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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
文革就开始
文革开始的同时
也便结束了我的文化学习
但也就在这一年
我第一次走出了秦岭
挤在一辆篷布岩石的黑暗的大卡车到了西安串联
那是冬日
我们插歇似的塞在车厢
周身麻木不知感觉
当我在黑龙口停车小姐时
用手狠狠的拔出自己的脚来
脚却很小了
还穿着一只花鞋
使我大感不解
摸得才明白拔出的不是我的脚
忙给旁边那一位长得急俏的女孩笑
笑她竟莫名其妙
他也是不知道她的脚曾被我拔动过
西安的城市好大
我惊的却不知怎么走
同伴三人
一个千亿人一斤
脑袋就四方扭转
最叫我兴奋的是城里人在下雨天撑有那么多伞
全不是竹制的
油布的
一把把细的铁棍儿
帆布
有各种颜色
我多么希望自己有那么一把伞
曾痴痴的看着一个女子撑着伞从面前过去
目送人家消失而险些被一辆疾驰的自行车撞倒
在马路口的人行道上
一个姑娘一直在看我
我觉得挺奇怪
回看她时
她目光并没有闭
还在定定看我
冬天的太阳照着它
它漂亮极了
耳朵下的那块嫩白白的地方
绒绒可爱的鬓发中有一颗淡漠的痣
正如一只小青蛙遇到了一条蟒蛇
蛇的眼睛可怕
但却一直看着蛇眼
走近它
我站在了姑娘的面前
你从哪里来
她问
山里
山里和城里哪儿不一样
她又问
城里月亮大
山里星星多
我如实说了
还补充一句
城里茅坑少
他嘎嘎笑了一阵
就起身跑了
我看见他在不远的地方给他的朋友讲述我的笑话
但我心里极度高兴
这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城里人
至今我还记得起她漂亮的笑容
串联归来
舞斗就开始了
我又拎起那只特大的每星期盛满一次酸菜供我就饭的瓷罐回到村子里
应该说
从此我是一个小劳力
一名公社的社员
离开了枯燥的课堂
没有了神圣可畏的老师
但没有书读却使我大受痛苦
我不停的在邻村往日同学的家里寻借那些没头没尾的古书来读
读完了又以此去与别人的书交换
书尽贤书
读起来比课本更多滋味
那些天上地下的
狼虫虎豹的
神鬼人物的
一到晚上就全活在脑子里
一闭眼他就全来了
这种看时发呆
看后更发呆的情况常要荒绰我的农业
老农们全不喜爱我做他们帮手
大声斥骂坐家
队长分配我到妇女组里去做活
让那些三十五岁以上的所有人士的妒忌
气量
小说是非
庸俗不堪诸多缺点集于一身的婆娘们来管制我
用唾沫星子淹窝
我很伤心
默默的干所分配的活
将心与身子皆弄得疲惫不堪
我一进门就倒柴捆似的倒在炕上
睡得如死了一样沉
阴雨的秋天
天看不透墙头
庭院瓦槽基棚的木梁上金童一样生绿
我趴在窗台上读鲁迅的书
窗外有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
另一棵也是枣树
我的眼里浸满了泪水
我盼望着文革快些结束
盼望着当教师的父亲从单位回来
哪一日能再有个读书的学校
我一定会在考场上取得全优的成绩
一出考场
是所有的孩子和等在考场外的孩子的父母对我有一个小小的妒忌
然而我的母亲这年犯病了
她患的泪子凤疼
疼起来头顶在炕上像犁地一样
一种不祥的阴影时时压在我的心上
我们弟妹泪流满面的去请医生
在铁勺里烧焦蓖麻油辣子水给母亲喝
当母亲身子已经虚弱的风能吹倒时
我和弟弟到水田去捞水蜗牛
捞出半笼在热水中煮了
用锥子弯出那豆大一粒白肉
我们在一个夜里关了院门
围捕一只跑到院里的别家的猫
打死了吊在门栓上包皮
那是惊心动魄的一幕
包出的猫红赤赤的十分可怕
我不忍心再去动手
当弟弟将猫肉在锅里炖好了端来吃
我竟闻也不敢闻了
到了秋天
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父亲忠厚而严厉过分的教师
竟被诬陷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而开除公职
遣回家来劳动改造了
这一打击使我们家从此在政治上
经济上没于黑暗的深渊
我几乎要流浪天涯去讨饭
父亲遣回的那天
我正在山上除草
看见山下的路上有两个背枪的人带着一个人到公社大院去
那人我立即认出是父亲
除草的妇女把我抱住
紧张的说
是你老子
你快回去看看
这些凶恶的妇女那时变得那么温柔慈祥
我永远记着那一张张恐惧的要死的面孔
我跑回家来
父亲已经回来了
遍体鳞伤的倒睡在炕上
一见我
一把揽住
嚎声哭道
我将我儿害了
我害了我儿啊
父亲从来没有哭过
他哭起来异常怕人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家庭的败落使本来就孱弱的我越发孱弱
更没有了朋友
别人不到我家里
我也不敢到别人家去
最害怕的是那狗咬了
那是整整两年多时间
直至父亲平反后
我觉得我是长大了
懂得世态炎凉
明晓了人情世故
我唯一的愿望是能多给家里挣些工分
搞些可吃的东西
在外回家
手里是不空过的
有一把柴火
捡起来夹在胳膊下
有一颗菜
拔下装在口袋里
我还曾经在一个草窝里捡过一颗鸡蛋
如获至宝
拿回来高兴了半天
那时间能安慰我的心的
就是那一条板的闲书了
这是我收集来的
用条板整整齐齐放在楼顶上的
劳动回来就爬上去读
劳动了就抽掉去楼上的梯子
父亲瞧我这样
就要转过身去悄悄抹泪
忘不了的是
那年冬天
我突然爱上了村里一个姑娘
她长得极黑
但眉眼里面楚楚动人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爱她
但一见到她就心情愉快
不见她就蔫得霜纱一样
她家门口有一株桑树
常常假装看桑葚
偷眼瞧他在家没有
但这爱情几乎是单相思
我并不知道他爱我不爱
只觉得真能被他爱
那是我的幸福
我能爱别人
那我也是同样幸福
我盼望能有一天
让我来承担为其双亲送终
让我来负担他们全家七八口人的吃喝
总之能为他出力
即使变一只为他家捕鼠的猫
看家的狗
也无上欢愉
但我不敢将这心思告诉他
因为转弯抹角
他还算是我门里的亲戚
他老老实实
该叫我为叔
再者
家庭的阴影压迫着我
我岂能说破一句话出来呀
我偷偷的在心里养育这份情爱
一直到了他出嫁于别人
我才停止了每晚在他家门前溜达的习惯
但那种钟情于他的心一直陪伴着我度过了我在乡间生活的第十九个年头
十九岁的四月的最末的一天
我离开了商山
走出了秦岭
到了西安城南的西北大学求学
这是我人生中最翻天覆地的一次突变
从此由一个农民摇身一变成城里人
城里的生活令我神往
我知道我今生要干些什么事情
必须先到城里去
但是等待着我的城里的生活又将是什么样的呢
人那么多的世界
有我立脚的地方吗
能使我从此不再感到孤独和寂寞吗
这一切皆是一个谜
但我还是走了
看着年老多病的父母
送我到车站
泪水婆娑的丁宁这丁宁那
我转过头去一阵迅跑
眼泪也两颗三颗的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