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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后宫如此频繁地出事
天子极是震怒
遂将此事托付给周皇后细查
周皇后惟恐有误
便又请动李太后相助
二人联手施以雷霆手段
将后宫好生清理了一遍
很是打杀了几个宫人
好因日夜忙着此事
周皇后很快便病了
建昭帝与李太后尽皆揪心
追查之事亦不了了之
而太后娘娘更是哭了好几场
这后宫之中佳丽无数
美下皇子
却偏偏无一人生下皇子
膝下帝践祚十余载
膝下竟只得三位公主
他老人家能不交心事故今年初十
宫中又广派人手前往京畿并周边行省大肆采选淑女并宫人
最后共选得淑女四十名
宫人百余个
充实后宫
宫里也着实热闹了一番
顾红药记着前世时太后娘娘趁着二月寿诞大排筵宴
一来是拿此事做由头
冲一冲宫里的晦气
二来嘛
也是为着天子大业计
彼时周皇后已然大好
遂由建昭帝亲陪着共同出席了李太后的寿宴
那四十名淑女亦盛装到场
献上了别致的寿礼
有抚琴弄箫的
有吟诗作词
有写字作画的
不一而足
很是出了一番风头
而宴罢三日
便有几个才貌出众的淑女得蒙天子恩宠
就此晋了位份
一步登天
不过那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顾红药重生得晚了些
倒是没赶上
而既有新人晋位
则那旧人也需眷顾一二
方能显得圣意宽仁
恩宠均沾
是故建昭帝便顺手将头几年进宫的那一批也给晋了位份
冷香阁的主人张婕妤便是其中之一
她原只是个美人案例
只能有四个宫女
如今晋升婕妤
自不可等同视之
不仅住处从金海桥南挪到了桥东
有了单独的院子住
且服侍的人手也多了四个
便是红耀他们此刻正在中庭扫地的罗喜翠
以及去领早膳的刘喜莲
这两个服侍张婕妤的时候后也算长久
皆是三等宫女
比顾红药她们地位略高些
却也仍旧提不上筷子
倒是剩下的两个管事头一个钱寿芳一个王孝纯
却是那名牌上的人物
亦颇得张婕妤信重
钱寿芳乃是张婕妤初进宫时就跟着的了
多年主仆
如今仆随主贵
已然混上了正九品掌事
虽只是个虚名
品级却是真的不能再真
在这冷香阁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威信甚重
王孝淳则是一年前惠妃娘娘亲赏下来的
张婕妤与惠妃娘娘私交甚笃
连带着也高看王孝淳一眼
处处敬他三分
细说来
这王孝淳原先在惠妃娘娘跟前混得很不如意
如今凤尾变鸡头
他又没什么野心
日子倒也过得
且他从前也在金海桥一带厮混过
各处都有熟人
很吃得开
思及此
顾红药便又是一叹
拢共也就这么九个人
院子也就只有一进
关起门来却是法度俨然
倒与那朝堂无甚两样
迷迷糊糊地想着倦意上涌
她终是睡了过去
待到被红棉拍醒时
已是午错时分
匆匆用了饭
四个新来的小宫女便被叫进耳房
跟着罗喜翠刘喜莲学规矩
这是每旬的定例
末等小宫女每旬皆需受训半日
由所属地的大宫女教导
尚宫局会不定期派人来查
还要抽人考核
举凡有那躲懒耍滑宫规不熟规矩不严的
便要送进宫正司惩处
若有再犯一院的人都要跟着吃挂落
因此这每旬的教学无人敢于轻忽
众人皆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恐有错漏
顾红药大抵是唯一的例外
宫规她倒背如流
礼仪规矩更是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举手投足要多规范有多规范
那是她上辈子流血流泪挨打挨骂换来的
哪怕死了烧成灰化作烟
那烟气儿也能聚出人形来
端茶送水叠被铺床管饱
把主子服得妥妥贴贴
于是她走神了
半低着脑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顾红药心中想的却是
早知道前世死得那样快
她就该把那话本子瞧完了再咽气
如今这一闭眼忽忽回到少年时
却不知那话本子里的周寡妇与马秀才有没有成就好事
再有那嫡女翟斗私人手扎重生
之富贵大闺女最后一册刘瘸子有没有买到手
那结局到底是喜还是这悲
瞧着罗喜翠翻动的嘴皮
顾红药心底怅怅
只觉这满眼春光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春日迟迟
午后的风携来未名的花香
醺得人欲醉
红药与红棉双双立在廊外
耳听得那风拍锦帘扑楞楞地作响
眼皮子一个劲地打架
不能睡不能睡
顾红药不断提醒着自己
这还当着差呢
哪里就能当真打起盹来
万一主子有有差事上头头了差错错一顿骂婢少少了的
她可记记张婕妤的脾性
那就是个笑面虎
瞧瞧来团团气气弟却很有手段
否则也攀不上惠妃娘娘
只是越是这般提醒自己
红药那脑袋里便越是一片昏昏
这年纪的小姑娘
又哪有不渴睡的
便站着也能睡着
红药竭力瞪大双眸逼出眼泪
方将那一个又一个哈欠给强咽了下去
一旁的红棉却根本没她的定力
头一点一点地几乎盹着
莫说是她
便连立在帘外听用的罗喜翠此际也是两眼乜斜着身子乱晃
所幸挨着门框子倒也不虞摔倒
蓦地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顾红药吓了一跳
半个哈欠卡在喉咙险些没背过气去
罗喜翠也激灵一下醒了盹儿
红棉更是立马站得笔直
左右张望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罗喜翠压着嗓子问
抬手揉了揉眼睛
眉间带出一丝恼意
张婕妤正在午睡
偏不知谁那么不晓事弄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万一吵醒了主子
谁也落不着好
红棉此际已然完全清醒了
登时来了精神
噌一下便窜到罗喜翠跟前
讨好地道
教姑姑受惊了
姑姑可要我给您捶捶
罗喜翠没搭理她
只皱眉问
你可听出这声音是打哪儿来的
这忽巴喇地就是一响
多吓人
回姑姑
我听着就在院子外头
想是离得不远
红棉陪笑道
借侧身之机得意地看了红药一眼
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你真笨三个字
顾红药意思意思扁了扁嘴
没往前凑
两辈子加起来她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前世这个时候他可是木讷的紧
这种拔尖讨好之事历来没他的份儿
面上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
顾洪耀心下暗自思存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这一时半刻之间
他还真想不起前世此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低下头
眉心拧紧
苦思冥想
重生半个月来
他每日都在回思前世种种
可是这都快六十年过去了
他记性再好
又哪里能桩桩件件都想起来
良烟
你给我滚出来
一道尖利的女声陡然破空而来
刺穿了这静谧的春日午后
亦打乱了红药的沉思
她禁不住一愣
良烟
这名字好生熟悉
似是在哪里听过
他蹙眉思忖
不经意间眼尾余光一瞥
却见一道苍青的身影飞奔而来
正是王孝淳
他也被吵醒了
红药并红棉忙问好
王孝淳笑微微的冲他们招了招手
用很轻的声音道
你俩过来
洪耀威正了正正蠢惰着他所谓何事
红棉已然丢开罗喜翠
三步并两步飞跑过去
圆润的脸上贴着甜甜的笑
公公有何吩咐
相比罗喜翠
这位才是大红人
自然要紧着些才是
红棉自是分得出轻重
虽然生就一张憨态可掬的脸
可若论心眼
她一点儿不比旁人少
顾洪耀仍旧慢她半拍
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王孝淳约四十开外
面相很是和善
天然上挑的嘴角令他不说话也像在笑
你们俩去门边守着
莫叫人闯进来冲撞了主子
他低声吩咐
听着冠冕堂皇的
实则就是要他们去听个壁角
顾洪耀心领神会
面上却还是一脸懵懂
红棉略略一想也听懂了
忙谄笑着应了个是
回身便将洪耀一拉
眉飞色舞道
走 去瞧瞧去
微微拔高的音量显出他对这桩热闹事浓厚的兴趣
红药点头道声好
正要随他前行
猛不防身子被人轻轻一撞
旋即一个袅娜的身影便擦过他身侧
轻盈而快速的走到了王孝淳身前
一见此人
红棉当时放下了脸
来人正是红衣
他来干嘛
红棉鼓着眼睛
声音很低
怨气却十足
红衣对身后二人视如不见
只高举手中的一样事物
慢声细语的向王孝淳道
王公公
我把油壶给拿来了
随着话音
一阵淡淡的芝麻香油的气息发散开来
原来他拿着的正是一只小香油壶
哟
你这孩子倒是机灵
王孝淳似颇有些意外
盯了他一眼
旋即又笑眯眯的点头称许
在后宫里瞧热闹
最是讲究个安静从容
风姿优雅
若是开门阖户的弄出大阵仗来
一来不好看相
再一个万一被宫正司的人抓住了
那可是要吃棍棒的
红衣拿出油壶便是他的聪明处了
得了王孝淳的夸赞
红衣倒也没显出得意来
只抿嘴一笑
谦道
都是王公公平素教的好
罢了
你们都去吧
王孝淳朝他们挥了挥手
又提声唤红柳出来
守在廊外
原在房中轮休的红柳此时也走了出来
正立在廊下发呆
闻言愣了一会儿
方蹲身道了个是
便在这须臾间
洪耀几人已经在拿油润门栓了
这院子拢共也就一进
不过抬脚就到的事儿
当此际门外喧哗已然越来越大
他们悄默声的拉开门缝往外瞧时
恰有几个小宫女尖叫着从斜对面的扫红轩跑了出来
大敞着的院门露出了里头的人影
一个穿柳绿衫子的宫装美人飞散着发鬓
正被穿着茧色上衣的丽人按在地下撕扯
四条白花花的臂膀半空里乱飞
尖尖食指舞动不休
抓挠抠掐撕
鲜红的指甲也不知是染的丹蔻还是沾了血
哎呦
这可真是热闹了
红棉当即两眼冒光
一头扑在门缝边
恨不能抠下眼珠子来扔在外头瞧一瞧
红衣静静的望他片时
便往旁让开些
神情中有着一闪而逝的轻屑
顾洪耀没去管他二人的眉眼官司
只凑去门缝处细细观瞧
扫红轩中那绿衫美人虽衣裙散乱
金钗都挂在耳边
瞧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然手劲却着实不小
但见他奋力扯下对方一把长发
哭得如梨花带雨
吴美人
有话好好讲
何苦欺我来哉
一口温温软软的吴侬软语
恰是江南况味
那吴美人冷不防被偷袭
直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反手一爪子便挠了过去
一面破口大骂
姓梁的
你这不要脸的贱货
行子黑了纤长的下作娼妇
这一开口却是一口标准的玉京城土骂
恰是爽利脆嫩
像大夏天吃了一口水萝卜
顾洪耀眉头跳了跳
他终于想起来
那绿衣美人梁嫣三年后便会晋位康嫔
颇为风光了一阵子
在建昭末年的大齐后宫也算是个人物
至于那位吴美人
红药却无甚印象
便在她思忖间
吴美人一只利爪已然直奔梁嫣面门
梁嫣惊呼一声
动作却分毫不慢
飞快扭脸的同时伸臂用力一格
刷
他手背上立时刮出明晃晃五道血印子
侬作啥啦
梁嫣口中迸出几乎变音的斥骂
越发不要命的将两手乱舞
也不知怎么一来
哧的一声竟将吴美人的衣裳给扯开了
霎时间薄透的春衫往旁散去
露出了里头鲜艳的双绣芙蓉小衣并大片雪白的肌肤
差美人两番着了道
眼睛都红了
大吼一声我跟你拼了
便扑了上去
二人顿时扭作一团
直弄得灰尘飞扬
也不知谁的绣鞋咻的飞过门槛
掉在地上滚了几滚
那鞋上精致的白牡丹绣花顿时变得灰头土脸的
见此情形
饶是红衣素来自恃镇定
亦不免矫舌不下
红药更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来
张开嘴半天合不拢
唯有红棉见怪不怪
红衣与红药此前于外皇城当差
皆是头一回来金海桥
自不曾见过这等场面
而红棉却是一直在这一片打转
见多识广
对这种主子打架之事已是习以为常
说起来
大齐后宫规矩虽严
却有那么一两个法外之地
金海桥便是其一
而以金海桥为中心的方圆数里
更有一个响亮的绰号
叫做三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