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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鲁镇人，
有一年的冬初，
四叔家里要换女工，
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
头上扎着白头绳，
乌裙蓝夹袄，
月白背心，
年纪大约二十六七，
脸色青黄，
但两颊却还是红的。
魏老婆子叫她祥林嫂，
说是自己母家的邻居死了当家人，
所以出来做工了。
四叔皱了皱眉，
四嫂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
但看她模样还周正，
手脚都壮大，
又只是顺着眼，
不开一句口，
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
便不管四叔的皱眉，
将她留下了。
施工期内，
他整天的做，
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
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
所以第三天就定局，
每月工钱500文。
大家都叫他祥林嫂，
没问他姓什么，
但中人是魏家山人，
既说是邻居，
那大概也就姓魏了。
她不很爱说话，
别人问了才回答，
打得也不多。
直到十几天之后，
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
一个小叔子，
十多岁能打柴了，
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
她本来也打柴为生，
比她小10岁，
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地过去了，
他的做工却好，
没有细食物，
不论力气是不细的。
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
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
到年底，
扫尘洗地、
杀鸡宰鹅，
彻夜的主福里全是一人担当，
竟没有添短工。
然而他反满足，
口角边渐渐地有了效应，
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
他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
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
很像夫家的唐伯，
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
四婶儿很惊异，
打听底细，
他又不说。
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嗯，
这不好，
恐怕他是逃出来的，
他诚然是逃出来的。
不多久，
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
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
魏老婆子忽而带着一个30多岁的女人进来了，
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
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
然而应酬很从容，
说话也能干。
寒暄之后就赔罪，
说他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
因为开春事务忙，
而家里只有老的和小的，
人手不够了。
嗯，
即使她的婆婆要她回去，
那有什么话可说呢？
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
一共1750文，
他全存在主人家，
一文也还没有用，
便都交给她的婆婆。
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
过谢出去了，
其实已经是正午，
哎呀，
你呢？
生林嫂不是去淘米的吗？
好一会儿，
四嫂这才惊叫起来，
他大约有些饿，
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去寻陶罗。
他先到厨下刺到堂前，
后到卧房，
全不见陶罗的影子。
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
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
旁边还有一株彩。
看见的人报告说，
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
船篷是全盖起来的，
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
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
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
刚刚要跪下去，
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
像是山里人，
一个抱住他，
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
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
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
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吧。
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
一个不认识，
一个就是魏婆子，
窥探舱里不很分明，
他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
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儿自己煮午饭，
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
魏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
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
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
四婶洗着碗，
一见面就愤愤的说。
你自己见他来，
又合伙劫他去，
闹得沸反盈天的，
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
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吗？
哎呀呀，
我真上当，
我这回呀，
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
他来求我建地方，
我哪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
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
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
对不起主顾，
幸而府上是向来宽宏大量，
不肯和小人计较的。
这回我一定见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
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
不久也就忘却了只有四嫂，
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
而且懒左右不如意，
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
每当这些时候，
她往往自言自语地说，
哎，
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意思是希望他再来。
但到第二年的新正，
她也就绝了，
望新政将近，
魏老婆子来拜年了，
已经喝得醉醺醺的，
自说因为回一趟魏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
所以来得迟了。
他们回答之间，
自然就谈到了香林嫂，
他嘛，
为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啦，
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
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贺老六啦，
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
哎呀，
这样的婆婆。
四婶儿惊奇的说，
哎哟，
我的太太，
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
我们山里人，
小户人家，
这算得什么？
他有小叔子也得娶，
老婆不嫁了，
她哪有这一注钱来作聘礼？
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啊，
很有打算，
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
倘许给本村人，
彩礼就不多，
唯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
所以他就到手了八十千。
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儿也娶尽了，
彩礼只花了50，
除。
了办洗钱的费用还剩10多千下，
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呃，
平林叟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
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
只要用绳子一捆，
塞进花轿里，
抬到男家纳上花冠拜堂，
关上房门就完事儿了。
可是祥林嫂真出格，
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厉害，
大家还都说，
大约因为在读书人家做过事儿，
所以与众不同呢。
太太我们见得多了，
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
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
抬到南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
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
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
他们说他一路只是嚎骂，
抬到贺家坳，
喉咙已经全哑啦，
拉出轿来，
两个男人和他小叔子使劲儿地擒住他，
也还不拜天地，
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
哎哟，
阿弥陀佛，
他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
这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
鲜血直流，
用了两把香灰，
包了两块红布，
还止不住血呢。
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
还是骂，
哎呀呀，
这真是。
他摇一摇头，
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
四婶儿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
他抬。
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
他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
男的今年就2岁了。
我在娘家，
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
回来说看见他们娘俩母亲也胖，
儿子也胖，
上头又没有婆婆，
男人所有的是力气，
会干活，
房子是自家的，
哎哎，
他真是交了好运啦。
从此以后，
四婶儿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
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
又过了两个新年，
他就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
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兰，
檐下一个小铺盖，
他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
乌裙，
蓝夹袄，
月白背心，
脸色青黄，
只是两颊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顺着眼，
眼角上带些泪痕，
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而且仍然是为老婆子领着，
显出慈悲模样，
絮絮的对四婶儿说，
这实在叫作天有不测风云，
她的男人是监视人，
谁知道年纪轻轻就会断送在伤寒上。
本来已经好。
了的吃了一碗冷饭，
复发了。
幸亏有儿子，
他又能做大柴，
摘茶养蚕都来的，
本来还可以守着，
谁知道那孩子又给狼衔去的呢。
春天快完了，
村上反倒来了狼，
谁料到现在他只剩下一个光身了。
大伯来收房又赶他，
他真是走投无路了，
只好来求老主人。
好在他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
家里又凑巧又换人，
所以我就领他来。
我想啊，
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
真的。
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
接着说，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
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
会到村里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
拿小兰盛了一兰豆，
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儿上包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
我的话句句听。
他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
米下了锅要煮豆，
我叫阿毛没反应，
出去一看，
只见豆撒的一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他是不到别家去玩儿的，
各处去一问，
果然没有，
我急了。
佣人出去寻，
直到下半天，
寻来寻去，
寻到山坳里，
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她的小鞋，
大家都说糟了，
怕是遇了狼了再进去。
她果然躺在草窠里，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手上还紧紧地攥着那只小兰呢。
他接着，
但是呜咽说不出程隽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躇，
待到听完，
他自己的眼圈就有些红了。
他想了一想，
便叫那圆兰和铺盖到下方去。
魏老婆子仿佛卸了一斤重担似的，
嘘一口气。
祥林嫂笔出来的时候，
神气舒畅些，
不带指引，
自己迅速地安放了铺盖。
他从此又在路。
朕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
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