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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五
从人生福祉的意义上讲
的确可以说心即一切
一切即心
一个又漂亮又靠不住的男人
多么容易占据女人家柔弱的心呐
唉
这都是我们生性脆弱的缘故
不是我们自身的错处
因为上天造下我们是哪样的人
我们就是哪样的人
这是杀剧第十二页女主角维奥拉的经典台词
以朴素的语言道出了人性的真谛
每个人都会自觉不自觉的追求幸福感
这就是我们被上天所造就的样子
或者说是人类的天性
甚或是每一种生物的天性
天性相通
故而如美食大观
高柴华屋
皆众人所必争
而造物者之所甚精
元好问
宋秦中诸人
隐对这些稀缺资源竞争不利的落败者们
自然就会另辟蹊径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莫过于对客观事实换一种解读方式
这类办法
等而上者
我们称之为哲学
等而下者
我们称之为阿q精神
而这类办法之所以成立
基于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即幸福是一个纯粹主观意义上的东西
一个在外人看来受苦受累做牛做马的奴隶
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
也可以是幸福的
譬如他怀有对天国的虔诚信念
坚信自己今生的苦难只是通往永恒的天堂的短短几级必经的台阶而已
而那些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人
他们这几十年白驹过隙的享乐生涯
将要换来永恒的地狱烈火的煎熬
而他们竟然对这样的结局全然不知
世界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可悲可笑的事情吗
于是
当这名奴隶面对现实世界里的侮辱与损害时
其自我感觉恰似一位微服私访的帝王在偏街僻巷里面对酒色老板娘的遗址气时
嗯
早在两千多年前
有识之士便已经凭借朴素的智慧洞悉了凡有血气
皆有争心左传
昭公十年记
晏子语的真理
而这种负能量
其实是我们在亿万年进化过程中所保留下来的一种生存优势
是它保障了我们有更加强烈的冲动参与竞争
即便所争的竟是一些很无谓的事情
嗯
就那名奴隶而言
对天堂的赌性越强烈
内心的幸福感也就越强
就那位婆婆而言
对六字大明咒的笃性越强烈
内心的幸福感也就越强
至于天堂是否虚幻不实
六字大明咒是否真的被念错了发音
通通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幸福的人生需要坚定不移的笃信
很多阳明星学的信奉者所寻求的
也正是这样的幸理感受
从这层意义上说
阳明星学与其说是学术
不如说是宗教
他所施加给信徒们的
与其说是学术的力量
不如说是宗教的力派
也很是因为这个原因
阳明星学会特别吸引那些较为感性的人
却很难攻克理性主义者的薄良之心
我们看到王阳明一些知名的徒子徒孙的生活与治学的做派
或多或少都会联想到今天的行为艺术家们
可想而知的是
倘若玄奘大师弃佛从儒
并且生活在王阳明的时代
断然会成为阳明星学在学术上最强劲的敌手
人们对于某种学术
某种宗教或某种价值观的选择
往往都是由他个人气质所决定的
至于我自己
熟悉我以前作品的读者都会知道
大约可以挂上理性主义者或逻辑控这样的标签
是怀有单纯的侦探一般的求真趣味
所以
由我这样一个人来讲述王阳明的生平与学说
一定会令一些感性气质较强的人大感不悦
幸而
这世界上总还有少许更加偏于理性趣味的读者
六
为了摆脱焦虑
我们总会赋予世界秩序和意义
从老婆婆和喇嘛的故事里
我们可以分析出宗教生活的两大基本特质
意义化和秩序化
可以换取一张进入天国的门票
这是诵读六字大明咒的意义所在
以仪式的态度
以持之以恒的方式
如同机械一般在数十年中不断重复着诵读的过程
这是一种极其稳定的秩序化行为
所有的宗教生活都不会缺失这两项特质
但是
与其说他们是宗教的属性
不如说是人的天性
甚或我们可以说
宗教性就是人的一种天性
人天生就有着极强烈的对意义和秩序的追求
换言之
倘若一件事是没有意义的
或者是缺乏秩序的
或们那脆弱的心灵便会生出许多不安和焦灼
这当然是一种很不舒适的状态
于是
为了使自己能够心安
我们总会自觉不自觉的将事物意义化和秩序化
而在意义化和秩序化的过程中
再荒谬的做法也聊胜于无
譬如
我们总是喜欢有破有立这个说法
一旦你反驳了某个理论
人们最常见的反应就是质问你
那你倒是提出一个建设性的理论来啊
否则就请闭嘴
倘若我们乘坐时间机器飞回两千多年前
向寒宣子和子产阐述山川神旨的喜怒其实无关人的健康与疾患
他们很可能就会做出这样的反劫
或者
你和同伴在旅行途中迷了路
你发现同伴拿的是一张错误的地图
但你能怎么办呢
绝大多数人的做法是
既然找不到正确的地图
那么拿一张错误的地图也总好过没有地图
所以我们看到
在人类的文明史上
旧理论从来不是因为被彻底伪证而失去了市场
只有当某种新理论兴起时
旧理论才真的有可能退出历史舞台
即便新理论并不比旧理论高明
我们总是在寻找意义
寻找每一个疑问背后的确定性答案
很难容忍意义或确定性答案空缺的状态
哪怕只在一些小小不言的事情上
譬如
即便不是全部的
至少也是绝大多数的餐厅服务生都有过这样的感受
纵使在非常忙碌的时候
也总是能很清晰的记得那些尚未结账的顾客的账单上的一些细节
当顾客一旦结账离去
他们很快就会将账单上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太过平常的事情
看似是一个简单注意力的问题罢了
但是大约在一百年前
格士坦心理学家库尔特
勒温却小题大做
反复琢磨这个场景
总觉得事情的背后应该还有一点什么
若干年后
勒温的弟子布鲁马
蔡加尼克做了一项很著名的实验
他给被试者们分配了一些简单的任务
比如解数学题
或者制作简单的手工模型
但他经常打断他们
让他们停下手里的活计
听从某个新的安排
结果可想而知
到了结束的时间
很多任务都不了了之
但真正的重头戏发生在任务结束几个小时之后
蔡佳尼克开始让大家回忆方才做过的那些任务
这才有了那个以他名字命名的所为蔡加尼克效应
当一个人着手做一件事情的时候
如果因为中途被打断而导致这件事情没能完成
那么比之前完成的事情
他对未能完成的事情记忆会清晰一倍
是的
对于日常生活而言
心里悬而未决的东西太多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毕竟人类的天性是完形的来观察世界的
让我们来设想一个场景
虽张纸上画了三根直线
这三根直线构成了一个近似的
并没有完全闭合的三角形
虽然严格来说
这并不是一个三角形
虽是三根直线罢了
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会把它看作是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没有封闭的部分
是我们在自己心里给它封闭完成的
是我们的意识把这三根直线组合成一个成形的三角形的
这就是格式塔心理学所谓的闭合律
格式塔是一个德语单词的音译
意思是完形
完形填空的那个完形世界
就像一张永远也做不完的完形填空的试卷
而我们在看到这张试卷的时候
总会不由自主的把那些空格填满
让这张试卷看起来完整
通顺而有意义
嗯
一个催眠术的实验
可以给我们另外一个角度的启发
催眠师在将被试者成功催眠之后
命令他去打开房间的窗子
被试者完全服从了这个命令
当实验结束以后
被试者醒转过来
催眠师问他刚才为什么要打开窗子
被试者疑惑了一会儿
很快回答说
对对对
因为觉得房间里太热
悬而未决的开放状态会会使我们内心紧张
妥帖的闭合状态会使我们放松下来
当然
放松才是我们的心灵
或者说是大脑天然就会追求的一种舒适状态
于是
这个缤纷复杂
充斥着各种悬疑问题的现实世界
总会被我们想象成一个秩序井然的房间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某个隐身的田螺姑娘整理的妥妥帖帖
我们就是这样自觉不自觉的将现实世界整理成我们最乐于接受的模样
然后欺骗自己说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美国宗教社会学家贝格尔提出过一个有趣的观点
人类建造世界的基本宗旨
就是建造人类天生所缺乏的那种类似于动物的严密结构及秩序和法则
秩序化和法则化主要作用就是提供抵抗恐惧的避难所
而宗教正是一种用神圣的方式来进行秩序化的人类活动
嗯 时至今日
贝格尔的观点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得到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支持
换言之
后者可以用更加朴实缺乏诗意的语言论证出极其近似的结论
我们只要从这个结论稍稍推延几步
也就可以理解
传统的一元化社会比今天的多元化社会更容易催生我们的安定感
相应的
也更容易催生我们的幸福感
在一元化社会里
我们固执的相信自己的价值观是具有普世性的
放至四海皆准
倘若有什么意志因子出现
一定属于魔鬼的一党
生活中一些极细微的事例就在呈现这种被心理学家称为确定性偏见的事实
比如吃豆腐脑究竟应该是焦卤还是放糖
这真的引发过卤汁派和白糖派群情汹涌的网络论战
彼此都觉得对方的吃法是邪恶且匪夷所思的
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在格列佛游记里以戏谑的语调所描述的大头派和小头派
其争论的焦点是吃鸡蛋剥皮时究竟应该是从大头敲破还是从小头敲破
原本是为了讥讽英国议会里那些因小题大做而分党立派的荒牛议员
然而事实上
我们每个人都是大头派或小头派的议员
只是在某些问题上属于大头派
在另一些问题上属于小头派而已
我们必须承认的是
斯威夫特的预言所揭示的意义
远比作者的意图本身更为深刻
多元化的世界总会使我们无所适从
我们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坦然接受一个充斥着不确定性的世界
我们必须费力的说服自己
邻居甲的无神论信仰以及邻居乙的基督教信仰
其实和我自己的佛教信仰
只是通往真如世界的不同途径罢了
并不是什么异端邪说
同样值得尊重
当然
这是多元化社会逼迫我们形成的观念
完全有悖人类的天性
或者说有违我们基因密码里的初始设定
所以在今天这个多元化世界里
人们对确定性的渴望显然比起那些生活在一元化时代的古人更加强烈
这正是各种心灵鸡汤大行其道的绝佳沃土
也是阳明星血重获新生的美妙时机
阳明星学确实致力于打造一元化的世界
强化我们确定性偏见
简化我们认知世界的秩序化框架
这其实正是古代学术典型而普遍的特征
只是阳明星学在这一点上表现的更为突出罢了
因为在古人生活的世界里
交通和通讯手段远远比不上今日
人们基本都生活在某个相当封闭的熟人社会里
生活习惯和价值观高度趋同
而对于视野之外的广袤世界
他们总是因为少见所以多怪
七
道义优先亦或功利优先
事情的另一面是
虽然王阳明却属于当之无愧的成功人士
时间的魔法更为他添加了头顶的光环和脚下的祥云
但是
倘若在我们怀着十足的理性态度
借助大样本的统计数据
假如可以的话
来认识王阳明的追随者以及阳明星学的万千信徒之后
我相信任何一个功利主义者都会在第一时间改贤更张
转而成为为秦桧
刘景之流的忠实拥趸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羞辞或暗藏讥讽的反语
因为事实真的就是这样
只要我们暂时抛开道德的考量
就会发现
即便我们真的厌恶丛林法则
即便真的应该将社会达尔文主义彻底扫除人类世界
但凶狠
狡诈 虚伪
无情等等尽数归入魔鬼一党的素质
在数千年来的人类文明史上
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始终保持着最高程度的关联
倘若拿这个问题去请教王阳明本人的看法
他一定会一笑置之
因为在他的心灵世界里
乃至在一切正统儒家人格修养里
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从来不被作为一个人理应追求的目标
更不可以作为评价一个人的合理标准
孟子早已给出过最经典的答案
那是在他初见梁惠王的时候
后者以一名负责任的大国领袖的姿态
虚行请教
叟不远千里而来
已将有利无国乎
孟子答道
王何必曰
令亦有仁义而已矣呀
孟子
梁惠王上
孔子有言
古之学者未己
今之学者为人
论语献问
朱熹在为这句话做注的时候
引用诚疑的观点说
为己是自己体认
为人是为了被人所知
自己去体认天道
如果生逢其时
副产品就是事业有成
而为了被人所知
或者说为了赢得世人的认同
其结果反而是迷失了自我
朱熹最后强调
古来圣贤们对文学之道论述很多
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加切中恳起的了
论语即著
以这样的标准来看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合格的学生
我们或者为了谋求生计
努力学习一技之长
或者受到兴趣的驱使
以学习为消遣
甚或仅仅为了考一个证书
挂靠到某个单位
坐收其利
在儒者看来
这些都是标准意义上的小人行径
为君子所不耻
对对对
君子上达
小人下达
论语先问
君子之学的本质只有一条
即体任天道
用今天的话说
就是追寻唯一的终极真理
而所谓达则兼济天下
穷则独善其身
那都是次一级的目标
如果现实生活中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纯儒
我们多半会觉得他迂腐
当然
古今中外
人同此心
心同此理
古人也往往看不惯这种太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
所以儒法之争
义礼之争
王霸之争才会延绵不绝
所以外儒内法
洋儒英法
才屡屡成为历代统治者欣然接受的基本国策
在中国历史上
儒法之争延绵两千余年
其实质无非是义利之争
儒家是原则导向型
以仁义为第一原则
只讲仁义而不计成败
如果真的取得了成功
如也只被看作一种良性的副产品
倘若不幸失败
也无非是求人得人
舍生取义
法家则是目标导向型
实现目标最为重要
没人人在意你通过怎样的手段
这样看来
义利之争大约近乎公平与效率之争
公平问题属于道义问题
有人认为道义应该被摆在第一位
即只做道义上正确的是
效率可以是他的副产品
也有人认为效率应该被摆在第一位
仓领实而知荣辱
道义可以是他的副产品
后者批评前者迂腐
前者批评后者为取一世之功而以百世之害
在这个问题上
王阳明其实坚定的站在迂腐的一派里
所谓圣贤只为己之学
重功夫不重孝义
传习录下显赫世工
只是他坚守迂腐的副产品罢了
换言之
在王阳明的一生中
令人倾羡的世工并不是他的追求
恰恰相反
他是追求做儒家圣人的
对世工的积极追求纯属对圣人二字的亵渎
所以
王阳明一定会对以下故事里这位樵夫心有戚戚焉
魏晋年间
高适
孙登在和边遇到一名樵夫
问他
你就这样度过一生吗
樵夫答道
我听说圣人从无祈求
只以道德为本心罢了
我砍柴度日
难道还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不成
八
平常心的悖论
由此
我们很容易就会进入平常心的悖论
今天的职业运动员
金融精英
以及所有在高压力
高风险与高回报的竞技场上奋力搏杀的人
都能够深刻理解心态对于职业生涯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
高压力会导致紧张
紧张会导致发挥失常
而一旦在某一次重要竞技中发挥失常
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甚火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所以
平常心变得至关重要
只有在生死搏杀面前
猿亭越誓气定神闲
视死如归
凌凶若棘
以应对平常事物的心态从容处之
将得失荣辱置之度外
这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真实实力
然而吊诡的是
真正具有平常心的人不可能选择高压力高风险的职业
显然他们更乐于接受校园里贤适的教职
或者考取公务员或事业编制
而职业竞技和金融领域
注定是冒险家的天堂
我很难想象
一名职业运动员在全年无休的日常训练里
恪守敢拼才会赢的人生信条
却唯唯独在重大比赛的当天
能像换衣服一样给自己换上一份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