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dc5dab89c26690ec2fe11baa0a6815ad.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枯也抄照杖草去来
终夜为何木呼声
一念遂命
吞舟输路各吟一首
病卧羁旅中
梦萦枯野上
花屋日记原录七年
也就是一六九四年十月十二日
大阪的商人一清早起来
睡眼惺忪的不由得朝着瓦屋顶的对面远远望过去
本来满天红艳艳的朝霞
怎么又像昨日一样
难道要下阵雨不成
幸好柳叶宽摆
却也并非烟雨迷蒙的景象
虽说天阴
过一会就又将是个微名而寂静的冬日了
在一排排房屋之间缓缓流过的河水
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变得白茫茫一片
水面上飘着葱叶儿
那青绿色看着倒也没一丝寒意
何况岸上来往的行人
无论是包着圆头巾还是穿皮袜子的
全忘了这寒风肆虐的天地
茫然不觉的赶路
门帘子的颜色也罢
络绎不绝的车辆也罢
还有打远处传来的木偶戏的三弦声
都在暗自维系着这冬日的威宁和寂静
桥上的栏杆尖儿装饰成宝珠形
宝珠上的尘埃清晰可见
这时在玉堂前南九太郎街上
花屋人左卫门家的客厅里
当年受人敬仰的一代排邪大师芭蕉
安竹 松尾 桃青
虽有各地赶来的门人精心护理
到底已五十一岁
即将终其一生
徽中火虽温
渐渐冷如灰
正安详的要咽最后一口气
时辰大约将近申时中刻吧
阁扇已经卸下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枕头上方点着一炷香
青烟袅袅
虽说天地间的寒气给挡在院子里
新拉门的纸色也显得暗幽幽的
可屋里照旧冷的刺骨
枕头朝着拉门
芭蕉既然不动
安卧在那里
围在他身边的首先是大夫
穆杰大夫把手伸进被子里
一直把着脉
脉搏跳得极脉
穆杰锁着眉头忧心忡忡
蜷缩在木洁身后的准是这次从伊鹤一路跟随芭蕉的老仆治郎兵卫从方才起就喃喃念着佛号
挨着目节的不论谁一看便知
应当是彪形大汉尽子
骑脚和仪表堂堂的去来
去来穿着古铜色的剪绸衣裳
上面印着方形的小花纹
已经大腹翩翩
歪着肩膀
两人不眨眼的瞅着师傅的病情
起脚的身后是杖草
像个出家人
手腕上挂着一串念珠
端坐着一动不动
坐在瘴草身旁的是蚁舟
不停的抽鼻涕
必是忍不住涌动的悲哀吧
和尚打扮的矮个子巍然僧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周
巍然的僧袍袖子补了又补
此刻正表情冷漠的撅着下巴
同皮肤浅黑有点刚愎自用的炙烤并排坐在木节的对面
其余几个弟子有的在左
有的在右
静悄悄的守着病榻
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为这死别
每人都有无限的流难与难舍
可是只有一个人趴在屋子角落里
紧贴在席子上放声痛哭
那该是郑秀吧
尽管如此
客厅里笼罩着冷冰冰的沉默
鸦雀无声
就连缭绕在枕边的线香都一丝不乱
方才芭蕉伴着一阵痰喘
用嘶哑的声音留下的遗言
让人无从捉摸
然后他就那么半睁着眼
像是昏睡了过去
脸上有几粒麻子
瘦的只剩下颧骨
四周布满皱纹的嘴唇早就没有一点血色
尤其叫人揪心的是他那双眼睛
已经茫然无光
呆呆望着远处
仿佛望着屋顶对面一望无际
意态清寒的天空似的
病卧羁旅中
梦吟哭野上
这是他三四天前写下的去世的排句
此时
或许他就像自己所吟诵的那样
散乱的视线里是荒郊枯野上的苍茫暮色
没有一星月光
如梦一般飘忽
水
半晌
穆杰回过头来
冲着一动不动坐在身后的志郎兵卫吩咐着
这位老仆早就准备好了一装水和一只羽毛做的牙签儿
他把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的摆在主人的枕边
然后又一心一意的几口念起佛号来
这狼兵卫是山里长大的
他以为芭蕉也好
任谁也好
要想往生净土
一律得靠佛陀的慈悲
这种坚执的信念在他朴实的心里恐怕已经根深蒂固
而另一方面
穆洁要水的一瞬间
忽然寻思道
身为大夫
自己果真想尽一切办法了吗
这疑问一向就有
此时又冒出头来
他随即在心里勉励自己
而后转过脸
默默的朝身旁的起脚示意
也恰好在这档口
围着芭蕉病床的众弟子心里猛然揪
竟越发感到不安
可是在紧张之中
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换句话说
要来的终于来了
如释重负一般
这个念头谁心里都一闪而过
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不过这种如释重负的心情十分微妙
以至于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过这念头
在场的人里
属起脚最讲实际
同木洁面面相觑的刹那间
从对方眼神里看出彼此一样的心思
这时就连起脚也没法不悚然一惊
他慌忙将视线移开
若无其事的拿起羽毛牙签儿
见仙了
他向身旁的去来打了声招呼
然后一面拿牙签在茶钟里蘸水
一面将肥厚的大腿往前蹭了蹭
偷偷的凝视着师傅的容颜
说实在的
今生同师傅永绝必定会很难过
他事先不是没想过
可是真到要给师傅点宋钟水
自己的实际心情简直是冷漠至极
较之原先设想的像做戏似的截然不同
非但如此
更想不到的是师傅临终之际真正瘦成了皮包骨
那瘆人的样子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嫌恶之情
甚至忍不住要背过脸去
不
强烈两字还不足以大意
那种咸雾就同看不见的毒药一样
引起生理上的反感
最叫人受不了
此刻难道想借着偶然的契机
把自己对丑恶的所有反感统统发作到师傅的病体伤躯
亦或是在他这个乐生的人看来
眼前所象征着的死是自然的威胁
比什么都该受诅咒不成
总而言之
起脚看着芭蕉垂死的面容
有说不出的腻反
几乎没有一点儿悲哀
他用羽毛牙签往那发紫的薄嘴唇上点上一点水
便皱起眉头马上退了下来
不过在退下来之际
心里也曾略过一丝自责
先前感到的那种嫌恶之情
在道德上理应有所忌惮
只是实在太强烈了
起脚之后
拿起羽毛牙签的是去来
方才穆洁示意的时候
去来心里就开始发慌
他素以谦恭有礼著称
这时向众人微微汗手
凑近芭蕉的枕旁
望着老排戏师奄奄无力的病容
心里出奇的乱
既得意又悔恨
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
虽不情愿
却不得不咋么着
所谓得意和悔恨
就好比一阴一阳
互为因果
不可分离
其实从四五天前
谨小慎微的去来心情就不断的为这两种情绪所困扰
因为他一接到师傅病重的消息
就从福建乘船赶来
也不顾三更半夜便敲开花屋间的大门
但那时起一直护理师傅
可以说没懈怠过一天
此外还一再恳求知道
让他找人帮忙了
打发人上筑籍的大明神社求神保佑病人早日康复了
又和花屋商量添置要用的物品了
所有这些千头万绪的事
全靠他一人张罗
当然
这是他自己揽过来的
压根儿就没想到要谁领他的情
这倒是不假
然而等他意识到是自己在尽心尽力照料师傅
一下子便在心底大大滋生出一种自得之情
只不过在意识到这种自得之前
不论做什么心里都美滋滋的
行住坐卧上没觉得有什么拘束
要不然夜灯下看护病人
跟织考闲聊当中就不会大谈什么孝道义礼
抒发奉师如事亲的报复
可是当时踌躇满志的他
一看出为人很差的汁考而露苦笑
马上觉出一直平和的内心陡然间乱了起来
他发现心乱的原因在于他刚刚意识到这种自得
以及对这自得的自责
师傅大病不起
朝不保夕
自己一面护理
一面用得意的目光打量自家辛劳的情景
俨然一副担心病情的样子
正直如他
免不了会感到内疚
打那以后
自得和悔恨这两种情绪便互相抵触
去来也发觉不论做什么事情必受其掣肘
虽说是偶然
却偏巧看出知考眼里的笑意
到更清楚的意识到了这种自得
结果常常自怨自艾
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这样一连过了几天
直到今日在师傅枕边点林中水的时候
有道德洁癖的他想不到神经格外脆弱
心里七上八下
完全失去了镇静
说来可怜却也难怪
所以去来一拿起羽毛牙签浑身就僵的出奇
亢奋的不得了
以至用白毛尖上蘸的水去抹师傅嘴唇时手直发抖
幸好睫毛上浸满了眼泪
其他弟子见了
就连尖刻的汁烤恐怕也会认为他那么亢奋是悲痛的缘故
不大会儿功夫
去来支起穿着古铜色衣裳的身子
畏首畏尾的退到座位上
把羽毛牙签递给身后的杖草
一向老实巴交的瘴草毕恭毕敬的低眉垂首
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轻轻的把水沾到师傅嘴唇上
那样子恐怕谁看在眼里都是庄严虔进的
可是就在这庄严的时刻
默的听见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一阵渗人的笑声
或者说至少当时觉得听见了笑声
那声音简直像是从丹田发出来的大笑
经过嗓子眼儿和嘴巴时想忍而没忍住
结果转而从鼻孔断断续续迸发出来
当然在这种场合谁都不会放声大笑
声音其实是郑秀发出来的
方才她就悲痛欲绝
忍了又忍
此刻终于撕心裂肺痛哭起来
他之痛哭
不用说准是悲怆到了极点
在场的弟子大概有不少人想起了师傅的名句荒异惆怅悲怀一痛声断肠
萧瑟秋风凉
倚舟也同样在抽泣
对正立凄立的痛哭觉得有些过分
即便不说它不够稳重
至少也太不自制
所以禁不住有些不痛快
说到底他的不痛快是出于理智
不管他脑子是否情愿
心上却忽然为郑秀的哀痛所动
不知不觉眼里也汪起一包泪水
方才她觉得郑秀的痛哭让人不快
现在也不认为自己的眼泪就多纯净
彼此并没什么两样
可是眼泪越冒越多
禹州终于两手拄着腿
禁不住呜呜哭出声来
这档口唏嘘作声的不独禹州一个人
守在芭蕉踏脚的几个弟子也接二连三的响起抽鼻涕的声音
这声音打破了客厅里冷寂的气氛
在这凄凄惨惨的悲泣声中
手腕上挂着佛珠的杖草依旧静静的坐回原处
坐在起脚和去来对面的炙烤
接着移进枕边炙烤
号称冬花僧出名的爱挖苦人
大概神经没那么脆弱
不会受周围感情的左右而轻易掉泪
他浅黑的脸庞一如往常
照旧摆出藐视一切的神器
而且同平时一样
照旧俨然不可一世
漫不经心的往师傅嘴上蘸水
不过当此场合
即便他知考也难免生出些许感慨
这字不在话下
徒师荒野上
心中凄凄未曾忘
秋风尽深凉
四
五天前师傅曾一再向弟子们道谢
我原以为日后会夫草为席
以土为整
命丧荒野
没想到能睡在这样华美的被里
得偿往生的夙愿
实在是欣慰至极
可是无论是在荒野上
还是在花屋的这间客厅里
两者并没有多大分别
现在自己这么往师傅嘴上点水
其实打三
四天前心里就惦记着师傅还没留下辞世的牌句
而昨天终于盘算好等师傅辞世后
把师傅的牌具集录成集
今天直到此刻
师傅临终之际
自己始终用一副审视的目光
饶有兴味的在观察这个过程要是刻薄一点往坏处想
自己这么观察
难说心里就没转过这样的念头
日后提笔写临终记
这就是其中的一节
既然如此
自己一面给师傅送终
一面满脑子小算盘
对外人是沽名钓誉
对同门弟子是利害相争
与自己则是兴味所在
这些盘算与垂死的师傅毫不相干
不妨说师傅毫不忌讳排剧里的屡次预言竟成了谶语
到头来等于暴露在无情人生的枯叶上
我们这些弟子谁都没在哀悼师傅的去世
而是在联系失去师傅后的自己
没有叹息穷死于枯野上的仙师
而是感叹薄暮十分失去先师的我辈
可是他从道德上加以责备
那么我们这些人生来就人情冷漠
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汁考一面陷入这种厌世的感慨之中
同时又对自己能如此深思颇为得意
给师傅点碗水
把羽毛牙签放回茶盅
随即向抽抽搭搭的同门弟子嘲笑的扫了一眼
从容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像去来这样的老好人儿
一开头就给只考那冷冷的神气镇住了
此刻又像方才那样惶惶不安起来
唯独起脚对冬花僧的脾气压根儿看不顺眼
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八成感到很不受用
接着炙烤的是韦然僧
黑僧衣的下摆脱在席子上翻了起来
小身子爬过来的时候
芭蕉眼看着就要咽气了
脸上更加没有血色
湿漉漉的嘴唇中间不时吐出一点气来
隔一会儿喉咙才使劲咕噜一下
无力的吸进一丝气
喉咙里吐着痰
轻轻响了两三下
呼吸好像渐渐平缓下来
韦然僧正要把羽毛牙签的白尖儿触到师傅嘴唇上
顿时一阵恐惧突然袭来
竟同死别的悲哀毫不相干
师傅死后
下一个死的该不会轮到自己吧
他居然无缘无故的害怕起来
正因为是无缘无故
一旦恐惧上身就没法抵御
他本来就是那种人
一提到死就会胆战心惊
从前每逢想到死
哪怕云游时正风流快活
也会吓得汗流浃背
这种事他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听说别人死了
心里也要想
哦
幸好死的不是我
谢天谢地
这样才能踏实
反过来又要担心倘若自己死了
那可怎么办呢
他这么怕死
就算在师傅芭蕉临终这种场合也不例外
晴朗的冬日照在窗纸上
元女送的一盆水仙散发出一阵阵清香
众弟子聚在师傅枕边吟诗对句
聊以慰问病体
这时一明一暗两种忧虑开始在他心里盘旋
等到师傅弥留时
啊
记得那天秋雨初降
连一向爱吃的梨
师傅都无法进食了
看到这情形
穆杰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
从那一刻起
惶恐就一点点扰乱了韦然僧平静的心
即至最后
下一个死的没准就是自己了
这种惶恐不安像一团凶险而恐怖的阴影
冰冷无情的在它心头弥漫开来
所以等他坐到枕边
往师傅嘴唇上小心翼翼的点水时
因为恐惧作祟
对师傅临终的容颜几乎不敢正眼去看
不以为是看过一眼
偏巧芭蕉嗓子里堵着痰
有轻微的响动
刚鼓起勇气来
就给吓了回去
没敢再看
师傅死后
没准儿死的就是自己了
这种遇见不断在韦然僧的耳畔续舔
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脸绷得越发紧了
光翻白眼儿
尽可能谁也不瞧
接下来是以周郑秀之道
穆洁以及围在病床边的弟子轮番往师傅嘴上点水
期间芭蕉的呼吸一次比一次细
间隔也一次比一次长
喉结已经不动了
瘦削的脸庞有几粒浅浅的麻子
仿佛蜡做的失神的铜人儿
凝望着遥远的天宇
下巴上的胡子白的像银
这一切都让冷漠的人情给凝住了
一动不动
看上去像在梦想着即将往生的净土
于是低着头
闷声不响坐在曲莱身后的瘴草
那个老实巴交的禅客
瘴草觉着随着芭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一种既无限悲痛
又无限安然的感触
渐渐充满自己的胸腔
悲痛是不用说的
安然的心情则像黎明前的寒光
在黑暗中越来越亮
又说不出的明朗
这种情感一点一滴荡敌各种杂念
眼泪也毫无刺心之痛
终于化作清纯的悲哀
他为师傅的灵魂能够超越虚无的生死
回归极乐净土而欣喜
不过这一点
他自有无法承认的理由
要不然
唉
谁还会一味的彷徨犹豫
敢愚蠢的欺骗自己呢
战草这种安然的心情
那是一种解放了的喜悦
他的精神长久以来一直为芭蕉的人格力量所桎梏惘然
给压抑着
而现在
他靠自己的力量
身心正在自由的舒展开来
他沉醉在悲心焦急中
手捻着佛珠
周围啜泣的同门兄弟宛如不在眼内
瘴草嘴上浮出微笑
像林中的芭蕉恭瑾礼拜
这样古往今来无以伦比的一代排邪宗师
芭蕉安主松尾桃青
在无限悲痛的众弟子的簇拥之下
赫然长逝
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