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dee0539f836f0987e793b300adb43608.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论老实话朱自清
朱自清
一八九八至一九四八
浙江绍兴人
散文家 学者
著有散文集背影
鸥游杂记
常识毁灭
学术论著经典长谈
诗言之变等
美国前国务卿贝尔纳斯退职后写了一本书
题为老实话
这本书中国已经有了不止一个艺名
或作美苏外交密录
或作美苏外交内幕
或作美苏外交纪实
秘录
内幕和纪实都是老实话的意义
前不久笔者参加一个宴会
大家谈起贝尔纳斯的书
谈起这个书名
一个美国客人笑着说
贝尔纳斯最不会说老实话
大家也都一笑
贝尔纳斯的这本书是否说的全是老实话暂时不论
他字体为老实话
以及中国的种种译名都含着老实话的意思
却可见无论中外
大家都在要求着老实话
威尔纳斯自提这样一个书名
想来是表示他在做国务卿办外交的时候
有许多话不便老实说
现在是自由了
无关一身轻了
不妨老实说了
原明直意
该是老实说
还不是老实话
但是他现在真能自由的老实说
真肯那么的老实说吗
那位美国客人的话是有他的理由的
无论中外
也无论古今
大家都要求老实话
可见老实话是不容易听到见到的
大家在知识上要求真实
他们要知道事实
寻求真理
但是抽象的真理打破沙缸问到底
有的说可知
有的说不可知
至今分无定论
具体的事实
却似乎或多或少总是可知的
况且
照常识上看来
总是先有事
后才有理
而在日常生活里
所要应付的也都是些事
理就包含在其中
在应复试的时候
理往往是不自觉的
因此
强调就落到了事实上
常听人说
我们要明白事实的真相
既说事实
又说真相
叠床嫁屋
正是强调的表现
说出事实的真相
就是实话
买东西
叫卖的人说实价
问口供
教犯人从实招来
都是要求实话
人与人如此
火与国也如此
有些时事评论家常说
美苏两强若是能够肯老实说出两国的要求是些什么东西
再来商量
世界的局面也许能够明朗化
可是又有些评论家认为
两强的话
特别是苏联方面的
说的已经够老实了
够明朗化了
的确
自从去年维新斯基在联合国大会上指明提出了战争贩子以后
美苏两强的话是越来越老实了
但是明朗话似乎还未见其然
人们为什么不能不肯说实话呢
归根结底
关键是在利害的冲突上
自己说出实话
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虚实
容抑制自己就是
不然让别人知道底细
也容易比自己抢先一招
在这个分配不公平的世界上
生活好像战争
往往是有你无我
因此
个人都得藏着点自己
让人莫名其妙
于是乎
勾心斗角捉迷藏
大家在不安中猜疑着
向来有句老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有逢人只说三分话
未可全抛一片心
这种处事的格言
正是叫人别说实话
少说实话
也正是暗示那厉害的冲突
我有人无
我多人少
我强人弱
说实话恐怕人来占我的便宜
强的要越强
多的要越多
有的要越有
我无人有
我少人多
我弱人强
说实话
也恐怕人欺我不中用
弱的想变强
少的想变多
无地想变友
人与人如此
火与国又何尝不如此
说到战争
还有句老实话
兵不厌诈
真的骄兵不厌诈
勾心斗角
捉迷藏
耍花样
也正是个不厌诈
不厌炸
就是越炸越好
从不说实话
少说实话
大大的跨进了一步
于是乎
模糊事实
夸张事实
歪曲事实
甚至于捏造事实
于是乎
种种谎话应有尽有
你想我是骗子
我想你是骗子
这种情形中外古今大同小异
因为分配老实不公平厉害
也老在冲突着
这样可也就更要求实话
老实话
老实话自然是有的
人们没有相当限度的互信
社会就不成其为社会了
但是实话总还太少
谎话总还太多
社会的和谐恐怕还远的很吧
不过谎话虽然多
全然出于捏造的却也少
因为不容易使人性麻烦的是
谎话里参石化
石化理参谎话巧妙
可也在这儿
日常的画多多少少是两餐低
人们的互信就建立在这种两餐的画上
人们的猜疑可也发生在这两餐的画上
即如贝尔纳斯自己标榜的老实话
他的同国的那位客人就怀疑他在用好名字骗人
我们这些常人
谁能知道他的话老实或不老实到什么程度呢
人们在情感上要求真诚
要求真心真意
要求开诚相见或诚恳的态度
他们要听真话
真心话
心坎上的
不是嘴边上的话
这也可以说是老实话
但是心口如一向来是难得的
口是心非
恐怕大家有时都不免读了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
就可恍然
口蜜腹剑却真成了小人
真话不一定关于事实
主要的是态度
可是如前面引过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看什么人就掏出自己的心肝来
人家也许还嫌血腥气呢
所以交钱不能延伸
大家一见面只谈天气
就是这个道理
所谓推心置腹
所谓肺腑之谈
总得是二三知己才成
若是泛泛之交
只能敷敷衍掩
客客气气
说一些不相干的门面话
这可也未必就是假的
虚伪的
他至少眼中有你
有些人一见面冷冰冰的
拉长了面孔
爱理人不理人的
可以算是针透了顶
可是那份过了火的针
有几个人受得住
本来彼此既不相知
祸不深知
相干的话也无从说起
说了反容易出岔
乐得远远的
淡淡的
慢慢的
不过就是彼此深知
像夫妇之间
也未必处处可以说真话
人心不同
各如其面
一个人总有些不愿意教别人知道的秘密
若是不顾忌这些个
怎样亲爱的也会碰钉子的
真话之难就在这里
真话虽然不一定关于事实
但是谎话一定不会是真话
假话却不一定就是谎话
有些甜言蜜语或客气话说的过火
我们就认为假话
其实说话的人也许倒并不缺少爱慕与尊敬
存心骗人别有作用
所谓口蜜福见的
自然当作别论
真话又是认真的话
玩话不能当做真话
将玩话当真话往往闹别扭
即使在熟人甚至亲人之间
所以幽默感是可贵的
真话未必是好听的话
所谓苦口良言要食之言
忠言执言往往是逆耳的
一片好心往往到得罪了人
可是人们又要求直言
专制时代
直言及见是选用人才的一个科目
甚至现在算命看相的也还在标榜铁嘴
表示直说
说的是真话
老实话
但是这种直言直说
大概是不至于刺耳
至少也不至于太刺耳的
又是直言
又不太刺耳
岂不两全其美吗
不过刺耳也许还可忍耐
四心却最难宽恕
直说遭怨
直言遭忌
就为刺了别人的心
小智被人骂为臭嘴
大至可以杀身
所以不折不扣的直言及见之臣
到底是寥寥可数的
直言刺耳
敬而刺心
简直等于相骂
自然会叫人生气
甚至于翻脸
反过来生了气祸翻了脸
骂起人来冲口而出
自然也多直言
真话 老实话
人与人是如此
国与国在这里却不一样
国与国虽然也讲友谊
和人与人的友谊却不相当
亲易更简直是没有
这中间没有爱
说不上真心
也说不上真话
真心话倒是不缺少
客气话
所谓外交辞令
那只是礼尚往来
彼此表示尊敬而已
还有就是条约的语言
以利害为主
有些是互惠
更多是偏惠
自然是弱小吃亏
这种条约倒是实话
所以有时得有秘密条款
有时更全然是密约
条约总说是双方同意的
即使只有一方是欣然同意
不经双方同意而对一方有所直言或彼此相对直言
那就往往是谴责
也就等于相骂
像去年联合国大会以后的美苏两强就是如此
话越说的老实
也就越尖锐化
当然
翻脸倒是还不至于的
这种老实话一方面也是宣传
照一般的意见
宣传绝不会是老实话
然而美苏两强互相谴责
其中的确有许多老实话
也的确有许多人信这一方或那一方
两大阵营对垒的形势因此也越渐分明
世界也越渐动荡
这正可见出宣传的力量
宣传也有各等各样
毫无事实的空头宣传
不用说没人性
有事实
可也掺点儿谎
就有信的人
因为有事实就有自信
有自信就能多多少少说出些真话
所以叫人性
自然
事实越多越分明
信的人也就越多
但是有宣传
也就有反宣传
反宣传意在打消宣传
判断当然还得凭事实
不过正反错综
一般人眼花缭乱
不甚其麻烦
就索性一句话抹杀
说一切宣传都是谎
可是宣传果然都是谎
宣传也就不会存在了
所以还当分别而论
即如贝尔纳斯将他的书字体为老实说或老实话
那位美国客人就怀疑他在自我宣传
但是那本书总不能够全是谎吧
一个人也绝不能够全靠撒谎而活下去
因为那么着他就掉在虚无里
就没了
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做原载一九四八年三月五日周论第一卷第八期选自论雅俗共赏出版本
一九四八年五月观察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