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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路远难相见
粘人的大猫
一天
一个妹子带着哭腔给我打电话
问我在不在医院
他父亲正从省里另外一个三甲医院往我们医院转诊
我赶紧问怎么了
他说是父亲下肢骨浅动脉血栓
需要截肢
想最后争取一下
所以从那所医院转到了我们这里
毫不客气地说
我们医院血管外科是全省最好的
我和这妹子是高中同桌
那会儿还略带些情窦初开的懵懂
曾见过他父亲一次
那时我才十七岁
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回家
他父亲的桑塔纳急停在我们面前
那是二零零零年
有一辆三轮车都算豪横
桑塔纳简直等同于一架战斗机
从那辆桑塔纳战斗机上下来一个李平头
戴墨镜挂金链的壮年男子
妹子对男子满眼不屑
跟我说
不用理他
我们走
后来他说那是他父亲
早年间曾混迹江湖
后来开始当倒爷
再后来干基建
我们家住的小区就是他父亲盖的
父亲有了钱
在他五岁的时候抛弃妻子
找了另外一个女人
从此除了给钱
再未照顾过他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
凭什么听他的
那是我年少时唯一一次见到他父亲
高中毕业后
同桌留学德国
后来办了移民
我们便联系少了
他给我打电话是因为父亲还在手术台上无人照料
让我去帮忙
到了介入科手术室
透过含铅玻璃
我看到他父亲躺在手术台上
虽然头发已经花白
但他身体并不弱
甚至相当健硕
即使身处重病当中
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彪悍气息
只是他的右腿下半部分已经泛起了青淤
像一条条蜈蚣趴在腿上
我问血管外科医生这个病人的情况
他告诉我
病人骨浅动脉血栓
紧急溶栓的最佳时间是六小时
而病人来的时候已经超过四天
缺血很容易导致组织大范围坏死
如果是这样
就需要截肢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手术成功治管
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但还需要静养溶栓
次日晚上
血管外科主任给我打电话
说
小王
我事先和你说清楚
你那个病人要是不配合治疗的话
最后截肢
谁都不要怨
我跟这位主任非常熟悉
平时温文尔雅
怎么会突然如此暴躁
隔日上午上班后
我赶紧去他们科室看是怎么回事
却见同桌的父亲正在发脾气
老子英雄一辈子
宁愿截肢
也不能在床上用这种便盆
他父亲虽然置管手术成功
但需要在床上静养至少三天时间
让放在血管里的溶栓导管慢慢溶栓
别说下地走路
就连坐都不让坐
但是老汉英雄一辈子
无法容忍自己躺在床上方便不管不顾
硬要自己下地上厕所
还要蹲下
荣栓导管一旦由于剧烈运动出现问题
后果不堪设想
血管外科主任说
他当医生三十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执拗和硬气的人
溶栓导管在体内弯曲
正常人是无法忍受那种疼痛的
我给同桌打电话
把情况说明
表明我的担心
他打开了话匣子
说父亲离婚后风光了几年
后来就诸事不顺
生意越做越小
赔钱很多
那是年少对父亲有怨气
可是父亲却从未亏待过自己
不管是上学还是移民
即使父亲再难
也会想办法帮他至于离婚的事情
随着他年龄渐长
已经释然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不能够为了孩子就凑合一辈子
他马上从德国回来了
每天陪在父亲的身旁
那些天
他那英雄好汉一辈子的父亲温顺的像一只大猫
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
女儿对他嗔痴怒骂
他也笑而不语
医生说怎么治疗
他全部听取
又过了三天
血管外科主任说
患者的腿保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失去了功能
对各种刺激没有反应
同桌说
不用管他
只不过是想让我多陪几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