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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之前
我开始寄宿在神田小船艇的别人家里了
等今后的去向有了眉目之后再做打算吧
阿青婆看到自己居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就这样给了别人
痛惜的不行
可又不是他的财产
他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您要是再大几岁
就能继承下来了
他一个劲的跟我唠叨
要是大几岁就能继承的话
那现在也应该能继承了吗
他不懂
以为只要到了年纪就能得到我哥的家产
于是
我哥跟我分道扬镳了
难办的倒是阿青婆该何去何从
就我哥的身份来说
自然是不能带个佣人去赴任的
再说阿青婆爷压根没有跟在我哥屁股后头南下九州的意愿
而我呢
其实也是泥菩萨过河
因为那会儿正寄宿在一个只有四叠半大小的廉价房里
随时都可能搬走
没奈何
只得问一下他自己了
你有没有打算去别人家做帮佣呢
我说
不料他早就拿定了主意
立刻回答道
没说的
在你有了自己的府邸娶了娘子以前
我先去外甥那儿落落脚
他的这个外甥在法院里做书记官
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在此之前已经来动员过他两三次了
说是马上就搬来一起住也没问题
可阿青颇没答应
在这儿尽管是做佣人
毕竟早已住关
然而如今的情况不同了
也许他觉得与其换个地方做佣人
处处看人家的脸色
不如住到外甥家里去
即便是这样
他仍对我说
少爷
您要早点盖起自己的府邸来
早点娶一房娘子回来呀
我要回来伺候您呢
看来比起亲外甥
他更心疼我
动身去九州之前
我哥到我寄宿处来了
给了我六百块大洋
说是用做生意的本钱也好
用来交学费也罢
随我的便
不过今后我们哥俩就两清了
这倒颇出乎我的意料
就我这位哥哥来说
这手做的够漂亮
我原想不拿他这六百块钱也不见得过不下去
但他这种一反常态的豪爽十分合我的心意
于是说了声谢谢便收下了
随后我哥又拿出五十块钱
说
你顺带着将这点钱给阿青吧
我自然毫无意义
立刻就收下了
两天后
我跟他在新桥火车站挥手告别
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横躺着琢磨开了这六百块大洋的用法
做生意吧
也挺麻烦的
估计我是折腾不起来了
再说仅凭这区区六百块钱
又能做成什么像样的生意呢
即便成了
就我现在这样
还是不能跟人吹嘘自己受过良好的教育
所以是划不来的
生意不生意的算了吧
不如用作学费
好好念点书
将这六百块钱一分为三
每年两百块
足够上三年学
三年内用用功
一定能学成个什么
紧接着我就开始琢磨该上哪所学校了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门功课
尤其是什么外语啦
文学啦
一听就头疼
要是拿新体诗来给我读
估计二十行中连一行也看不懂
于是我想
既然什么都不喜欢
那就学什么都一样啊
有一天
我刚好路过物理学校的校门口
见他们贴出了招生广告
我心想不是什么都得讲缘分吗
遇见了就是缘分
我拿起一份章程
立刻办了入学手续
如今回想起来
这实在是失策
只怪我那亲娘老子给的一点就着的炮筒子脾气惹的祸
三年时间马马虎虎
我也同别人一样学了下来
我原本就不具备什么良好素质
所以要说到成绩排名
自然是从屁股后头倒数上去比较方便
令人不解的是
三年时间一到
我居然也顺顺当当毕业了
这结果连我自己个儿都觉得好笑
不过这可没什么好抱怨的
所以我老老实实毕了业
毕业后的第八天
校长把我叫去
我还当什么事呢
跑去后他跟我说四国那边有所中学缺数学老师
月薪四十元
问我去不去
我虽然在物理学校念了三年书
可老师说根本没想过要做什么老师
何况还是去那么远的乡下教书
不过呢
要说除了老师以外是否有什么具体规划
也是一点都没有
所以见校长这么正儿八经的找我商量
也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还是我那亲娘老子给的炮筒子脾气在作怪
既然答应了
自然是一定要去了
这三年来
我一直窝在这间四叠半的小房间里
没人埋怨过我半句
我也没跟谁拌过嘴
可以说
我在此度过了人生中一段逍遥自在的美好时光
事到如今
也就不得不跟这间四叠半告别了
要说走出东京
自打我出生以来
总共只有那么一次是跟同学一起去镰沧远足
这次要去的地方远得多
不是什么镰仓可比的
从地图上看
那是海边上一个针尖大小的地方
肯定算不上好地方
那里的城镇是什么样
住着什么样的人
我一概不知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只管去就是了
无非多少有些麻烦
我们家关门歇业之后
我也常去看望阿青婆
她外甥为人挺地道
每次只要他在家
总会殷勤的款待我一番
阿青婆则当着我的面总是拿这个那个替我吹嘘
甚至说什么等我学校毕业后
立刻会在局亭购买豪宅
并且进入政府机关上班
他自说自话的替我决定了我的将来
自说自话的吹嘘一通
反把我弄得很窘迫
脸红耳赤的
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
居然说了很多遍
更要命的是
他时不时会抖落出我小时候尿床的事来
简直叫我无地自容
也不知他外甥听了心里是怎么想的
反正阿青婆是老派人物
他将我与他的关系当作封建时代的主与仆
又隐隐感到我既然是他的主人
自然也就是他外甥的主人了
可见做他的外甥真是倒了大霉
去四国那边当数学老师的事儿终于落实
在动身的三天前
我又去看望了阿青婆
不巧他感冒了
在一间朝北的三叠大的房间里孤零零的躺
见我来了
他连忙坐起来
忙不迭的问道
少爷
您什么时候置办府邸呀
看来他以为只要一毕业
金钱就会自动从口袋里冒出来
可如果我真是个如此伟大的人物
他还少爷少爷的叫着
不显得傻气吗
我没给他多解释
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句
暂时还治不了
马上要去乡下去了
他一听
露出格外失望的表情
用手不住的抚平凌乱的花白鬓发
我看着心里挺不落人的
就说
去去就要回来的
明年暑假的时候我肯定回来
我这是在安慰
但见他依然愁眉不展
又问
我会给你带些土产来的
你想要什么
他说想吃月后的竹叶糖
月后的竹叶糖
我听都没听说过
别的先不管
首先这地方就搞错了嘛
我说我要去的那个乡下好像没有竹叶藤
于是他就反问道
那到底在哪边呀
我一说是西边
他就问
那是在乡根的这边呢还是那边
真拿他没辙
到了出发当天
阿青伯一大早就来帮我收拾行李
还把来的路上买的牙刷牙签跟毛巾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
我说这些都用不着
可他根本不听
我们雇了两辆人力车
并排着来到了火车站
他一路把我送到了月台上
然后凝望着已经上了车的我
小声说道
说不定这就跟您永别了
要多保重啊
我看到他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我可没哭
不过眼泪也快流出来了
恰逢这时火车开动了
我心想这下应该差不多了吧
可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往后面一看
只见他还站在那儿
只是人已经缩得很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