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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
演播
秋语荷塘
居住环境与尊严
我住在一座高层建筑里
从一楼到十六楼
人人都封阳台
所用的材料和样式各异
看起来相当丑陋
公用的楼道上
玻璃碎了一半
破了的地方用三合板或者是纤维板堵住
楼梯上很脏
垃圾倒的口上是更脏
如果它是一座待拆的楼房
那倒也罢了
实际上它是新的
建筑质量也很好
是人把它筑成了这样
至于我家里
和别人家里一样
都很干净
只是门外面脏
至于有朋友要见我
就要区别对待
假如他是中国人
就请他到家里来
要是外国人
就约在外面见面
这是因为
我觉得让外国人到我家来
我的尊严要受损失
假设有个外国人来看我
他必须从单元门进来
爬上六层才能到达我家的门口
单元门旁边就是垃圾道的出口
那里总有大堆的垃圾留在外面
有鱼头
鸭头
鸡肠子在内
很招苍蝇
看起来相当吓人
此人看过了这种景色之后
爬上一至六层的楼梯
呼吸着富含尘土的空气
看到满地的葱皮
鸡蛋壳
还有墙上淋漓的污渍
我希望他有鼻炎
闻不见味儿
我没有鼻炎
每回爬楼梯的时候
我都闭着气
上大学的时候
我肺活量有五千毫升
现在呢
大概有八千
当然了
这是在白天
要是黑夜
他根本就上不来
因为楼道里没有灯
他会撞进自行车堆里
摔断他的腿
夜里我上楼的时候
手里总是拿个棍儿
探着往上爬
他不知扶手不能摸
摸了就是一手灰
才搬来的时候
我摸过一把
那手印子现在还印在那里
只是没有当初新鲜了
就这样到了我的门外
此时他对我肯定有一种不好的看法
坦白的说
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
见到哪个美国同学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肯定也会看不起他
要是中国人来看我
看到的景象也是一样
大家都是人
谁也不喜欢肮脏
所以对这种环境的反感也是一样的
但他进了我家的门
就会把路上看到的一切都忘掉
他对我这么好
除了同胞情谊之外
还因为他知道楼道里这么脏
不能怪我
所以我敢把他请到家里来
因为本文想要谈尊严问题
就此切入正题
所谓尊严
是指某人受到尊敬
同时也是个人的价值所在
笔者曾在国外居住四年
知道洋鬼子怎样想问题
一个人住在某处
对周围的一切既有权利也有义务
假如邻居把门前和阳台弄得不像话
你可以径直打电话说他
他要是一个体面人
就不会不理
反过来
假如你把门前弄得不像话
他也会径直的打电话来说你
你也不能不理
因此呢
一个地方住了一些体面人
就不会又脏又乱
居住的环境就这样和个人尊严联系在一起
假如我像那些洋人想象的那样
既有权利又有义务
本人还是个知识分子
还把楼房住成了这样
那我又算个什么人呢
这就是我不敢让洋人来家里来的原因
但你若是中国人
就会知道
我有权利把自己的阳台弄成任何一种模样
别人不会来管
别人把家门外弄成任何一种样子
我也没有办法
当然了
我觉得楼道太脏
也可以到居委会反映一下
但说了也没有用
顺便说说
我们交了卫生费
但楼梯总没有人扫
我扫过楼道
从六楼扫到一楼
只是第二天早上出来一看
哎
又被弄得很脏
看来一天呢
要扫上三遍才行
是的
所以我也不扫了
现在呢
下定了一种决心
一过了退休年龄
就什么都不干
天天打扫楼道
现在则不成
没有功夫
总而言之吧
对这件事
我现在是没有办法了
把话说白了就是这样的
在我家里
我是个人物
出了家门
既没有权利又没有义务
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人物
说话没人理
干事情没人响应
而且
我自己也不想这样
这不是说在说外国人的好话
也不是给自己推卸责任
而是在说自己为什么要搞两面派呢
中国这地方
有一种特别之处
那就是人只在家里负责任
出了门
就没有了责任感
大家所到之处
既无权利也无义务
所有的功利公德全靠政府去管
但政府不可能处处都管到吧
所以到处乱糟糟
一个人在单位
是老张或老李
回到家了
是爸爸或妈妈
在这两处
都要顾及体面和自己的价值
这是很好的
但在家门外和单位门外
就什么都不是了
被称作那男的或那女的
一点尊严也没有
这就很糟糕
我总觉得
大多数人在受到重视之后
行为就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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