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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
邵廷采另一条记录很值得玩味
王守仁战胜之后
将明王与朝廷内外大小臣僚的往来书信一概焚毁
这做法对于熟悉历史的读者而言绝不陌生
然而问题在于
这种是以大度安定人心的手段
一般不是王守仁这个位置会做的
换言之
这样的做法等于僭越了皇权
赦免谁
不赦免谁
猜忌谁或不猜忌谁
这是皇帝斟酌的事情
也许王守仁顾虑这些书信必将牵连出一场大狱
不知几千几万人会受此牵连
于是本着一颗儒者之心善作主张了吧
设身处地来想
既然在宁王府邸查获了这些书信
怎样处置还真是一件难事
无论怎么做
无论做与不做
都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所以任何做法本质上都是在赌运气
何良郡四有斋从说给出了另一个版本
说是扬名自言陈侯之乱即定
武宗却御驾亲征
上议叵测
王守仁一连失眠了几个晚上
某日有两名宦官抵达浙江
王守仁在镇海楼设宴款待
在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王守仁便使人撤去楼梯
将宁王府查获的那些书信尽数城上
宦官与宁王勾结的证据尽在其中
两名宦官感激不尽
后来王守仁正是因为有这两名宦官的力宝
才免于一场灾祸
何良俊还评论说
倘若王守仁用这些书信来要挟宦官
一定会招致不测
而他如此推城置富
任何人都会被感动的
邵廷才与何良俊的记载有可能各自盗出了一部分真相
绝大部分书信都被焚毁了
只有其中一小部分为王守仁精心挑选出来
通过武宗的亲信宦官呈报上去
这既避免了一场血腥的清洗
又使主犯
尤其深得武宗信任的钱宁和鹿丸受到制裁
嗯
但如果何良郡的记载属实的话
我们会看到以王守仁如此的修养
竟然还会焦虑到一连几夜失眠的程度
最终亦不是以心之所安或勿来顺应
而是以处心积虑的权谋渡劫
这总不免会在那些单纯读者的心里激起一波疑惑的涟漪
倘若仅以局面的凶险程度来看
那么任何程度的焦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取胜是容易的
所以王守仁指挥若定
谈笑间樯弩灰飞烟灭
而如何处理胜利之后的善后事宜
才是真正的考验
官僚系统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总会磨合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所以如果王守仁用上几年的时间慢慢平定陈壕之乱
处理善后事宜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而他评判评的太快
太多人来不及反应
太多利害关系来不及以温和的方式重新磨合
所以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谁都无法预料得清
如果皇帝是个稳重而明智的人
总还能给人几分心安
但他偏偏不是
当宁王举世的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
武宗的反应不是恐慌
不是愤怒
而是兴奋
终于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可以玩一场战争游戏了
而战争游戏的场地
是在山清水秀
美女如云的江南
圣旨即刻下达
责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
镇国公朱寿统领各国路兵马南下征剿叛军
以安边伯朱泰为先锋
这完全是今天角色扮演类战争游戏的玩法
所谓诛兽
是武宗的角色名
所谓威武大将军
郑国公是武宗为自己的角色安排的贤职
这贤职甚至还有俸禄
年薪五千担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
郑国公是公一级的爵位
比明王的王爵还低一级
先锋官朱泰
原名许太
应被武宗任作义子
许太便改为朱太
朱太世袭武职
还是明孝宗弘治十七年一五零四年的武状元
和姜兵一样
以勇武和宁性的手段得到武宗的赏识
这一次
便是朱泰和姜兵最能揣摩上艺
怂恿武宗玩这场盛大的南征游戏
当然
打仗总会伴随着加官进爵和大量的赏赐
除了劳民伤财之外
这真是一件双赢的好事
隋末
祖君宴为李密撰写檄文声讨隋炀帝
文中有说
秦皇之心未矣
周暮之意难穷
宴奚母以歌云
夫东海以观日家
苦纳节之秦人
祖纳苏之旺家
有这些话完全可以套用在武宗的身上
好的好的
内阁拒不拟止言观
照例建祖
但制度的力量永远敌不过皇帝的权威
武宗心意已决
以许太为先锋
以太监张勇
张忠提督军务
统帅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江南
倘若江南百姓能有选择的话
不知道会不会索性希望宁王获胜
嗯嗯
但宁王毕竟败了
而且败的太快
武宗大军离开北京的第二天
王守仁的捷报便大厦风景般的送上朝廷
随即又大厦风景的由朝廷飞报武宗
既然叛乱以平
便没必要御驾亲征了吧
一场激动人心的游戏
怎能就此被轻易败了兴致
武宗的反应并不出人意料
将捷报瞒住
继续挥军南下
自欺欺人的理由总是有的
即便宁王已被擒获
但余党尚未肃清
这种事情绝不可以小觑
再者
王守仁越权行事
形迹甚是可疑
焉知他不是宁王的同谋
只因看到宁王出师不利
这才反咬一口
落井下石
必须承认
这都是合理的怀疑
权力场上本就云菊波诡
翻云覆雨
所谓周公恐惧留言日
王莽迁恭未篡时
第一轮的演员全都集中在官场
怎可以轻信任何人呢
当然
只要有战争游戏的借口就好
武宗并不真的忧心这些事情
只不过不知道江兵张忠
许泰之辈会拿这些蛛丝马迹做出什么文章
武宗边走边玩
和宠爱的名女刘氏玩着战争大背景下的爱情游戏
作为先锋官
朱泰却急于争功
领着数千禁军昼夜兼程从向南昌而来
张勇则驻军杭州
摆出了几分老实承重的样子
以明哲保身的考虑
既然张忠
许太乙到南昌
不妨交接一番
结交一番
从此事不关己
是的是的
张忠许太也乐得维护自己
王守仁却并未如此做
而是在九月十一日将宁王等人押解出南昌
准备直接向武宗献伏
始料未在
王守仁这样做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很可能是针对张忠
朱太的一项戏剧化的图谋而来
后者打算将被俘的宁王以及余党放归鄱阳湖
让武宗打一场尽兴的水战
然后凯走论功
照例
除了劳民伤财之外
这是一个人人都能得到好处的安排
谁料这个不识趣的王守仁竟然擅自行动
亲自将宁王一干人犯解除南昌
张忠
朱泰连忙派人追赶
在广信追上王守仁的队伍
王守仁拒不从命
但眼见原计划已行不通
便当机立断
趁夜过玉山草坪邑
到杭州找张勇去了
途中在草坪邑歇宿
天色已暮
忽然接到消息说王师已经在徐淮
王守仁便连夜启程
不敢有片刻耽搁
只忙里偷闲
在驿站的墙壁上题诗二首
一战功成未足齐
清征消息尚堪危
边峰西北方传景
名利东南已净疲
万里秋风丝甲马
千山秋日送归行
小臣何尔曲池疾
欲顷回鸾罢归时
千里风尘一见当
万山秋色渡归航
堂垂双白须
平书门倚三过有抵芒
与其西来秋暗暗
关河北望夜苍苍
自解历尽螳螂壁
此日回天在庙堂
诗句极见忧虑
显然为武宗清征的事情操碎了心
尤其想到西北边情不稳
浙江名利已疲
哪里还经得起这个顽童天子的祸害
第一首
威廉直言不讳
说自己之所以这样披星戴月的赶路
只是为了让皇帝尽快班师回京
第二手将自己比作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鱼
如此往来奔波
却总没机会回家探望与百岁高龄的祖母
错 我是了
最后一面
闫至伟廉深沉的无力感跃然于纸面
只觉得自己这一切奔忙都只如唐毕党居
只希望朝中大佬能在这关键时刻有所作为
张勇虽是宦官
却是有名而无实的朝廷大佬
他原是八虎之一
后来成为班倒刘景的名人
使多少次狗咬狗斗争与清雅之后的光荣幸存者
他若不考虑政协不两立之类的儒家大义
那么必须承认
他真有一身令人钦佩的过硬本领
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
张勇虽然是权力斗争的高手
却绝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君子
没可能被王守仁用道德原则说服
王守仁之所以去见张勇
也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了
想来张勇虽属奸佞
但总还有几分最基本的理智
不像张忠
许太那般荒唐
重要的是
张勇显然与张忠
许太有信
所以哪怕事情对张勇无甚好处
但只要不是张勇
许太得到好处
那也就是对张勇有好处了
年谱记载
王守仁是以一番大道理感动张勇的
简谱记名
久遭宁王屠毒
如今大乱之后又遭旱情
还要勉励供应京军和边军的军饷
困苦到了极致
一定会效拒山陵
这些人人当初参与陈壕之乱
尚可算是邪从所致
如今倘若被穷困所击
真的反了
天下必成土崩之势
到那时再兴兵平乱就不容易了
张勇深明大义
徐徐说道
我这次来
不是为了抢功
只为小心维护皇帝而已
毕竟皇帝身边小人太多了
只不过皇帝很有性格
只有顺着他才能把事情办好
万一逆了他的心意
只会突然激起那些小人的愤怒
与天下苍生无补
王守仁信了张勇的话
将宁王一干人犯做了移交
自己既不回南昌
也不回赣州
索性在杭州西湖净慈寺称病不出了
西湖一诗道出此时的心境
灵柩高陵暑气清
天竺石壁雨痕情
客来湖上逢云起
僧住风头画月明
事路久之难直道
此身哪得尚须名
宜家早定孤山骑
种果之矛却已成
看来即便历诚如王守仁
也必须坦诚
誓路久之难直道
包拯那种直道是深谋的作风
也许在包拯的时代行得通
在王守仁的时代却只能和迂腐画上等号
只是不知道王守仁在学术上该怎么解释自己曲则全的老子式的态度
也许他会取儒家权变的道理来为自己辩解吧
在净慈寺称病的日子里
焦虑并未减轻许多
失眠仍是他的顾忌
这是肃净寺四手为我们呈现的样子
老屋深松覆骨藤
几期犹记昔年增
齐声竹里消闲话
要过窗前对病僧
燕挺蔽人长
晓出高峰望远一
登时而今更是多纤细
欲似当时又不能
常苦人间不尽愁
每凭虚事入山休
若为此夜山中粟
游自中宵兼百忧
百战西
将芳抵定
六非南汴上烟流
何人真有回天力
诸老能无取日谋
百战归来一身病
以看时事更愁人
道人莫问行藏计
以买桃花动里春
山僧对我笑
长剑说归山
如何 十年别
依旧不曾闲
诗句里全是劳神费虑
患得患失
全不负当初谈笑用兵的那个野战指挥官的模样
王守仁的确是军事英雄
却不是政治天才
非但不觉得与人斗其乐无穷
反而左之右处
总似处在崩溃临界点的样子
张勇能不负所托
在局势明朗之前
毕竟不能让人那么笃信
至于王守仁与张勇的会面经过
相较之下
似乎前述何良郡似有斋从说上无抽屉记载更加可信一些
但无论如何
王守仁这一次押对了赌注
张勇在这件事情上真的站到了他这一边
后来若不是他在武宗面前多相维护的话
王守仁很可能逃不过张忠
朱泰三番五次处心积虑的陷害
树欲静而风不止
武宗一路游山玩水
终于驻辟扬州
扬州嘉丽地
正是最能让这个荒唐天子乐不思蜀的所在
而那些急于争功求赏的小人
还有那些真正与宁王早有勾结的权贵
日夜不休的在天子身边敬献谗言
对王守仁做了无数次缺席审判
消息传到净慈寺
这位称病不出的平牌英雄再也坐不住了
只得屈腹扬州行在
希望得到一个自变的机会
途经镇江
王守仁竟然还有兴致登金山寺一游
我们看他当时写下的泊金山寺二首
既见豪景
又有太多沧桑与悲怆
但过金山便已登
云中出崖美劳僧
云涛石壁深龙窟
风雨楼台迥佛灯
南后诗怀泉欲减
九边孤兴上看平
沿梯未用上台华
岩踏天峰雪占冰
醉入江风久易醒
片翻西去欲冥鸣
醉回江汉流孤注
地缺东南酌此听杀主乱耕新世态峰峦
不改旧时清
周人指点龙王庙
玉化前朝不忍听
这一场破釜沉舟之旅才行到镇江
却被正在当地休闲养老的杨义清极力劝阻住了
杨义清究竟对王守仁说了什么
我们已不得而知
但想来杨义清即使劝服张勇扳倒刘景的手谋
应当深知张勇的行事风格吧
我们不知道杨义清是否真的打消了王守仁的顾虑
但一到圣旨适时的打断了后者的计划
王守仁匆匆从虎口返回南昌
奉旨于原职之外兼江西巡抚
这一次他坐镇南昌终于算是名正言顺了
却也避无可避的要直接应对张中
朱太的刁难
还要责无旁贷的负责接待张
朱二人带来的平叛大军
这样的难题远比陈豪之乱来得棘手
张中
朱泰当然有足够理由仇视王守仁
后者移交宁王的举动
无疑是一个鲜明的政治战队的姿态
小人的报复从来都兼有穷凶极恶和防不胜防的特点
张中
朱泰一方面穷捕宁亡于党
务求考略出对王守仁不利的口供
另一方面放纵自己带来的京军和边军虚所无动
非要让王守仁应接不暇
好的的好的考量初见成效
有人供出了纪元亨和宁王府有来往
但当考量到纪元亨身上
却再也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了
当然
办法似乎总是有的
自忠派人将这名重犯押解到北京锦衣卫
希望那里专业的手段和工具能逼问出自己想要的内容
自顾不暇的王守仁
终究不能救下门生一命
政治的险恶
总要超出善良人的预期太多
然而
琼卜宁王余党的工作并未收到多少成效
换言之
并未勒索出足够的金银财宝
江西人看了这些王室的手段
怕要开始怀念宁王这个叛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