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先后进去的问题,
凤轻尘并不在意,
她有意落后一步让苏绾先进去,
可偏偏苏绾不依不饶,
明明可以先一步进去,
却刻意的站在入口处等她。
棋局还未开始,
战火却已燃起。
凤小姐苏绾脸上带着矜持的笑,
看样子是从昨天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事实是怎样,
只有她自己明白。
看苏绾这么客气的样子,
凤轻尘有些好笑。
微微点头,
唤了一句,
苏小姐,
听闻风小姐的住处昨天很是热闹,
绾绾还担心凤小姐休息不好,
今天看凤小姐你神情气爽,
绾总算放心了。
绾绾可真是怕小姐下棋时走神呐,
那绾绾可就胜之不武了。
苏绾话中浓浓的讽刺意味,
她们身后的人都听明白了,
可偏偏凤轻尘却是一副没听出来的样子,
点了点头。
多谢苏小姐的关心,
轻尘睡得极好,
看苏小姐就是浓妆也掩不住憔悴的脸色,
想必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还望苏小姐能放宽心,
吃好睡好才能养足精神,
到时候落错棋子还是轻尘的不是了。
凤轻尘眉眼尽是笑意,
一副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高兴的样子。
苏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自然。
凤小姐说笑了,
绾绾,
一夜好梦,
怎么可能憔悴?
到是凤小姐看着像是瘦弱了许多。
苏小姐眼睛不太好,
回头记得找个大夫瞧瞧。
凤轻尘懒得陪苏绾在这里浪费口水,
扬了扬手,
来者是客,
苏小姐先请。
凤小姐客气了,
客随主便,
还是凤小姐先请。
礼让也是大家闺秀的礼仪之一。
苏绾是打定了主意要走在凤轻尘的前面,
但该有的礼仪她还是会做到。
可惜苏绾忘了,
凤轻尘绝不是传统的大家闺秀。
凤轻尘美目一转,
正好看到山长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凤轻尘知道今天的裁判就是皇家书院的山长,
当下后退三步,
轻声道,
苏小姐说的有理,
你我都是客客随主便。
山长起。
皇家书院的山长是九州大陆有名的大学者,
出自书香世家颜家,
来自稷学下宫。
颜家人在稷下学宫颇有份量,
在文坛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算是九州大陆数一数二文学大家,
身份清贵,
就是皇上也会给三分薄面。
很不巧,
昨天和元希先生喝酒的人就有他。
颜先生、
凤轻尘与苏绾同时行礼,
摆出请的姿势,
可偏偏颜老先生不给面子,
居然也停了下来。
于是众人都齐齐堵在门口,
后面的人也不敢往前。
颜老先生胡子发白,
一脸周正,
身上是浓浓的书香气,
一看就是大学者的样子。
颜老先生朝苏绾点了点头后,
转头看向凤轻尘。
似怀疑的语气道,
你就是弹出碧海苍穹,
让元希先生念念不忘的凤轻尘?
学生凤轻尘见过颜先生,
先生过誉京尘弹不出让元希先生念念不忘的曲子。
来者不善,
善者不来。
文人清贵倨傲,
又爱抱成团,
这颜老先生明显是气他不识好歹,
居然拒绝元希先生,
也不想想她和元希先生相差多大。
颜先生摸了摸山羊胡,
点了点头。
嗯,
年轻人有才学是好事,
万不可恃才傲物,
轻狂自负。
既然你在琴艺上有天赋,
就别浪费了自己的才能。
嗯,
她根本没才,
怎么恃才傲物?
凤轻尘在心里又把元希先生骂了一遍,
脸上却摆出谦虚的笑,
多谢先生教导,
轻尘谨尊先生的教诲,
哼,
既然叫我一句先生,
那就跟我走吧。
颜老先生朝门内走去,
凤轻尘一听,
抬脚就跟了过去。
她忘了文人虽然爱抱成团,
又清高倨傲,
但也护短,
对自己圈子里的人和弟子,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毫不吝啬,
定会出手相助。
凤轻尘悠哉悠哉的跟在颜老先生的身后,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颜老先生的亲传弟子。
苏绾走在后面,
气的嘴都歪了,
早知道会这样,
她就不陪凤轻尘在外面嘀咕了,
白白浪费时间。
本以为能入颜老先生的眼,
可偏偏颜老先生却将她无视的彻底。
而与颜老先生一同前来的几位大儒,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个两个上前与凤轻尘搭话,
把她丢在一边。
向来被人捧着,
习惯成为人群焦点的苏绾,
第一次被人无视到这个地步。
一时半刻还真没办法接受。
被人排挤的滋味实在难受,
苏绾与侍女孤零零的走在人群后,
哪怕她把姿态端得再高,
也掩不住那份凄凉。
苏绾在心里把凤轻尘从头到尾给骂了个遍,
又怪元希先生多事儿,
为凤尘造势却不想,
要不是因为元希先生替凤轻尘造势,
她昨天能那么容易煽动众人去凤轻尘的住处闹事嘛?
再说了,
颜老先生虽然出自稷学下宫,
可他此时却在东陵皇家学院任职,
当然是要向着东陵了。
苏绾挑衅东陵女子,
还奢望东陵的文人把她当公主捧着,
实在天真。
昨天比琴是在御花园,
一般人进不去,
可今天的比试却是在皇家学院。
虽说同样门难近,
但书院的学子和稍微有点儿脸面的学者要进来还是可以的。
因为昨天比琴过于轰动,
今天来看比棋的人也比预计的多一倍。
皇家学院的人反应极快,
将比试的地点改在书院广场,
地方大,
足够站外,
人亦有余。
当颜老先生一行人走过来时,
立马引起了轰动。
哎,
哪位是凤轻尘呢?
听说她琴艺不凡,
绝色倾城啊,
就是元希先生也为她的魅力所倾倒,
非倾不娶呢?
哎,
看到没,
那个穿丁香色长裙的女子就是凤轻尘?
哎呀,
果然是袅袅婷婷,
顾盼生辉啊,
难怪元希先生也是为之倾倒。
嗯,
行止有度,
优雅知礼,
与颜先生走在一起却不显懦弱,
果然是我东陵好女子。
哼,
气韵天成,
从容高贵,
举止风流,
好一派名士风流啊。
能够让大公子和元希先生倾倒的女子怎能寻常啊,
就是啊。
人就是这么奇怪,
当初凤轻尘在皇城举步维艰被人厌弃时,
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看她,
会为她说话。
她长得好,
被人说成妖妖娆娆,
一脸媚相,
她举止优雅,
被人说成矫揉造作。
被人说成矫揉造作,
她在诗会上小露才名被人传成,
夜名远播,
她身上的好被人无视,
她身上的污点被人放大,
人人盯着她婚前失贞的事情看,
从不想她妙手回春,
医好了王锦凌的眼睛。
在诗会上为被狼咬伤的人医治,
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可今日,
只因为元希先生一句话,
这些人就把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恶毒言语全部收回,
甚至无人敢提她婚前失贞一事。
这就是人性。
凤轻尘笑,
眼中带泪。
怎么不习惯呢?
颜老先生察觉到凤轻尘的失神,
微微下陷的眸子闪着睿智的光芒,
他耳朵又没有背,
怎么会听不到这些人的话?
因为元希要说娶凤尘一事,
向来不管俗事的他还特意派人打听了凤轻尘的事情。
知道凤轻尘身上经历的事情,
颜老先生当即评价道,
坚忍,
忍,
常人所不能忍,
受常人所不能受。
凤轻尘的坚忍,
就是男子亦做不到,
让人佩服,
确实不习惯。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夸,
我,
有些受宠若惊。
凤轻尘没有为自己掩饰的打算,
也没有遮掩自己过去的事情,
她不认为自己的过去是不能提起的耻辱,
没有那些过去,
就没有今天的她。
颜老先生呵呵一笑。
嗯,
以后就会习惯了。
依元希那个护短的性子,
再加上他的名声,
轻易没有人敢动他要护的人。
元希可不是大公子,
元希成名比大公子早20多年,
根基也深,
再加上元希身后,
没有王家这个家累。
想到芝兰玉树的王锦凌,
颜老先生就觉得可惜呀,
要是没有王家拖累,
再过10年,
大公子的名声就是他们这些老东西也比不上了。
可随即又想到,
要没有王家的培养,
也不会有名满天下的大公子。
福兮祸兮,
就如同凤轻尘此时的情况,
元希先生替她造势,
虽然给她添了麻烦,
可也让人不敢小瞧了她。
看到颜老先生对凤轻尘和颜悦色,
有不少人都嫉妒了起来。
如果不是碍于颜老与元希先生的名讳,
定会有人不长眼,
想要给凤轻尘难堪。
那些嫉妒的眼神,
颜老当然发现了,
他并不在意。
他相信凤轻尘自己能解决。
能入元希的眼凤,
轻尘定是有才学的人。
这些人最初也许会嫉妒凤轻尘,
看不起凤轻尘,
可见到凤轻尘的才学,
狗知道自己与凤轻尘的差距,
这些人除了敬佩便是敬佩。
毕竟凤轻尘和他们不是一个水平的。
苏绾小姐、
轻尘小姐,
两位请侯在一旁的小厮见到颜老一行人后,
立马上前行礼,
得颜老同意后,
才将凤轻尘与苏绾领走。
凤轻尘朝颜老等人点了点头,
翩然而去。
苏绾虽然被人冷落,
可在这些文坛大儒面前却不敢放肆。
这些人一句话就足已毁了苏绾的名声,
苏绾就是再不满,
脸上的笑容也不变。
下棋只要一间小小的棋室就行,
王家学院却把棋局摆在空旷场中央,
颜老几个人也围坐在一边看棋品茶,
好不悠闲。
凤轻尘与苏绾入座后,
就有小童来问,
谁执黑子,
谁执白子?
凤轻尘还没开口,
苏绾就笑容可掬的解释了起来。
一副体贴凤轻尘怕凤轻尘不懂的样子,
凤轻尘也不解释,
端起手边的茶道一句。
好茶。
待到苏绾说完后,
凤轻尘才道。
苏绾小姐,
你是客便执黑棋好了。
直接把苏绾当成解说的小婢女了。
苏绾本想给凤轻尘一个下马危,
结果却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却没办法生气接过小童手中的黑棋。
绾绾却之不恭,
先行一步了。
苏绾啪的一声落子,
素手纤扬,
看美人下棋也是一种享受。
黑色的棋子落在白玉的棋盘上,
份外的醒目,
稍稍近一些的人都仰着脖子想要看个清楚,
似乎这一子就能令输赢一样。
哎呀,
这一子落得好啊,
这苏家不愧是大家族,
苏绾小姐虽是女儿身,
但琴棋书画却样样精通啊。
外面比试虽然自由,
但却少了一份肃穆,
多了一分喧闹。
凤轻尘一派悠闲,
拿起一颗棋子随意一放,
哎,
这,
这是什么意思啊?
凤小姐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的他不会下棋吗?
这一子落得比初学者还不如。
凤小姐是不会下棋吧?
凤轻尘含笑不语,
可眼中却带着戏谑。
所谓的文人学者,
吵闹起来和市井大妈没有什么区别,
了不起,
说话更文雅一些。
看着颜老这等大儒,
看到她胡乱落子,
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学者风度。
察觉到凤轻尘的视线,
颜老略略抬头,
视线与凤轻尘相汇,
没有疑惑不解与轻视。
颜老一如之前平静睿智,
凤轻尘暗赞了一句有气度,
便不再说话。
苏绾举起黑子,
娴静优雅。
状视好心的道。
凤小姐,
你可要悔棋?
我可以让你悔一步棋。
看看人家多有气度啊。
举手无悔,
大丈夫。
苏小姐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懂吧?
再说,
我这一子落得好好地,
为什么要悔?
切,
这些人真当她不懂下棋,
在这里乱来呀。
哼,
活该,
苏绾倒霉,
琴棋书画,
她唯一擅长的就是棋了。
这下棋是在军队里跟一个教官学的,
他是下棋高手,
说作为一个军人,
必须要学会下棋,
因为擅弈者擅谋。
棋中乾坤大,
从下棋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与品行。
凤轻尘觉得有道理,
再加上在军营里要摆上一局,
也方便,
凤轻尘有事没事儿就往教官那里跑,
和他对弈。
凤轻尘初学时下得一手臭棋,
对方也不嫌弃,
每每把她杀个落花流水。
凤轻尘这人是个倔脾气,
她不是输不起,
但她输了,
就一定要努力赢回来。
费了一些心思研究棋局,
到后来,
凤轻尘勉强能与对方打成平手,
有一次侥幸赢了对方5子。
从那以后,
凤轻尘就再也不去找教官下棋。
那教官久等不到凤轻尘,
就主动来找他下棋,
凤轻尘却怎么也不肯下,
理由很简单,
她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
能赢一次是侥幸,
是对方轻敌,
能赢对方一次,
她就圆满了。
凤轻尘圆满,
可就换教官不圆满了。
奈何凤轻尘滑溜的紧,
教官也找不到空子,
没办法,
只能带着这个遗憾度过下半生了。
从那以后,
凤轻尘也很少碰瓷。
诚如教官所言,
擅弈者擅谋,
她是不是真擅长谋略她不知,
但她知道什么叫藏拙。
作为军医,
她的身份本就特殊,
如果被军中将领发现她有擅谋,
说不定会认为她别有企图,
到时候冤死人都不知。
要不是苏绾提出琴棋书画的比试,
凤轻尘都快忘了自己会下棋了。
苏绾落子很谨慎,
每落一子都要思索再三。
凤轻尘却刚好想反,
她落子极快,
完全不用思考。
只看一眼棋盘,
手上的白子就落了下去。
只是。
凤轻尘落子完全没有章法,
比初学者还不如,
整一个臭棋篓子,
让人看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开始还有人说凤轻尘完全不会下棋,
可下着下着,
谁也不敢说话了。
凤轻尘和苏绾下了20手,
苏绾步步紧逼凤轻尘随便丢子,
本以为凤轻尘会节节败退,
可偏偏凤轻尘到现在愣是一子未失。
再看她那气质,
不似一般的名门贵女,
端庄呆板,
而是悠闲肆意,
即有名门贵女的优雅从容,
又有名士的风流肆意,
真正是让人不敢逼视,
又忍不住偷看。
尤其是那双眼,
时刻带笑,
一副好相与的模样,
可却将对面的苏绾逼得脸色发白。
这女娃让人看不透啊。
颜老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
万分庆幸自己心血来潮,
来旁观这一次比试,
不然他就错过一场好戏了。
凤轻尘下棋的路数和她人一样,
让人看不透。
看似不在意,
乱走一通,
却是心有乾坤,
自有盘算。
好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看似懵懂无知,
心里头却什么都明白。
换句话说,
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扮猪吃老虎。
难怪元希先生在她身上讨不到好一眼,
就被凤轻尘看穿了企图和弱点。
元希先生并不是真想娶凤轻尘,
元希先生好面子,
想到元希费了这么多心思,
就是想知道凤轻尘无弦琴是如何发出声音的。
颜老突然发现自己也感兴趣了。
颜老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
考虑是不是也要掺上一脚,
难得遇上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
要是放过了,
人生会少很多乐趣。
凤轻尘一脸悠闲,
可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计算棋子和苏绾可能落棋的地方以及对策。
因为太过专注,
她错过颜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凤轻尘明白自己的棋艺不高,
想要取胜就只能在一个取巧了。
下棋最重要的是静心,
心平气静,
才能看清大局。
凤轻尘悠闲肆意,
洛子非宿,
就是为了乱苏绾的心。
只有苏绾乱了心,
她才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