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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一集
桂生轮是颐和公司的新船
去年刚从英国格拉斯哥造船厂下水
这艘船航速每小时可达十六海里
从广州到上海只要六十个小时
两天半这条航线上它跑得最快
今天是正月十三
轮船已在大海上航行了五十多个小时
那天中午
老萧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今天是正月初七
是正月初十
他松了一口气
以为自己昏睡了很久
凌汶同志到底怎么了
他还不十分清醒
眼神有些迷茫
喘息中似乎尽力想要想起点什么
他失踪了
陈千里轻声说
就在那天
你让他第二天到交通站
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老萧又闭上了眼睛
嘴角痛苦的扭曲着
过了一会儿
他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临时没来
他也没来
这事情太重要了
就算牺牲了
也要在牺牲前办后
陈千里知道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他必须迅速了解全部情况
他朝莫少遒使了个眼神
莫少遒站起身
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棚屋里
陈千里小声地说出了一段暗语
他先前与临时接头时使用过
那是少山同志亲自设计的暗语
如他所料
老萧知道这段暗语
在他说完最后那一句的瞬间
老萧眼神一亮
困难地转过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老萧说自己受少山同志委托
要向临时当面传达一条口信
口信内容包含一则广告
广告必须刊登在正月十四那一天的报纸上
除了日报
若有意外
当天下午的晚报上也要刊登一次
他一字不差的把广告词背了两遍
告诉陈千里广告实际上是街头信号
对方是浩瀚同志
广告后面要附上一个电话号码
浩瀚同志看到广告后就会拨打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要把接头地点和时间通知浩瀚
接头以后立即掩护他撤离上海
目前浩瀚同志已迅速转入地下
切断一切工作关系
在最后一次与瑞金通电后
他就转移隐蔽
任何人都无法再次与他联络
只等报纸上出现事先约定的接头信号
但是老萧到广州后面临的一系列变故
使他最终把这个任务委托给了易君年
事实上
正是在那一刻
陈千里意识到易君年可能有问题
在他头脑中的某个角落
存放着一件往事
一个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去解开的谜
一个问题的答案
为了弄清这个答案
叶桃付出了生命
老萧竭尽全力保持清醒
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
说几句停下来喘几口气又重新开始
在一些关键细节上
他生怕自己晕头说错
反复说了好几遍
陈千里则十分安静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问
他知道以老萧目前的情形
要把这些话讲完
一定使用了巨大的意志力
后来陈千里与梁世超去了豪贤街
在维新北路打听到一些情况
又去了月华戏院
从戏院出来
他们回到交通站
莫少遒整个下午都在设法弄两张最快的船票
拿到船票后
他们连夜上船
轮船半夜十二点起航
二等双人间在甲板上方
船舱里上下铺
梁世超正在闷头睡觉
他虽然是广东人
老家却在粤北山区
是个旱鸭子
夜里风浪大
他爬到上铺后就晕乎乎睡着了
让梁世超和凌汶到广州是临时的主意
但当时陈千里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让易君年和凌汶一起走一趟
有可能揭开一个在他心中萦绕多年的谜题
当年叶桃就是为了寻找那个答案
最终倒在敌人的枪下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参加工作
还不太了解共产主义
不懂秘密工作的复杂性
他也不懂为什么传递一句话有那么重要
值得为之付出生命
那年他才二十三岁
他记得很清楚
正是在他过生日那一天
正月十五
他到了南京
分别将近一年
他又见到了他
还有他父亲
他的老师叶启年
在叶启年仍然是大学教授
无政府主义者
世界与学者的岁月里
陈千里像很多年轻人一样
曾经认为大部分让人困惑的问题
叶老师那儿都有答案
学生之间的议论渐渐变成了一个传说
关于新闸路上叶老师的那幢房子
关于里面有一个秘密组织
那是火热的革命的二十年代
每个年轻人都意气风发
急于参加某个组织
只有少数同学有幸被选中
得以进入那里
那是叶老师的家
楼上住人
楼下用来会客
学会和杂志社也在楼下
后来陈千里把学校走廊里的传说告诉叶老师
叶启年笑着说
神秘感也是一种有用的武器呀
有一阵
他每天都要去新闸路
坐在长桌旁听大家高谈阔论
帮杂志社做些杂活
到各处去送信
分发文件
他甚至运送过炸药
虽然那些无政府主义炸弹并没有在什么地方爆炸
过了很久
他才第一次见到叶桃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
街上贴着标语
到处都在罢工罢市
他坐在底楼客堂间
他一开始弄错了
把她当成学会里的什么人
后来才知道她是叶老师的女儿
之前从未现身
是因为她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读书那年夏天
学校被段祺瑞政府封闭
学生强制解散
所以她回了上海
叶启年一直猜错了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
都不是陈千里把叶桃引上那条反对父亲的道路
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叶桃才是陈千里的引路人
是叶桃告诉他
他父亲的虚无主义背后躲着一个投机分子野心家
有一天
叶启年把他叫到书房
郑重其事对他说
以后不要随便去叶桃的房间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
某种迷人的混沌状态终于消散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
就像阳光融化玻璃上的雾霜
他和叶桃两个人完全看清楚了对方的心思
随后
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叶桃去了南京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
为什么她那么不喜欢叶启年做的事情
却让自己加入进去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叶桃去的地方是国民党党务调查科
在父亲的安排下
她成了机要室干事
当然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
他去南京
正是因为就在那几年里
叶启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些年
很多人都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当时他反复问过自己
难道兆峰花园
夕阳
早春的湖水
水面上一对天鹅
这些都是他在做梦
难道他们手握着手心怦怦跳时说的话
都只是分别前一时的冲动
他一直都很清楚
在他们两个人当中
叶桃总是先离去的那一个
自从在叶老师家初次遇见他
他就一直在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