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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集
今天他在法庭上没有认出聂赫留朵夫来
不单是因为他最后一次看见他时
他还是个军人
没有下巴胡
只有小小的唇
姿全区的头发很短却很浓密
如今留了下巴胡已经显露出老态
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
他埋葬他跟他那一段时期的一桩桩往事
是在他从军中归来却没有顺路到姑妈家去的那个可怕的黑漆漆的夜晚
在那个夜晚之前
在他还指望他会来的时候
他不仅不感到肚子里的娃娃是个负担
而且常常对娃娃在肚子里轻轻的有时猛烈的活动感到惊喜动情
可是在那个夜晚之后
一切都不同了
未来的孩子只是成了一种累赘
两位姑妈都盼着聂赫留朵夫要他来
可是他打电报说不能来
因为要如期赶到彼得堡
卡秋莎知道了这事
就决定到火车站跟他见面
火车要在夜里两点钟经过车站
卡秋莎夫妻两个老小姐睡了
说到了厨娘的小女儿玛莎陪她穿起旧靴子
裹好头巾
撩起衣襟就朝车站跑去
这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黑漆漆的秋夜
温和的大大的雨点儿一阵一阵阵倾倾下来
在田野上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到
在树林里就像炉子里一样漆黑
卡秋莎虽然很熟悉这条路
在森林里还是迷了路
等他跑到停车三分钟的小站
并不是像他指望的那样早到
而是已经响过第二遍灵了
卡秋莎跑上站台
一下子就在头等车厢的窗子里看见了他
这节车厢里灯光特别明亮
丝绒碗椅上有两个没有穿上装的军官面对面坐着在打牌
靠窗小桌上点着几只躺油的粗蜡烛
聂赫留朵夫穿着紧身马裤和白衬衫坐在软椅扶手上
匕首支在椅背上
不是因为什么笑着
卡秋莎一认出是他
就用冻僵的手敲了敲窗子
但就在这时候
第三遍铃响了
火车缓缓动了
先是后退
接着那结合在一起的车厢磕碰着一杰
紧跟着义杰向前移动起来
有一个打牌的军官手里拿着纸牌站起来朝窗外张望
卡秋莎又敲了一下窗子
并且把脸贴到窗玻璃上
这也是他跟前的这一节车厢也猛的一颤抖动起来
他随着车厢往前走
一面朝窗子里面望着
那个军官想打开窗子
可是怎么也打不开
聂赫留朵夫站起来把那个军官推开
就动手开窗子
火车加快了速度
卡秋莎加快脚步紧紧跟着
可是火车越开越快
就在窗子被打开的道
一名列车员一把将他推开
自己跳进了车厢
他纠缠落在后面了
可是他还一个劲儿的在湿漉漉的站台木板上跑着
后来站台到头了
他好不容易支撑着没有摔倒
从台阶上跑到泥土地上
他还在跑
但是头等车厢已经远远跑到前面去了
在他身旁奔跑的已经是一节一节的二等车厢
然后一节节三等车厢以更大的速度从他身旁驰过
可他还是在跑着
等到尾部带灯的最后一节车厢驰过
他已经跑过了水塔
这里已经无遮无拦
狂风朝他扑来
撕捶着他头上的头巾
吹的衣服下摆从一面紧紧裹住他的双腿
头巾被风吹掉了
可是他还一个劲的在跑
阿姨
卡秋莎阿姨
玛莎很吃力的跟在他后面跑着喊着
您的头巾掉了
她在亮堂堂的车厢里做的是丝柔软硬
有说有笑吃喝玩乐
可是我在这
在泥水里
黑地里
顶着风冒着雨站着哭
把头往后一仰
双手把头抱住
放声痛哭起来
他走了
他大叫起来
玛莎害怕了
抱住卡秋莎湿漉漉的身子
阿姨
咱们回家吧
再用火车开过来往轮子底下一扒就完了
这时卡秋莎心里这样想着
没有回答玛莎的话
但拿定主意要这样做
但就在这时候
如同平常在激动之后乍一安静下来那样
他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孩子突然颤动了一下
撞了一下
缓缓的伸展开来
接着又像有一个又细又软又尖的东西冲撞起来
于是一分钟之前还使他痛不欲生的万般苦恼
他对他的满腔愤恨和他不惜意思来报复他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待镇定下来
理了理衣服
裹起头巾匆匆朝家里走去
他带着一身泥水筋疲力尽的回到家里
从那天起
他的心灵就开始变化
结果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
他就不再相信善了
以前的自己相信善
而且相信别人也相信善
可是从那个夜晚之后
他断定谁也不相信善
大家满嘴的上帝和行善只不过都是做做样子骗人的
但爱过聂赫留朵夫
聂赫留朵夫也爱过他
这他是知道的
可是聂赫留朵夫把他玩够了
把他的感情作弄够了
就把他抛弃了
可聂赫留朵夫还是他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一个呢
其余的人就更坏了
他遭遇的种种事情
在每一步上都证实了这一点
他那两位姑妈
那两位笃信上帝的老小姐看到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伺候他们了
就把他撵了出来
所有他遇到的人
凡是女人都想方设法通过他来赚钱
凡是男人
从老警察局长到监狱里的看守
都把他看作享乐的工具
无论是谁都要享乐
要想的正是这种乐
除此之外
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了
在他无事可干的第二年
跟他聘军的那个老作家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他就是这样直言不讳的对他说
人生的幸福尽在其中
他把这叫做诗意和美感
人人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能享乐
至于满口的上帝和行善
那是为了骗人的
要是有时候心中出现疑问
为什么世上的一切安排的这样糟
以至于大家都相互为恶
大家都受罪
那么不去想这些事就行了
要是苦闷起来
抽抽烟或者喝喝酒
或者最好是跟男人干点风流事
苦闷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