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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集成功
别傻愣着
赶快用器械往冠脉里面推血呀
我没有动
我看着手术室的护士在跑来跑去拿除颤仪
推肾上腺素
但是病人还在抽搐
我觉得人生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一个大玩笑
让我用十几年的青春学了医
本以为找到了可以实现人生价值的事业
可现在却面临着我亲手弄出的第一例临床事故
而这一例
可能就是我的最后一例
患者死了
我一定
我就完了
就算不面临官司
光是巨大的内疚感就会断送我的全部信心
我
我不能躺下
我不能呼吸
眼前已经完全黑了
我感觉再过五秒钟
自己就要像纸片一样摔倒在地上了
这一刻
我有些后悔加入冠脉介入组了
自从小川走了之后
我和陆易才得以加入
除了正常的值班之外
还要抽自己的休息时间去做手术
但是
这对医生这种技术决定命运的职业来说
是很有诱惑力的
因为我的硕士博士都是普外科出身
来了人海之后才转型为内科医生的
之前的外科训练
让我的操作能力相较于这些始终注重理论知识培训而疏于动手的内科医生
却是高那么一点点
所以学起微创手术来
也是得心应手
王医生是个天才型的选手
嗯
这话我赞成
就连周主任和郑主任都夸我
总之
除了刚进急诊科那段时间有点憋屈之后
就一直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主任对我越来越重视
工作也越来越顺利
可谓是一帆风顺
前途光明
直到今天
我碰到了第一粒空气栓塞
本来我的心情是非常不错的
跟风和日丽的天气一样
刚到医院抢救室
就被叫去看个急性前壁心梗的病人
于是我就遇到了老刘
老刘是个老革命
参加过某场边境自卫反击战
功勋卓越
现在退伍在家
刚一见面
他就对我说
啊 王大夫
我知道这手术有风险
你呀
不用和我提前说那些个我听不懂的话啊
你就放心下刀
我要是皱皱眉头呢
就对不起我那一等功啊
我就喜欢您这样的患者
对医生是百分之百信任
配合度这么高
就预示着治疗远比配合度低的患者要顺利的多得多啊
遇到老刘
我觉得很幸运
这样的患者
至少让你觉得自己是被尊重和信赖的
哎呀 甭看了
赶快签字吧
那大夫还能在手术同意书上有啥猫腻儿啊
赶紧的吧
在老刘的指挥下
他儿子痛快的签了字
一切都很顺利
在最短的时间内
老刘被送上了手术台
患者配合度高
手术也顺利
马上搞定
一开始是顺风顺水
支架也放了
于是我就打算最后再打个影就下台了
可是一个疏忽
我打进去了半管气
嘿 这糟糕
打进去气的后果就会直接导致空气栓塞
空气栓塞其实就是手术过程中为了要看清血管情况
需要向冠脉里推对比剂
如果这个过程中排气不充分
导致空气进入对比剂里进而被推入冠脉
那么患者会因为短时间内血液被空气阻断而出现心跳骤停
就像输液过程中
有时候管子里会有气泡
这通常会导致患者及家属的极度焦虑
然而这种小气泡和冠脉造影中推入空气相比
简直不值一提
输液中的小气泡达到一百毫升才有可能导致危险
而且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况且输液的气泡是进入静脉
而手术中的气体是直接进入动脉
并且是冠状动脉
也就是人体最重要的生命通路之一
进入的气体过多的话
会马上导致死亡
不好 是颤了
老刘 老刘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老刘
血压一下就没了
我大声喊着老刘的名字
但老刘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双眼上翻
手足抽搐
喊患者有屁用
快 女护士
拿除颤器来
马上
为什么我这么大意
难道古人说的得意忘形就是说的我这种人
不
我自以为动手能力超强
是个手术的天才
于是所有手术都往前冲
操作起来非要挥洒自如
行云流水的样子
怎 怎么样
**消洒出人命来了
忽然我就意识到自己其实非常脆弱
病人命悬疑
现在手术台上
我却头晕目眩
如果我倒下
将会成为人海介入历史上第一个因为医生昏厥而导致手术患者死亡的黑色笑话
不管到底有没有神
我请你帮帮我
让患者活下来
出离的愤怒让我的头脑猛地清醒
我抓起手中的器械
玩命的向冠脉内推注血液
一次
两次
三次
半分钟过去了
我感觉这半分钟长的像是半辈子
突然
我看到心电监测上有正常的心脏跳动了
那不断跳跃的曲线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我和于主任死死的盯着心电监测
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
然后老刘醒了
王大夫啊
哎呀 刚才啊
我做了个梦啊
就感觉着又回到了战场啊
还被那炮弹给炸飞了
这人啊
老了啊
一睡觉呢就总梦到以前啊
呃
不过我这现在这胸口啊
疼得厉害呀
你说没事吧
我和余主任都没有说话
迅速把手术剩下的步骤完成
老刘看我们没说话
也怕打扰了我们
也就没再出声
手术做完后
我和余主任沉默的回到病房休息区
半晌
余主任才沉着脸开口呢
你这事儿太大意了
空气栓塞是最严重的手术并发症之一
我明天得和周老大汇报这件事
另外
患者那边
你自己考虑
要不要去和他本人说
理论上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空气栓塞
如果当时没事
过后气体被吸收就更没事了
啊 好
明天我找患者说
我一夜无眠
巨大的不安和悔恨交织在一起
让我辗转反侧
我也反复的在想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估计周老大不会再让我继续手术了
搞不好老刘的家属还会告我
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根底的外地学子
这么一折腾
我在医院也很难待下去了
有时候真的挺羡慕刘飞和祖老师他们的
作为北京人
有点什么事儿立马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就跳出来帮忙了
可我呢
就只能躺在床上发呆
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唉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
周老大面色阴沉
全科人都陷入沉默了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完成常规的交接
然后就接到了主任的电话
让我到办公室找他
该来的总会来的
躲也躲不掉
进
周主任坐
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说吧
周主任
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做一个手术医生
我承受不了那种压力
您还是给我调个岗位吧
成公蔺相如你知道吧
啊
哦 知道
他一个古人
跟手术有啥关系
蔺相如说何氏必有瑕疵
所以才从秦王那儿骗过来拿在手里
其实有瑕疵的事情是真的
再完美的鱼也会有瑕疵
作为医生也是一样
这次的事情虽说和你的心腹气躁有关系
但是也不能完全归咎于心态问题
所有的医生都遇到过气体栓塞
幸运的人可以躲过大的灾难
就像你这回的事情
运气差的人会直接导致病人死亡
我确实疏忽了
我们医生一辈子可能会救很多人
但是同时也可能会害人
每个医生心中都会有一片墓地
和我同年资的安教授就是这样
我们一起开始学习做手术
可是安教授没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例手术并发症
一个比较年轻的患者死在他面前
他后来请假消失了一段时间
回来后
他就再也没有上过手术台
现在我们都快退休了
但是安教授一生都没能走出这个阴影
这次的事情对你是个教训
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
将来你还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如果你没做好这样的准备
就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手术医生
你其实是个很有天分的医生
动手能力很强
我不希望看到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你回去考虑一下
下周一给我答复
要不要调岗
我离开了周主任的办公室
这一天里
我完全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后来我下意识的走进了老刘的病房
老刘依旧热情的跟我打着招呼
大声的开着玩笑
我内心极度的犹豫
其实只要我不说
老刘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会对这个老英雄内疚
也无法摆脱内心对自己的鄙视
于是我一咬牙
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和老刘全盘说了
啊
那年呀
我是第一批去的前线呀
这出发的时候
哎呀
那心里别提有多骄傲了
总觉着啊
这咱们解放军去了
那三下五除二就能把敌人给打垮喽
可没想到啊
战争会拖那么久
会死那么多同志啊
那时候啊
我是个侦察兵
打九拐寺高地的时候
我晚上带了几个人去摸情况
看那些敌人呢
有没有在对面的小山包上建立火力点儿
我带头就摸上去了
翻了个点朝天呐
也没发现敌人
可想而知
这第二天啊
清晨总攻的时候呢
我们没有人防备我摸过情况的那个小山包
结果呢
那个山包上啊
居然藏着八个火力点呐
八个呀
全连一百多号人
被人家用交叉火力包了饺子
就活下来了十几个呀
哎呀
我这当时啊
我就不想活了
那么多战友啊
被我的马虎给害死了
这后来呀
我每次战斗把他冲在最前边
就想死了啊
给同志们陪葬
结果
结果一直到打赢了
我**也没死
我就想啊
这可能是我那些好兄弟啊
原谅我
他们不想
不想让我死啊
哎
孩子啊
就算昨天我死了啊
我也不怪你
这人啊
咋样呢
那都是自己的命啊
以后呢
你接着做你的手术啊
敞开了肝
救活更多的人呢
听见了没有
啊
老刘的话还没说完
我发现号称从来不哭的我已经不能自已的流下了眼泪
我转身跑出去
不争气的躲进厕所
失声痛哭
周一的时候
我再次出现在手术台旁
科里的人
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就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