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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说着话
也一面走着
躲到上房的客厅里来
只见中间的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璃盒子
玻璃棱角上都用五色印花绸来滚好
盒子里面也是红绸铺的第一
贾叔说
这是谁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子倒精致
银盾呢
陶波盒的嘴里叼着半截雪茄
用嘴唇将雪茄掀动着
笑了笑 说
你仔细看
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子呀
家书看了看
说
果然不是
这盒子大而不高
而且盒托太矮
这是装什么用的呢
莫不是成玉器的
伯荷笑着说道
越踩越远
暂且不说
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家叔笑了笑
也不再问
心里想
我等会儿倒要看一个究竟
这玻璃盒子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不大一会儿功夫
陶太太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绸子的长衫
只好齐平膝盖
顺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色的宽辫儿
辫子中间有挑着蓝色的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
他光了一截脖子
挂着一副珠圈
在肃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
家树还未曾开口
陶太太先笑着说
表弟
我这件衣服新做的
好不好
家树说道
表嫂是讲究美术的人
自己计划着做出来的衣服自然是好
我以为中国的绸料做女人的衣服最是好看
所以我做的衣服
无论是哪一季的
总以中国料子为主
就是鞋子
我也是这样
不主张那些印度缎印度绸
说着把他的一条玉腿抬了起来
踏在圆凳上
家属一看
白色的长丝袜紧裹着大腿
脚上穿着一双银灰缎子的跳舞鞋
沿鞋口也是镶了细条红辫
红辫里一样有很细的水钻
射人的目光
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
袋子上横排着一路珠子
而鞋尖正中
还有一朵精致的蝴蝶
蝴蝶两只眼睛却是两颗珠子
加树笑着说
这一双鞋实在是太精致了
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
若是随便的地下野区走
可就辱没这双鞋了
陶太太说道
北京人说
净手洗指甲
做鞋泥里踏
你没有听见说过
不要说这双鞋
就是装鞋的这个玻璃盒子也就很不错了
说着
他向桌子上一指
贾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样精致的东西
还是一只放鞋的盒子呢
这时陶太太已经穿上了那鞋
正在光滑的地板上带转带溜
只低了头去审查
不料家属却插问了一句
这样的鞋子要多少一双
陶太太这才转过身来
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多少钱
因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
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的生意
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
两三千块嘛
那有多少双鞋
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
跳舞的鞋子
没有几块钱一双的
好一点儿
三四十块钱一双鞋
那是很平常的事
那都不算什么
原来是这样
像表嫂这一双鞋
就让珠子是假的
也该值几十块钱了
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
自然是真的
表嫂穿了这样好的衣服
又穿这样的好鞋子
今天一定要到北京饭店去跳舞的了
自然是啊
今天伯荷去
你也去
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
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
哦
我刚才跟伯和说了
没有西装
我不去
这时陶伯河说道
我也说了
没有西装不成问题
你为什么还提这件事啊
就是长衣服
我也没有好的
当下陶太太见薄荷也说服不了家属
就自己走回房去
拿了一瓶洒头香水
一把牙梳出来
不问三七二十一
把香水瓶子调过来
就向她头上洒水
家树连忙把头偏着躲开
陶太太说
不行不行
非梳一输不可
不然我就不带你去
可我并没有要去呀
陶伯和说
我告诉你实话吧
跳舞还罢了
北京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听
他那里乐队的首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斯基
家书说
一个国立大学的校长
何至于到饭店里去做音乐队的首领啊
因为他是一个白党
不容于红色政府
才到中国来
若是现在俄国还是帝国
他自然有饭吃
哪至于到中国来呢
家书说道
果然如此
我倒非去不可
北京究竟是好地方
什么人才都会在这儿奇迹的
陶太太见他说要去
很是高兴
催着家属换了衣服
和他夫妇二人坐着自家的汽车就向北京饭店而来
这个时候
晚餐已经开过去了
吃过饭的人
大家鱼兴勃勃正要跳舞
伯荷夫妇和家属捡了一副座位
面着舞厅的中间而坐
有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
这个时候
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穿了葱绿绸的夕洋舞衣
两只胳膊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外面
这在北京饭店原是极为平常的事情
但是最奇怪的
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孩子竟十分相像
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
真又怀疑他们就是一个人
因为看得很奇怪
所以贾树两只眼睛竟管不住的看着那姑娘
陶太太却同时站起身来
和那姑娘点头
姑娘一走过来
陶太太对家树笑着说
我给你介绍介绍
这是密斯
何丽娜
随着又给家树通了姓名
又说
密斯河跟谁一路来的
何丽娜说
没有谁
就我自己一个人
哎呀
那可以坐在我们一块儿了
陶伯河夫妇是连着坐的
伯河坐中间
陶太太坐在左手
家树坐在右手
夹树的右边还空了一把椅子
陶太太就说
密斯河就在这儿坐吧
何小姐一回头
毫不客气的就在那个空椅子上坐下
家树先不必看她
那人就闻到了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
自己虽然不看她
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儿揣想着
以为这个人美丽是美丽
放荡也就太放荡了
饭店里的西仔对何丽娜很熟
这时见她坐下
就笑着过来叫了一声
何小姐
何丽娜将手一挥
很低的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但是很像英语
不多一会儿
西仔捧了一瓶啤酒来
放了一只玻璃杯在何丽娜面前
打开瓶塞
满满的给她斟了一满杯
那酒真的快
鼓着气泡
只在酒杯子里边打着转
何丽娜也不等那酒杯停住
端起杯子来
咕嘟一声就喝了一口
喝的时候
左腿放在右腿上
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珠圆玉润的肌肤
在电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当下贾树心里边想着
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的
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之美
而从古以来
美女身上的称赞名词
什么杏眼
头腮 春葱 樱桃
什么都歌颂到了
然而绝没有什么供送人家两条腿的
尤其是古人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
以为穿插脚裤子都不很好看
必定要照上一副长裙
把脚尖儿都给它罩住
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
妇女们也要西方之美
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
其实这两条腿除了富于挑拨性而外
不见得怎样美
家树这样想着
目光注视着丽娜小姐的膝盖
目不转睛的向下看
陶太太看见了
对着薄荷微微一笑
又将手胳膊碰了薄荷一下
薄荷心里明白
也抱着以微笑
这时音乐台的音乐已经奏了起来
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
然而何丽娜却没有去
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
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
见了活泼些的
便觉得聪明可喜
但是常跟活泼的人在一处
见了忠实些的
又觉得温存可亲了
何小姐天天在跳舞场里混
见的都是些很活跃的青年
现在忽然遇到家树这样的忠厚少年
就动了他的好奇心
要和这位忠实的少年谈一谈
也成为朋友
看看老实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样
因此坐着没动
等家树开口要求跳舞
凡是跳舞场的女友
在音乐奏起之后
不去和别人跳舞
漠然的坐在一位男友身边
这正是给予男友求舞的一个机会也不迟
对你说
我等你跳舞
不入家术就不会跳舞
自然也就不会开口的
这时伯荷夫妇都各找舞伴去了
只剩下两个人对坐着
家术在大窘之下
只好侧过身子
看着舞场上的舞伴儿
何小姐斟了一杯酒
捧在手里
脸上现出微笑
只管将那玻璃杯口却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
头不动
眼珠却缓缓的斜过来
看着贾树
等了有十分钟之久
家述也没说什么
丽娜放下了酒杯
问道
米斯凡
你为什么不去跳舞
家述说
惭愧的很
我不会这个
不要客气了
现在的青年
有几个不会跳舞的
哦
实在是不会
就是这个地方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呢
真的吗
但这也是很容易的事
只要米特凡和令亲学一个礼拜
管保全都会了
在这歌舞场里
我们是相形见绌的
不学也罢
说到这儿
伯荷夫妇歇着舞回来了
看见家树和丽娜谈得很好
二人心里头暗笑着
当时大家又谈了一会儿
丽娜虽然和别人去跳了两回舞
但是始终回到这边席上来
坐到了十二点钟以后
家树先有些累了
对伯荷说
回去吧
伯荷却说
时候还早啊
贾叔叔
我没有这个福气
觉得头有些昏
哦
谁叫你喝那么些酒呢
伯河因为明天要上衙门
也赞成早点回去
不过怕太太不同意
所以未曾开口
现在家术说要回去
也正好借风转舵
就说道
既然是你头婚
我们就回去吧
说完叫了西仔过来
一算账
共是十五元几角
薄荷在身上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西仔
将手一挥
拿去吧
西仔微微一鞠躬
道了一声谢
家树只知道伯荷夫妇每个月跳舞西餐费很多
但不知道究竟用多少
现在看起来只是几瓶清淡的饮料就要二十块
怪不得要花钱
当时何丽娜见他们要走也要走
就说
密斯特塔
我的车没来
但你的车坐一坐
坐得下吗
伯荷连声说着可以
于是走出舞厅
到储衣室里去穿衣服
那细仔见何小姐进来
早在沟上取下一件女大衣
提了衣台肩让她穿上
穿好之后
何小姐打开了提包
就抽出两元钞票来
细仔一鞠躬
就接过去了
这一下让家树受了很大的刺激
白天自己给那唱大鼓输的一块钱
人家就受宠若惊
认为是不适的奇遇
真是不登高山不见平地
像她这样用钱
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儿
若是一个人做了她的丈夫
这种费用容易供给吗
当时这样想着
看何小姐却毫不为意
和陶太太谈笑着一路走出了饭店
这时虽然夜已经深了
然而这门口树林下的汽车和人力车一排一排的由北向南停下
伯荷找了半天
才把自己的汽车找找
汽车里坐四个人
是非把一个人坐倒坐不可的
伯荷自认是主人
一定让家树坐在上面的软椅上
家树坐在犄角上
扔出地方来
丽娜竟然不客气
坐在了中间
和家树挤在了一处
她那边自然就是陶太太坐着了
车子开动了
丽娜抬起一只手
垂了一锤头
笑着说
怎么回事
我的头有点晕了
正在这时
汽车突然拐了一个小弯
向加树这边一侧
丽娜的那一只胳膊就碰了她的脸一下
丽娜回转脸来
连忙对家叔说
真对不起
撞到哪没有
家叔叔
照密斯河这样说
我这人是纸糊的了
只要动一下就要破皮的
伯和说道
是啊
你这些时候正在讲究武术
像密斯河这样弱不禁风的人
就是真打你几下
你也不在乎
何小姐连连说着不敢当
说着就对家书一笑
四个人在汽车里谈得很热闹
不多一会儿
就先到了何小姐家
汽车的喇叭摇遥的叫了三声
突然人家门上电灯一亮
映着两扇朱漆大门
何小姐操着英语道了晚安
下车去了竹旗
大门已经打开
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