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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集
一九七六年的**
周炳坤和他的朋友们又聚在周家了
其实
炳坤并不怎么欢迎朋友们再聚在自己家里
他希望在他家出现的是郑娟
三十晚上
他是潜入郑家陪郑娟姐弟俩度过的
后半夜才回到自己家
初一上午他补了个懒觉
下午挨家挨户给街坊们拜年
那是母亲交代的任务
他也必须完成
初二一早
他和师傅白孝川乘列车去了不远不近的一个县城
邵静文的妻子女儿都住在县城里
他妻子是县委招待所所长
女儿上小学六年级
除了大部分时间不能生活在一起这一点美中不足
可以说
邵静文的小家庭生活是幸福美满的
他**前就一再诚邀秉坤师徒去他家做客
那种盛情难以谢绝
白孝川结过一次婚
没几年就因双方性格不合离婚了
他无儿无女
一直过着孑然一身
二茬光棍儿的生活
炳坤明白
邵静雯主要是想让白孝川过一次不孤独的**
**期间
县招待所没有人住
所有的房屋都空着
这让炳坤师徒俩可以白住一个小套间
他俩原本的打算是要当天晚上赶回市里的
因为住的舒服
师傅改变了想法
希望徒弟陪着多住一天
师傅的希望对炳坤来说便是要求
他只能无条件的服从
为了奖励炳坤的服从
在那两天里
白孝川极其认真的向徒弟传授了不少曲艺表演和创作的经验
邵静文的家中
曲艺表演的用物应有尽有
连口技
哨子和三弦都有
三个人或在邵静文的家里
或在招待所那个小套间里切磋记忆
邵静文的妻子和女儿兴致很高的充当观众
有时还叫了一些亲朋好友一块儿去看演出
这两天炳坤大有进步
受益匪浅啊
妻子女儿不在家的时候
邵敬文就温上酒
与白孝川就着炸花生
肉皮冻和凉皮儿什么的
边好饮边纵论国家大事
窗沿门后不用担心邻居家听到
原来这两个人都是政治动物
并且对现实极其不满
他俩所谈的政治知事
炳坤从不知晓
如同听两个人在合说评书逼上梁山或者是杨乃武与小白菜什么的
听得义愤填膺了
也不敬自饮
也骂什么鬼似道
于是三个人居然勾肩搭背
小声的哼唱起来
然后东倒西歪的醉着睡去
酒醒之后
那两个人又都心虚
问炳坤他们俩是否说了什么犯忌的混账罪话
炳坤就说自己也喝醉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其实炳坤相当清楚的记得他俩说的一些话
初四中午
师徒二人才回到市里
炳坤到家又倒头不叫
他挺累
师傅白孝川却觉得许多年没如此开心的过**了
炳坤干躺着睡不着
头脑里没法不寻思邵静文和师傅讲的那些政治知事
炳坤联想到了吕川
并且完全理解吕川为什么到了北京进了大学便判若两人
不但变成了政治动物
也对社会现实那么不满
思想也分明开始反动物了
炳坤突然意识到
从此自己也不可能不关心政治了
自己头脑里也开始有些反动思想了
许许多多不正义的手段
卑劣的事情真相
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中国好人看清
连他这样从不关心政治的人知道后
都义愤填膺看来中国要出大事
而且简直太应该出大事了
丙坤进一步意识到
自己无可救药的也成了一个思想反动分子了
四月下旬的一天晚上
周志刚班里的诗人郭成背着炳坤的外甥女儿冯月月进了周家
他说周荣和冯化成两口子有事回不来了
委托他将女儿先带到姥姥家
虽然没有周志刚和周荣的信
炳坤母子却深信不疑啊
因为周志刚上次探家的时候说过过程
给母子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何况月月长得极像周容
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那年头
组织上对人的疑心多
而民间人对人却没有多少疑心
郭承喝了一杯水
说必须要走了
因为他的东西既存在火车站呢
郭成是河北人
还得再坐火车到石家庄转车
丙坤母子非常过意不去
却也不便挽留
探家之人
有谁不是归心似箭呢
月月已经快五岁了
似乎路上受了什么惊吓
一副想哭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孩子也从来没有见过姥姥和舅舅郭成一走就吓得大哭起来
在姥姥的怀里扭动着
大叫着让郭成叔叔不要丢下他
郭成叔叔不要丢下他
他不要自己住在这儿
炳坤的妈妈几乎都没有办法抱住这个孩子了
而孩子的哭闹也让郭成的眼泪刷刷的往下流
炳坤说道
算了
先别理孩子了
孩子哭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他骑着自行车送郭成到了车站
趁列车还没进站的功夫
郭成告诉了炳坤实情
原来他与周荣一家三口结伴探家
途经某省一个小站时
列车出了故障
晚点几个小时
那年头这也是常事儿
偏偏那天是清明
不知乘客中什么人发起
许多人就在那小站悼念起周总理来
当时已有红头文件一集集传达了
要求各地警惕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清明继续悼念
煽动反革命行为
小站铁路警察们当然要制止
那也是奉命行事
乘客众多
又哪里制止的了呢
结果就发生了冲突
引来了大批手持棍棒的工人农民
于是流血事件不可避免
有人受伤
有人被抓走了
郭成悲痛的说
哎呀
都是我
我写了一首悼念总理的诗
在车上啊
我就给你姐和你姐夫看了
他俩都认为写的挺好
我自己也觉得写的挺好
不过就是一首悼念诗嘛
没有什么反动的句子呀
你姐夫是冲动型的诗人
这双方一冲突起来
你姐夫反而高声朗诵那首诗了
就这个时候
有个人一棒子抡在你姐夫腰上
你姐夫一倒地
你姐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
扑过去去保护你姐夫
混乱中
你姐的头上也挨了一棒子
我要不是怀里抱着孩子
我一定会扑上去保护你姐的
可是我抱着孩子呀
哎呀
都是我那首破诗惹的祸
我为什么非得写一首破诗呢
咱们老百姓
人家为什么要出我
还有你姐
你姐夫这样的喜欢湿的人呢
曾经
因为自己既是领导阶级一份子
又是工人中的稀缺元素
这位桀骜不驯的大三线资深工人泣不成声
说不下去了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炳坤却异常平静的问他的姐姐和姐夫后来的情况
郭成肯定的告诉他
他姐姐应该在那个小县城的医院里
至于情况怎么样就无从知晓
至于他姐夫
要么被关在什么地方
要么逃亡了
郭成当时抱着惊恐的哭起来的月月
行李又都在列车上
只能选择在列车重新开动前退回车上
他把自己的诗写在几页纸上给炳昆石说做个纪念
那郭成真是了不起
不但一路要哄好月月
还把周荣两口子所带的东西全都带到了哈市
炳坤也很了不起
列车开走前
居然能微笑着和父亲那年轻的工友拥抱挥手
郭成伸出手臂的那个窗口一远
微笑顿时从丙坤的脸上一扫而光
炳坤能把满是大包小包的自行车顺利的骑回家
简直也是个奇迹
回到家中
月月已经睡了
姥姥把**妈从小到大的照片一一指给月月看
这才取得了女孩子的信任
并且开始觉得自己是到了一个安全的人家
然而
炳坤的个性终究还是脆弱的
他能在外面的人面前短时间的装出特爷们儿的样子
但是在自己的家里
尤其是在母亲的面前
老疙瘩们那种担不起事的熊德性暴露无遗了
他一进门就抱住母亲放声大哭
母亲怕她把外孙女儿给哭醒了
就没让他进里屋
并且把里屋的门给关严了
炳坤原本并没有隐瞒的想法
那个时候他满心希望的只不过是得到母亲的安慰
母亲一问
他就把郭成告诉他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全说了
没想到母亲一句也没安慰他
母亲昏倒了
首先赶到周家的是春燕的妈妈
春燕妈是炳坤第一个求助的人
春燕妈立刻发动了几位街坊还算及时的把母亲送到了医院
三天之后
春燕妈和街坊们又帮着把母亲接回了家
母亲成了植物人
春燕妈和街坊们从炳坤的口中知道了缘由
春燕妈是最后一个离开周家的
他走之前对炳坤说道
孩子
拍电报让你哥回来吧
你家现在这种情况
根本不是你撑得住的呀
你哥回来之前
需要我的时候
你只管来找我
但是千万别找我家春燕啊
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明白
在朋友们当中
春燕和德宝是第一对来到周家的
春燕看着仰躺在炕上不省人事的干妈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临走的时候对炳坤说道
炳坤
我也许只能来这么一次了
我们这样一些人接到通知
如果谁和你姐
你姐夫那种事又牵扯
处理起来将比一般的人要重得多
我明白
德宝
你以后也别再来了
说啥呢
你骂我是不是
他来行
追究起来
我大不了跟他离婚
你说啥呀
你想让咱们儿子没妈呀
你再说这种废话
我废了你你信不
你自己也不想想
到目前为止
你除了经常被人当枪使
还**哪点不一般了
听德宝的怒骂
春燕又哭了起来
国庆两口子和赶超两口子还有长进步是一起来的
常进步的父亲因为不停的写申诉材料
又被关进了学习班
趁他们在
炳坤去了郑娟家
他一五一十的讲了自己家发生的不测之事
郑娟吃惊又同情的问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你怎么说
我怎么做
街坊邻居们还是怕受牵连
另外
他们能做的也都做了
我只是希望
希望你能到我家去
照顾我妈还有我外甥
女儿
白天你可以带着你的儿子和弟弟就待在我家
晚上
晚上我再把你送回家
或者
或者你就住在我家也行
郑娟有点犹豫
你
你也怕沾上政治的边儿吗
郑娟摇头
我
我会付给你钱的
自从他俩出事了
你不是一直在用你的钱供我们生活吗
炳坤明白他说的他俩是谁
于是愣在炕前
郑娟告诉炳坤
其实母亲死前那个晚上对他讲了自己看到棉猴和瘸子游街示众的情形
母亲建议他把孩子送人
那样他和弟弟靠卖冰棍儿或许勉强能活下去
母亲一再叮嘱
孩子只能送人
千万不能卖
若卖便是犯法
郑娟犯法了
她弟弟就活不了了
他说
他正寻思怎么才能把孩子送人抚养时
炳坤就像救星似的出现在了他家
郑涓说到母亲二字时
就像旧戏里的忠臣说到了圣上
他担心的问
可你哪来的钱呢
你不会为了我们也在做什么不可以做的事吧
为了让郑娟放心
炳坤坦白了自己卖镯子的事
追问郑涓究竟还顾虑什么
郑娟流泪了
内疚的说
为了我们
你都把自己逼成这样了
我还有什么不愿意为你做的呢
我是怕如果同意了你的想法
风言风语会让你吃不消呀
炳坤说
我家的情况都这样了
还怕啥风言风语啊
我不想告诉我哥家里出事儿
就算他知道
回来一次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如果你不帮我
我还真就无路可走了
说着炳坤也流泪了
郑涓叹道
那我听你的
只要你不怕
我更不怕
凌坤回到家里的时候
见家中多了一个跟他们年龄差不多的青年
穿一件兵团知青们经常穿的那种旧黄棉袄
他说自己是兵团的
与丙义认识
回城探家
受丙义的委托到周家来看看
炳坤要求他暂时别把看到的真实情况告诉自己的哥哥
那个年轻人说道
你放心吧
我不会的
你的朋友们已经替你嘱咐过我了
另外
秉毅要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咱们单独出去说吧
炳坤陪他出了家门
到了小院里
他这才改改说自自己是团团之青不假
但不认识炳坤哥哥
他是从兵团上大学的
与吕川是同学
他由于在日记里写了些反动言论被同学出卖
随后被校方开除了
他这次要带罪重返兵团
行前
吕川托他烧东西给炳坤
你先看看这个吧
他把一封信给了炳坤
炳坤抽出信纸
借着自家窗内透出的光
看到信纸上仅写了此人可信
吕川六个大大的钢笔字
连日期也没写
那确实是吕川的字
炳坤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在兵团啊
是吕川告诉我的
他常对我讲到你
哦
那吕川好吗
一些人很尊敬他
一些人在监视他
也有一些人在保护他
丙坤就明智的不再问什么了
那个人又从书包里取出一卷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递给炳坤
这 这是什么
你先看看吧
看完就知道了
但是千万不要给别人看
以后要是保存或是要销毁
随你的便吧
他一说完
也没跟炳坤说再见
就匆匆走了
炳坤连他叫什么名字都忘了问
炳坤没把那卷纸带进屋去
暂时藏在了小院里的一个地方
他在回到屋里后
国庆他们什么都没问
月月在吴倩怀里睡着了
周家不断有对月月表示喜欢的女人出现
月月对陌生的新环境感觉安全了
也开始相信新环境的主人一个是姥姥
一个是舅舅了
朋友们离去后
炳坤趴在母亲和外甥女儿之间
一页页看那些抄自北京天安门广场的诗歌
看得一阵又一阵的热血沸腾
他认为那些诗应该发在红齿轮上
第二天一清早
炳坤出门去倒泔水时
见小院外站着郑娟
背上用袋子十字结花背着儿子
手里牵着弟弟