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集范家二少爷的惨叫声不停回荡在宅中和园中,
那股子凄厉劲儿实在是令人不忍耳闻。
先前还伴着范思辙发狠的硬抗之声,
后来变成了哭嚎着的求饶之声,
又变成了凄楚的唤人救命之声,
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微弱的哭嚎声里,
渐渐能听到这个14岁少年不停地叫着,
妈妈,
老爷,
辙儿真的要被打死了。
满面泪痕的柳氏跪在范尚书面前,
抱着他的双腿。
老爷,
你快去说说吧,
让范闲停了,
这也孝训的够了,
人如果真的打死了怎么办?
面容姣好的柳氏一向是刻意在范府中蕴着那份含而不露的贵气,
但今日她再也顾不上容颜和气质,
面色苍白,
憔悴不堪。
他抱着老爷的双腿,
嘶声哭泣道,
老爷,
您倒是说说话呀,
辙儿年纪还小,
可禁不住这么毒打呀。
范尚书看着身前的女子,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柳氏在范建的元配死了以后就跟了他。
当年的范建虽已受封司南伯,
但圣眷在暗处依然不显山露水,
对方身为国公的孙女,
却嫁给了他这个范族的旁枝作小。
不知道惊煞了多少京都人。
婚后,
柳氏对他小心伺候着,
体帖关怀着,
硬生生地将他从流晶河上拉了回来。
所以,
不论从哪个方面讲,
他对于柳氏都是有一份情,
有一份歉疚的。
更何况这时候在那间书房里挨打的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范尚书年纪也不小了,
哪里会不心疼,
但不管他的心里是如何在想,
他的面部表情却依然保持的极好,
摇头训斥道玉不琢不成器,
子不教父之过,
慈母多败儿便在此时,
远处的书房里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隐约能听清楚是范思辙在疼的喊妈妈。
范建的眉头稍一挑动,
心头微微抽搐。
本来就已经有些颠三倒四的劝诫之语再也说不下去了。
柳世剑老爷一直沉默着,
带着泪水的眼中坚毅之色流露了出来。
他将微乱的裙摆一整,
便准备反身离开书房回来。
范建低声斥道,
范闲,
做大哥的教训思辙理所应当,
你这时候跑了过去,
让那孩子怎么想,
孩子怎么想。
柳氏凄苦的回过神来,
两眼泪汪汪的,
老爷。
您就想着范闲怎么想,
就不想我怎么想,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心肝儿,
难道您忍心看着他被活活的打死?
不错,
我当年是做过错事,
可是他从澹州来后,
我处处忍让,
小心谨慎,
生怕他不快活。
依您的意思,
我四处打点京中的贵戚,
就怕拖了大少爷的后腿。
怎么说,
她如今再精神的地位,
也有我的一分力,
当然,
我这个做母亲的,
做这些事情理所当然也不会去他面前邀功可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就这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如果他是记着当年的事儿,
大不了我把这条命还给他好了,
别动我的儿,
我的儿啊,
范建看着柳氏抽泣的模样,
一股火气升上胸膛,
这是什么模样?
范闲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还不清楚,
他既然将那件事情丢开了,
就不会再重新拣起来。
他虽然年轻,
但是是有心胸的,
思辙这件事情本来就做的太过,
如果不给些教训,
将来真把整个家门拖着陪了葬,
难道你才甘心呢?
柳氏本就不是普通妇人,
今日知道抱月楼被抄的事情,
不过一转念便知道了这背后有着范家大少与二皇子之间的角力影子。
他举手拈袖,
蘸了沾眼角的泪痕,
哭着说道,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把柄被二殿下抓着了,
范闲才这么生气。
这妇人与他儿子对于范闲动怒的判断倒是极为一致。
不是大事,
刚在后宅书房送过来的东西,
你又不是没有看到,
思辙年纪小小,
居然如此胆大心狠,
虽然不是他亲自动手,
但与他自己动手又有什么分别?
难道非要你那不成器的儿子亲手杀人了才算大事?
京中这些事情少了吗?
谁家谁户没出过这些子事儿,
这件事情不要继续说了。
柳氏很听话的住了嘴,
但是眼角的泪痕被蘸去了,
可眼眶里的泪花还在泛着,
远处那间书房里的惨痛呼嚎之声渐渐低了下来,
反而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更感害怕、
惊恐。
辙儿是晕了过去还是怎么了?
范建看着她的模样,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再联想到自己昨夜与范闲商定的事情,
心头微微一黯,
其实这几个月里,
范思辙在京中整的生意,
他不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收到,
只是不怎么在意,
总觉得小孩子家家的能整出多大动静来。
但他没料到,
连自己这个做父亲的,
似乎也低估了范思辙的能力与手段。
让范闲管吧。
范建和声安慰柳氏道。
你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越不避嫌的狠狠管,
就说明他是真将思辙当做自己的骨肉兄弟。
范闲那孩子就算对着敌人都能微微笑,
之所以今日如此强横,
还不是因为他惯常疼着思辙。
如果不是亲近的人,
他一刀杀也就杀了,
怎么会动这么大的怒呢?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就应该安心了。
说句老实话,
咱们这家将来究竟能倚靠谁,
你也是清楚的。
柳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范府如今声势太盛,
已成骑虎之势,
只能上不能下。
而范建毕竟年岁大了,
不说离开这个世界,
但也总有告老辞官的那一天。
日后,
不论是她还是思辙,
究竟有何造化,
这整座府第能不能保一世平安,
还不就是看府中的大少爷能在这个国家里折腾成什么模样。
但打在儿身,
痛在母心。
无论如何,
柳氏对于今日的范闲总会生出些许怨恨之意。
范建摇了摇头,
示意她跟着自己出了书房,
往后宅园子旁边的那间书房走去。
柳氏大喜,
急忙跟在了后面,
连身后几个拿着热毛巾的大丫环也顾不得管教,
摆着手让她们退下。
七拐八拐的下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老爷和夫人难得在府中走的如此之快。
不免略感诧异。
但联想到先前后宅里传来的杀猪声,
顿时恍然大悟,
心中又开始不安起来。
心想,
大少爷如此痛打二少爷,
连老爷和夫人都赶了过去,
怕不是要闹将起来吧?
范府这几年一直顺风顺水,
连带着家风都极为严肃、
认真、
活泼。
下人们极有归属感,
实在是很不愿意宅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儿。
柳氏迈着碎步,
一脸惶急地往园子里走,
恨不得插双翅膀飞过去。
但是看着自家老爷一如平常般冷静,
宽厚的后背总是不敢抢先。
将将到了前宅与后宅交通的园门口,
便听着园内又是一声惨嚎响了起来。
无数的板子落在皮肉之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响着,
声声惊心。
柳氏此时心神早乱,
骤闻此声,
也根本没听明白是不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嚎,
胸口一股悲郁之气往上堵着,
竟是哀鸣一声,
昏了过去。
幸亏身后的大丫环们没敢因为她的斥退而离开,
很守规矩地跟在后面,
这才扶住了颤颤欲倒的夫人。
3间书房里最安静的那一间在临着假山旁的僻静处,
是范闲在家中办理院务的地方,
一向严禁下人靠近,
此时的书房里却有3个人坐在里面,
坐在书案后的,
竟赫然是那位刚刚赴四处上任的小言大人言冰云。
而坐在他下手方的,
是范闲的门生史阐立与一处主簿沐铁。
除却在园子里面监刑的藤子京和邓子越,
这三个人便是范闲的心腹了。
而言冰云的地位自然是最特殊的那一位,
他与范闲有上下之分,
又有淡淡的朋友之谊。
此时,
他皱着眉,
听着园子里噼噼啪啪的板子声,
忍不住摇了摇头,
说道,
该送到京都府去办的事儿,
怎么就放在家里行了家法?
哎,
与庆律不合,
与庆律不合。
三人之中,
只有他才敢对范闲的决定表示置疑。
史阐立笑了笑,
对这位小言大人解释道,
这事儿暂时还不能闹大,
真送到京都府去了,
查出二少爷和宫里那位大家就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提司大人也只好和二皇子撕破脸皮打一仗。
但不论打赢打输,
范家二少爷总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一经督府能抓着的证据不说,
判他个斩监候,
至少也要流到南方三千里。
沐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敢应话,
毕竟抱月楼的事情是他暗中点醒范提司,
等于说范家二少如今的下场是他一手造成的。
虽然范提司对于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但谁知道范家的大多数人是怎么想的呢?
言冰云又摇了摇头,
明显对于范闲用家法替代国法的手段不赞同,
但也知道目前只能这样做了。
忍不住微微讥讽说道。
咱们这位提司大人,
真真的是水晶心肝的人物,
家法狠狠打上一通,
日后就算抱月楼的案子发了,
他在宫中对着陛下也有说辞,
至少二殿下想追究范府御下不严,
纵弟行凶的罪名,
那是没可能了。
史阐立闻言一愣,
心知肚明。
范闲将这顿板子打的阖府皆知,
目的就是为了传出去,
事先堵一堵那些言官们的嘴。
只是范思辙犯的是刑案,
这么解决肯定是不行的。
言冰云笑着看了他一眼,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说道。
你就不要瞎担心了,
你那位门师早有安排。
史阐立心想,
这件事情和四处没什么关系,
大人喊你来,
一定就是有什么安排,
只是也不方便继续去问。
沐铁走到窗子旁边,
隔着假山远远地看着园子里的板起,
臀颤肉开、
血溅,
哀嚎连连。
纵使他是监察院的官员,
也不免有些心慑于范闲的心硬手狠。
看着那些在板子之下痛苦万分的范柳两家子弟,
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史阐立又开始在书案上忙碌地抄写着一些马上要用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