银铃般悦耳的音乐
他开始慢慢演奏
在无限的遐疵中心潮起伏
管风琴的轰鸣犹如一柱柱无形的方式
庄严的层层升攀
盘旋在这座天才建筑巨大的空间内
直达穹顶
又像一束声音之光
明亮非凡
台下一群无名的修女和教徒们安静的听着
他们无法想象尘世间有这样的音乐
而亨德尔则谦卑的低着头
弹啊弹
他又重新找到了上帝
找到了他和不朽交谈的语言
上帝和人类交谈的语言
他又能演奏
又能创作
此刻他感到自己获得了新生
我从地狱中回来了
乔治
弗里德里希
亨德尔挺着宽阔的胸膛
伸出有力的双臂
自豪的对伦敦的医生说
医生则不得不对这一奇迹表示震惊
以饱满的力量和痴狂的热情
痊愈的亨德尔毫不迟疑的加倍投身到创作中
原来的斗志又重新回到这个舞士十三岁的男人身上
他写了一部歌剧
健康的双手完美的听从他的安排
他写了第二部歌剧
第三部歌剧
又写了清唱去扫罗
以色列人在埃及和诗人的冥想
创作的欲望如同长期堵塞的泉水般喷薄而出
然而亨德尔时运不济
往后的故事中断了演出
随后又爆发了西班牙战争
广场上每天聚集着振臂高呼的民众
负债累累的剧院中却空无一人
接着又是冬天
伦真的这个冬天异常寒冷
泰晤士可以结冰
如今的冰面上行驶着叮当作响的雪橇
所有音乐厅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都大门紧锁
即便是天籁般的音乐也无法与严寒抗衡
歌手们纷纷病倒
演出一场场被取消
亨德尔的处境愈发艰难
债主上门逼债
评论家冷嘲热讽
观众则冷淡而沉默
这一切摧毁了这位绝望的勇士
一场鹰眼虽然挽救了债务危机
但是像乞丐般谋生简直就是耻辱
亨德尔越来越封闭
越来越抑郁
或许半身不遂还要好过整个身心的觉醒
时至一七四零年
亨德尔已经认为自己是个受到重创的失败者
他年的荣耀已成残渣灰烬
他还在费心整理着早年的作品
也偶尔创作一些小品
但康复之初的灵感源动力已枯萎不再
这个魁梧的男人
神圣的斗士
第一次感到身心疲惫
败下阵来
一次
他感到创作的激情
他那三十五年来征服了整个世界的创造力已经枯竭
他又一次走到了尽头
他知道
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
他已绝望的彻底走到尽头
他叹息着
假如要再次埋葬我
上帝又何必在病痛中挽救我
这样像阴魂般游荡在冰冷空洞的世间
还不如当初死掉的好
有时
他又在愤怒中画着十字
喃喃自语 主
我的上主
你为何遗弃我
一个失败者
绝望的人
心灰意冷
不相信自己的力量
或许也不相信上帝
那几个月
亨德尔每晚都徘徊在伦敦街头
白天追债的拿着账单守在门口
他只好在夜幕降临后走出家门
街上的人们向他投来冷漠而蔑视的目光
有时他也考虑逃到爱尔兰那里的人们还敬仰他的名声啊
他们并不知道他已经彻底颓废
或者去德国
去意大利
或许他能在那里融化内心的冰封
在南部的田风吹拂下
灵魂的荒漠或许能再次迸发旋律
不
他无法承受这种不能创作
了无生气的生活
他无法承受乔治
弗里德里希
亨德尔的失败
有时他站在教堂前
尽管他知道圣言不会安慰他
有时他也坐在酒馆里
但酩鼎大醉不会带来纯粹而神圣的创造力
劣质的烧酒只能让人呕吐
他时常站在泰晤士河的桥上
但望业一般期黑的奔流河水
或许纵身一跃反而更好
只要不再承受这沉重的空虚
只要不再承受这远离上帝和人群的残酷寂寞
他就这样一次次徘徊在深夜的街头
一七四一年八月二十一日
天气十分炎热
伦敦阴霾的天空就像遮了块烧融的铁板
只有到了晚上
亨德尔才能出门去公园透气
在浓阴遮蔽的树荫下躲避他人的折磨
他疲惫的坐着
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他的说话
也不想写作
不想弹奏和思考
他厌倦一切
厌倦生活
这样活着的意义何在
他像个醉汉般沿着贝尔梅尔街和圣詹姆市街走回家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睡觉 睡觉
什么也不想
只要休息
获得安宁
最好永不醒来
现在
布鲁克大街居所里的人们都已进入梦乡
缓慢的爱
他多么疲惫
他被那些人逼得疲惫不堪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楼梯
每走一步
木地板都咯咯作响
他终于进了房间
打着了点火器
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
坐下来
他下意识的机械的做着这一切
多年如一日
可是以前
他不禁哀伤的叹息
散布之后
他总能带回一段旋律
一个母提
他总是迫不及待的赶紧记录下来
以免一觉醒来后遗忘
可是现在
桌子是空的
没有一张祭谱纸
没有开始的创作
也没有结束的创作
神圣的旋盘已经冰封
他无所事事
不对
桌子上不是空的
主火下的这个方形白色纸包不是正在发光
亨德尔拿了起来
这是个邮包
里面应该是纸稿
他迅速的拆开印封
先是一封信
一封詹尼斯的信
那位诗人
曾为扫罗和以色列人在埃及作词的诗人
他写道
他寄来他的心诗
希望音乐之神能海涵他作品的桌列
为其插上音乐的金翅膀
穿越不朽的穷仓
亨德尔像被他反感的东西刺痛了一般
跳了起来
难道这个詹尼斯是专门来羞辱他这个软弱而降死之人的吗
他撕碎了信
扔在地上
踩了几脚
无奈 流氓
他骂道
这个蠢货不仅刺激了他最深处灼痛的伤口
还撕裂了伤口
苦胆流出来
他的灵魂痛不欲生
他愤怒的吹灭蜡烛
踉跄着摸到卧室
栽倒在床上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整个身体在愤怒和软弱中颤抖
世界多么残酷
剥夺了他的一切
还要嘲讽他
让他饱受痛苦的折磨
他为何来戏弄他
他的心已经麻木
他已全无力气
他为何还要他创作一部作品
他的灵魂已熄灭
思想已瘫痪
他现在只能像牲口般昏睡
他只想遗忘
只想消失
一个迷失的败将
只配在床上昏睡
可他无法入睡
内心充满不祥而莫名的不安
愤怒如同咆哮的大海般激荡他的心灵
他不停的翻身
从左到右
再从右到左
愈发难以入眠
难道他不该起来查阅一下那不唱词吗
不唱词也救不了他这个垂死的人
不
什么也无法安慰他
上帝已经把他打入深渊
他已经与生活神圣的洪流彻底隔绝
可是他心中却有一种力量在挣扎
一种隐隐的好奇心在催逼他
而他昏沉无力
无法抵御这种好奇
亨德尔起身回到工作间
用颤抖的手再次点燃蜡烛
其不是在他中风时出现过一次吗
或许上帝深知如何治愈和安慰灵魂
亨德尔将烛台挪到稿件旁
弥赛亚首页写着
啊
又是清唱句
上一步已经被剧院拒绝
他就这样在不安中翻开第一页开始阅读
第一句话就让他惊跳起来
你必得安慰
唱词以这句话开头
你必得安慰
犹如魔咒步
这不是唱词
是回答
上帝的回答
是天使只为他沮丧的心捎来的天籁
你必得安慰
这俊扬顿挫的唱词唤醒了他怯懦的灵魂
一句激发创造力
富有创造力的唱词
只读到这一句
亨德尔就听见了音乐
不
觉得音乐在上空盘旋
呼喊 歌唱
犹如电闪雷鸣
呃 多么幸福
音乐之门就这样敞开
他再次感受到
听到了音乐
亨德尔的手颤抖的一页页翻着
是的
他已被唤醒
每句唱词都激发他的灵感
都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打动他
上主这么说
这难道不是说给他的
只说给他的
这难道不是那只将他推倒
又悲悯的将他从地上拉起的手
他将净化你
是这故事正发生在他身上
他心中的阴霾不是已经清楚
光明已闯入他的心扉
这声音之光如此晶莹而纯洁
世上还有谁能像这位住在哥布萨尔的贫穷诗人詹尼斯一样
一笔笔创作出如此激励人心的文字
难道他不是这世上唯一体恤他困境的人
为上主献祭
是在燃烧的内心中
献祭的火焰已经点燃
他冲向天空
去呼应这神圣的召唤
而下一句
也是说给他的
只说给他的
以你那有力的声音呼唤吧
哦
应该以震耳欲聋的长号
呼啸的合唱
何如雷般的管风琴来宣告
就像泰初之道
与神同在
唤醒那些仍在黑暗中绝望摸索的人
看
黑暗笼罩大地
黑暗依旧笼罩大地
仍仍不认识救赎的福音
可是此刻的他已获得救赎
他几乎刚刚读完
就已成竹在胸
无限虔诚而感恩的呼唤神圣的领路人
伟大的主已成为音乐
是的
就该如此颂扬神圣的上主
他指引人
并实在的将和平赐予人破碎的心灵
因为上主的天使走向他们
是的
闪动银色羽翼的天使降临他的房间
抚慰他
拯救他
这成千上万欢呼
庆祝和感谢的声音
只在他一人心中歌唱
赞美光荣
归于主
如同置身于巨大的风暴中
亨德尔沉醉在唱词里
疲劳消失殆尽
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有力
如此充满创作的欲望
唱词犹如温暖而醉人的阳光
不断照耀他
不断撞击他的心
充满召唤
赋予他自由
喜乐犹如神圣的合唱回响耳畔
他不禁昂起头
张开双臂
他是真正的救主诗
是的
他要证明人间尚未被证明的是
他要在世间高举他的证据
如同举起一块夺目的丰碑
只有受尽苦难的人才深知喜乐
只有经历考验的人才能预知最终的宽赦
不要向世人证明他历经死亡后的复活
不到他曾遭鄙夷时
亨德尔再次陷人痛苦的往事中
音乐也随之转为黑暗压抑
他们曾以为他被打败
嘲笑着将他活埋
他们见到他
嘲笑他
无一人及与受难者安慰
在他无助时
没人帮助他
安慰他
唯有上主赐予他力量
他信赖上主
他信赖上主
并看见上主没有让他置身坟墓
且不要让他的灵魂停驻在地狱
不
上主没有放弃他的灵魂
没有将这个绝望之人留在坟墓
将这个软弱之人打入地狱
上主再次唤醒他
并赋予他为世人传福的使命
当起你们的头
上主宣布的伟大指令
犹如发自他内心的使音
突然
他惊呆了
他看见那款臭可怜的詹妮斯的手记
这是上主的旨意
他的呼吸停顿了
真理从一个偶然之人的口中宣讲出来
是上帝赐予他
言辞来自上天
这是上主的旨意
这句话从天而来
带着声音予恩赐
也必将抵达上天
每位创造者都有欲求和责任
赞美主
称颂主 哦
要握紧这言辞
践行他
高举他
宣扬他
让他伸张并响彻整个世界
让一切存在的欢呼都围绕他
让他像上帝一般伟大
哦
这致命又疏忽的话语
将通过优美的音乐和无尽的热情回归永恒
看此处著名那样不断重复而又永不消失的声音和唱词
乃是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是啊
大地上所有的声音都将会于一处
明亮的声音
深沉的声音
男人坚定的声音
女人温顺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将在哈利路亚中丰盈
攀升 婉转
他们将融合在一起
之后再消散在合唱的旋律中
嗯
他们将往返于声音的天梯间
与甜美的小提琴弓弦结伴激越
于锋利的号角中
在震耳欲聋的管风琴中呼嚎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从这一词中
从感恩中
当创造出一种从大地生至全能上主的赞美的轰鸣
泪水模糊了亨德尔的双眼
巨大的激情充满他的身心
虽然清唱剧的第三部分尚有几页仍未读完
但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之后
他以无法继续阅读下去
音节充满他
在他内心欢呼着
沸腾着
像熊熊烈焰般灼痛他
几乎要喷涌而出
啊
音乐在怎样冲撞他的心
跃跃欲试着要一飞归天
亨德尔迅速抓起笔
神奇而急速的一行行记下音符
就像一艘船
狂风灌满了风帆
他无法停笔
不断向前
寂静的夜笼罩着四周
寂默的城市潮湿暗淡
但他的内心却充满光明
无声的音乐齐声轰鸣
响彻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第二天早上
当仆人蹑手蹑脚的走进房间时
亨德尔仍坐在写字台前书写
助手克里斯托夫
什米特小心的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藤抄时
他也只是不耐烦的嘟囔着
并不回答
于是大家都不敢再靠近他
而他则三周都没有离开过房间
有人送斥的进去
他就仓促的用左手掰几口面包
右手继续书写
他如痴如醉的写着
根本停不下来
时而他站起身来
在房中踱步
大声哼唱
打着拍子
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如果有人同他讲话
他就会像受惊似的语无伦次
这些天里
仆人的日子实在难过
债主们来追债
歌手们来请求参加节日的康塔塔二六演唱
信使稍信来邀请亨德尔进攻
仆人不得不一一回绝
因为哪怕只是试着和埋头工作的主人说上一句话
也会遭到他愤怒的责骂
在这些日子里
乔治
弗里德里希
亨德尔不分昼夜
忘记时间
完全生活在由旋律和节奏组成的世界中
被心灵深处的风暴席卷
这神圣的湍流欲击破
作品也就欲接近尾声
他成了自己的囚徒
只能踏着节奏的步伐
丈量室内自设的地牢
他唱着
弹着雨管间情
接着又坐下来不停的写着
直至手指火辣辣的疼痛
有生之年
他还从未被这样的创作欲侵袭
他从未在音乐中经历过这般重负
终于
将近三周之后
至今不可思议
也永远不可思议
九月十四日
作品竣工
唱词变成了音乐
单调的文本释放出永不凋零的声响
所志的奇迹再次从燃烧的灵魂中被创造出来
就像当初从他瘫痪的肉体中创造了复活的奇迹
所有的旋律都已写好
都已创作完成
都已展翅飞翔
只是作品最后的一个词阿门仍未配上旋律
亨德尔要中抓住这两个紧凑的音节
用他们建造升天的音梯
他要先抛出一个声部
接着让其他声部在合唱中变换
他要将这两个音节延长
再不断将他们分开
好让他们不断崭新而发光的结合在一起
神的气息注满他的激情
他以最后的音节中完成了伟大的祈祷
他要让音乐如世界般宽广而充实
这最后一个词没有放过他
他也没有放过这最后一个词
他以辉煌的赋格为阿门谱曲
将洪亮的啊作为起始的根因
像一座大教堂发出轰隆声
风满直至升达天庭
不断升高
再下降
再升高
最终融入管风琴的轰鸣
而这统一的声音的威力将一次比一次高
充满天体的各个领域
一若天使合唱着这感恩的赞美诗
头顶的乌语在这永恒的阿门
阿门
阿门声中
阵裂玉碎
亨德尔艰难的站起身来
羽毛笔从他手中划
他不知自己在哪里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他感到精疲力竭
不得不扶墙踉跄着行走
他已全无力气
身体清空
意识模糊
他像个盲人般摸着墙壁向前走着
随后栽倒在床上
死人般沉沉睡去
整个上午
仆人悄悄的打开三次门
见大师一直在睡觉
他像具苍白的石雕
一动不动
没有任何表情
中午
仆人第四次进来
想把他唤醒
他大声清嗓子
大声叩门
可任何声音都传不进亨德尔的耳朵
他睡得很沉
下午
克里斯托夫
施米特来帮忙时
亨德尔仍在昏睡
施米特俯下身端详
他
就像个打了胜仗却牺牲在战场上的英雄
经过可怕的战斗
疲惫而亡
只是克里斯托夫
施米特和仆人并不了解他所经历的战斗和胜利
他们感到害怕
他躺了许久
纹丝不动
他们担心他又被中风击倒
到了晚上
无论他们怎样摇晃
亨德尔还是不愿醒来
他已经整整躺了十七个小时
克里斯托夫
施密特只好再去找医生
但詹金斯不在
在这个伊人的夜晚
医生正在泰晤士河边钓鱼
施密特赶到河边
医生对这位不速之客的打扰表示不悦
直到听说亨德尔病了
他才收起鱼线和渔具
并回去取了外科手术的工具
很可能又要放血
这花了不少时间
终于一驾小马车载着两人一路小跑驶向布鲁克大街
仆人正等在门口
向他们挥舞着手臂
他起来了
他隔机喊道
正在吃饭
吃的比六个搬运工还多
伴只约克下猪肘子
他吃的又猛又急
我给他蒸了四瓶脱啤酒
他还嫌不够
不错
亨德尔此刻正像个君王般坐在满满一桌子食物钱
这一天一夜的昏睡
补足了他三周的睡眠
他正以他魁梧身躯中的全部力量和食欲
吃着喝着仿弗药
将他在三周内耗尽的力气全部吃回来
他几乎没和詹金斯大夫打招呼
就开始大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亮
越来愈夸张
施密特记起他以整整三周没见过亨德尔的一丝笑容
唯见他焦虑恼怒
现在他天性中积聚的快乐响亮的迸发出来
就像潮水拍打岩石
像愤怒的波涛掀起浪花
亨德尔从未笑的如此自然
在见到医生的一刻
在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在他辈生的喜乐激荡之时
他高举起酒杯
挥舞着向迎面的黑衣医生问候
是谁叫我来的
詹金斯惊讶的问他怎么了
喝了什么仙丹
突然这么生龙活虎
你们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亨德尔望着他笑着
眼睛闪闪发光
之后他渐渐严肃起来
他缓慢的站起身
走向旅馆
渐琴坐下来
双手在键盘上腾空摆了摆
又转过身
微妙的笑笑
随即开始轻轻的半说半唱起宣序调
听着
我说出一个秘密
这是弥赛亚开始时诙谐的唱词
他抬起手指
在温和的空气中开始演奏
他忘记了他人和自己
被卷入这部杰作的激流
顷刻间又重新回到作品之中
唱者弹着最后几首
似乎只能在梦中存在
而如今在清醒时首次被人听到的合唱是你的痛苦已死
他感到自己被活着的热情激荡
歌声愈来愈强
越来愈高亢
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了合唱
赞美着
欢呼着
不停的演奏着
唱着 直到 阿门
阿门 阿门
他将全部力量强烈而深沉的倾注于音乐中
震荡了整个房间
詹金斯大夫陶醉了
当亨德尔终于起身时
他才不知所措的惊叹
天哪
这样的音乐
我从未听过
你一定是神灵附体了
但这时亨德尔的脸色却变得深沉
即便是他自己
也被这部作品和一种恩赐震惊
就像上帝在梦中凝视一般
他羞愧的转过身
轻声说 亲的
几乎听不见
我更相信是上帝的恩典
几个月后
两位体面的先生敲响了都柏林埃比大街一幢公寓的大门
伦敦来的尊贵客人
伟大的音乐家亨德尔再次下榻
他们恭敬的道出他们的请求
最近几个月
他们因亨德尔为爱尔兰的首都带来他的杰作而感到兴奋
几这片土地上
他们还从未听到过这样的音乐
他们又听说亨德尔将在这里首演他的清唱剧弥赛亚
他们感到莫大的荣幸
亨德尔把他最新的作品首先奉献给都柏林而不是伦敦
他们可以想见这部杰作即将获得的巨大收益
为此
他们想请教以慷慨文明的大师
他是否愿意将首演的收入捐献给他们索性代表的一些慈善机构
亨德尔善意的望着他们
他爱这座城市
他曾给他
打开他的心扉
他愿意答应
他笑着
并希望他们说出这笔收入将捐给哪些慈善机构
救近牢狱中的犯人
一位和善的白发先生说
还有慈善医院里的病人们
另一位补充道
但是自然正义慷慨的捐献只限于首演的收入
其余的该归大师所有
可亨德尔拒绝了
不 他轻声说
这部作品我分文不收
我没想过要靠他换一分钱
我也从不亏欠他人
这部作品应该永远属于病人和犯人
因为我曾是病人
是这部作品让我重获新生
我曾深陷囹欲
是这部作品挽救了我
两人迷惑的望着亨德尔
他们并不完全明白他说的话
随后他们表达了谢意
鞠躬退出房间
去把这个喜讯告诉所有都柏林人
一七四二年四月七日
是最后一次彩排的日子
只有两个主教堂合唱团成员的一些亲属允许旁听
为了节省
菲舍阿姆布勒大街的音乐厅里灯光微弱
空落的座椅上稀疏坐着些准备倾听伦敦大师星座的人们
宽敞的音乐厅内昏暗而阴冷
但很快发生了一桩歧视
合唱刚有高亢转入低鸣
散坐四处的人们就情不自禁的聚在一起
渐渐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倾听和惊叹的人群
这种前所未有的音乐冲击对于单独一人来说太过强烈
他会将人冲走
摧毁
人们越靠跃境
就像要用同一颗星倾听
就像一对虔诚的教徒欣喜的倾听扑面而来的交织的声响中
不断变化声音和形式的盛言
每个人都顺服在这种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和极乐中
被震慑
被席卷
喜乐笼罩着他们
又渗透了每个人的身心
当哈利路亚第一次雷鸣般唱响时
一个人一跃而起
接着其他人也跟着站起身来
他们似乎被一种力量崛起
无法稳坐
他们站着
好离上帝的声音更近
好向上帝表达仆人的肃然起敬
之后
他们走出教堂
挨家挨户的宣告
一部不曾存在的音乐杰作已经问世
于是
整个城市沸腾了
人们兴致勃勃的期待着这部大事之作
六天之后
四月十三日晚
音乐厅门前人山人海
为了大厅里能容纳更多听众
女士们都没穿中式裙
绅士们都未佩戴配件
七百人
从未有过的数字集挤一堂
演出前
人们纷纷传颂着作品的声望
但当音乐响起时
整个音乐厅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倾听的人们越来越安静
接着合唱呼啸而来
所有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亨德尔站在管风琴旁
他本想监督并驾驭作品的首演
但现在作品已脱离他
他失去了他
他感到这音乐如此陌生
就像自己从未听过
从未写过
从未演奏过一样
他被卷入音乐的洪流
当最终的阿门响起时
他不禁张开嘴加入合唱
他唱着
就像他在生命中从未歌唱过
但随后
当欢呼声响彻大厅时
他却静静的站在一旁
以免人们向他表达感激
因为该感谢的是上帝
他要感谢上帝的恩宠
赐予他这部作品
闸门一开
奔涌的音乐流泉冲刷年轮
生生不息
他也没有什么能让亨德尔屈服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这位复活之人消沉
尽管他在伦敦创建的歌歌剧院再次破产
尽管债主们再次四处逼债
他已真正站了起来
他能抵御一切不幸
六十岁的亨德尔迈着坦然的步伐
沿着作品的里程碑走自己的路
有人不断给他制造麻烦
但他知道如何出色的战胜他
岁月渐渐夺走了他的力量
他的双臂不再灵活
双腿因痛风而痉挛
但他仍已不倦的灵魂创作者
最终
他双目失明
在他写衣服他时
他的眼睛瞎了
可他却用失明的双眼
就像贝多芬用失聪的双儿一样不断的创作者
不知疲倦
不可战胜的创作者
他在世间的成功越大
他在上帝面前就越谦卑
就像所有真正严肃的艺术家一样
亨德尔从不夸耀自己的作品
但他心怀感激的热爱着弥赛亚
因为他曾挽救他于深冤
因为他曾在这部作品中获得解脱
每年
他都要在伦敦演出弥赛亚
每次他都将全部五百英镑的收入捐给医院里那些有待康复的人
救助犯人
他也要用这部曾经挽救他的作品同世间告别
一七五九年四月六日
病重的七十四岁的亨德尔再次站在科文特花园的指挥台上
他
一个瞎眼巨人站在那里
站在他的信徒中
站在音乐家和歌唱家中
他空洞的双眼看不见他们
但当乐器的巨大声浪向他袭来
当成千上万的欢呼声扑向他时
他疲惫的脸上绽放神采
充满光明
他挥舞着双臂
打着节拍
虔诚而认真的和众人一起合唱
他就像站在自己灵柩边的神父
为所有人的救赎祈祷
只有一次
当他喊出长号响起
当所有的号角齐声吹响时
他一惊而起
暗淡的双眼凝神远方
就像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最后的审判
他知道他已出色的完成了他的作品
已经可以挺起胸膛走向上帝
朋友们激动的将盲人带回家
他们也感到这是同他最后的告别
他躺在床上
嘴唇微动
他想在耶稣受难日那天死去
他喃喃自语
医生们吃惊的无法理解他
因为他们不知道
正是在耶稣受难日四月十三日那天
一只有力的手将他推倒在地
也正是那一天
弥赛亚公演那一天
他心中死去的一切重新复活
而他希望在他复活的那天死去
以便在复活的信念中走向永生
确实
这位唯一的意志的威力超越声
也超越死
四月十三日
亨德尔已全无力气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庞大的身体像一具空洞而沉重的躯
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
就像一个空心的贝壳
能发出大海的轰鸣一般
他的内心轰鸣着
听不见音
音乐 音音乐
比以往所听
听见的音音乐
更 更奇妙
更神圣
音乐的波缓缓缓从他虚弱弱身躯中将
将的灵魂
魂灭 并托举
举他身入床上之中
接着一浪
音乐永恒的回响在天地之间
第二天
复活节的钟声仍未敲响
亨德尔那中有一死的肉身最终安息了
二五castrate
十七世纪至十八世纪去世后的歌剧演员火歌唱家
二六canta的篇幅短小的巴洛克时期的重要声乐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